春光明媚的季节, 大地到处莺歌燕舞, 在十九年后的这个盛春时节,也就是昭帝始元六年(前81 年), 苏武一行终于回到了大汉长安, 回到了他日夜思念于心、生他养他的故乡热土。

魂牵梦萦十九载, 苏武一踏上中原的土地, 就禁不住历经沧桑的感慨,两行老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他南望秦岭, 终南山正青翠欲滴, 还是记忆中那般庄重和威严。十九年的日升月落, 已改变了自己昔日的面容, 但时光的利器却丝毫改变不了一座大山的凛凛威严和浩然正气。一絮絮干净洁白的云彩, 像远古先祖手里的棉花, 散发着清香之气, 缥缈着家乡烟火人家美好灿烂的遐想……

苏武放目一处处的村落, 如同神话传说里的歌谣, 正安静地沐浴在春光之中, 被一圈圈绿色的禾苗簇拥着。偶尔从村子里跑出来的狗和猫正绕着人家的屋墙打闹一气。惬意的时光从稠稠密密的树叶间洒下来, 带着猫狗的叫声, 甜甜地飘浮到村落的上空。

八百里秦川腹地肥田沃土, 放眼一望, 到处一派幸福安然的景象。人家屋檐下的燕子, 来回穿梭, 用它们剪刀样的尾羽裁剪着春的美景。一张张鹅黄的乳喙, 呢喃出对蓝天的向往, 将人间烟火的味道渲染得浓郁又贴心。

看不够的故乡美景, 收不尽的故土情深。苏武一路走来, 一路感慨不已。家乡还是一方热土, 然而, 人已改换了容颜。苏武对家乡的一草一木都倍感熟悉又亲切, 可是, 那些已经逝去的人, 那个亲授他旌节的皇上在哪里? 还有他的父母以及兄弟姐妹、妻室儿女, 他们都去了哪里?

无限的感动和无穷的感叹在苏武的内心深处翻滚不息, 春日的阳光下, 他的白发在微风中轻飘, 搅得十九个寒来暑往的酸甜苦辣在心头一齐翻动。

“苏正使, 苏大人回来了!”

“苏正使, 苏大人! 您可回家了!”

“苏正使, 真的是您吗?”

“苏正使, 您终于回到家乡了!”

还沉浸在欣赏故乡景色中的苏武, 突然被一阵阵迎面而来的惊呼声叫醒了。他抬头望去, 只见长安城外早已站满了城内外的父老乡亲。当看到苏武的车马过来时, 人群里又响起了高呼声。

苏武的事迹早已感动了长安父老, 整个长安城因苏武的归来而轰动了! 人们一传十, 十传百, 众乡亲夹道迎接, 一直排列到城内。苏武望着两排长长的队列、张张惊喜万分的面孔, 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一边挥手致意、抱拳感谢, 一边高声向众乡亲点头回应: “乡亲们好啊! 是我苏武回来了!”

护城河上空的鸟群被这一幕感染了, 也互相传唤着云聚到此, 将一声声脆鸣雨露一般洒落在苏武的头上, 洒落在两旁长长的迎接队列里。

白云飘过来了, 在空中变幻着舞姿, 给这壮观的景色增添了无穷的魅力。

苏武一路向众人行礼一路走着,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他为之牵挂了十九年的未央宫的大广场前。

雄伟庄严的未央宫还是从前的气势, 到场的文武百官却大多换了模样, 宝座之上的皇帝也早已不是当年亲赐苏武节杖、总是很霸气、一副君临天下气势的那个皇帝了。

眼下的一切景象都和当初出使匈奴时没有差别, 但令苏武百感交集的就是物是人非的变化。

紧握陪伴了他十九年的节杖, 苏武和跟随自己一道归来的常惠、徐生、赵终根等九位使节, 站立在汉朝文武官员的前面, 等待着新圣上的召见。

苏武在等候的时间里, 看到大广场的外面依旧是十九年前自己出行时的景观, 众乡亲翘首企盼的眼神一点也没改变。

广场周围的树木比往昔粗壮了许多, 十九年的风霜雨雪, 在一棵植物身上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十九年的血泪煎熬, 在一个人的年华里又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一阵威震天地的鼓乐声在天地之间久久回**。不一会儿, 新帝刘弗陵在宫娥及太监的簇拥下, 威风凛凛地走向未央宫上殿。

这位年轻英俊的皇上, 浑身上下飘逸出如其父一样的气势, 一跨上殿台就辉映天地, 与早晨的太阳相互衬托, 将大汉威武无比的气概彰显得淋漓尽致。

众文武官员立即跪拜, 并山呼: “吾皇万岁, 万岁, 万万岁!”

新帝刘弗陵一挥长袖: “众爱卿平身!”

接着宽广的殿前广场, 昂扬着众官员的高呼: “谢万岁!” 声音响彻云天。

大礼之后, 满场鸦雀无声, 文武官员以及广场外围的百姓都静静地等候着他们的皇上开金口。

刘弗陵目光炯炯, 扫视了一下殿台下的苏武一行人后, 开始颁旨。

“苏武出使匈奴十九载, 不为荣华富贵所动, 忠心实属难得! 虽受尽生死劫难, 却始终保持一颗忠君爱国的情怀。苏武维护我大汉皇室的尊严, 扬我大汉之国威, 已在匈奴和中原名扬四海。今苏武归来, 特赐官典属国, 俸禄二千石, 赐钱二百万, 官田二顷, 住宅一处。常惠、徐圣、赵终根, 各官拜中郎, 赐丝绸各二百匹。其余五人, 考虑年迈, 返乡养老,各赐钱十万, 免其终身徭役。同时, 准苏武带皇宫祭品前去拜谒武帝陵庙, 以示忠君之意。”

皇上颁完旨, 苏武等受赐, 高呼“谢主隆恩” 之后, 一一退下。

仿佛有种前世的约定, 苏武一出未央宫的大广场, 一刻钟也不能等待地领着一帮随员, 风尘仆仆地往武帝的茂陵赶去。

车马队列一驶出长安城, 径直往西飞奔而去。车轮辘辘, 载着苏武十九年的心愿, 他手执节杖, 热血在体内沸腾不已。

天色澄明清澈, 天空因为有了三朵五朵由终南山飘逸而来的白云的衬托, 而诗意盎然, 与地面上蓬勃茂盛的庄稼和树木相互映衬, 照得人间美好得如天堂一般。

车马飞行在烟柳飞絮的春天里, 那大大小小的飞花, 像天女散下的花瓣, 落在马车的篷子上, 落在春耕正忙的农人身上, 那么多情曼妙。一树树的杨花柳絮, 繁繁密密, 在红尘之间织就了一幅幅田园风光图, 迷醉了山河湖泊, 迷醉了苏武对先皇深情的追忆。

车上, 苏武始终抓在手心的这杆节杖, 在历史的长河里, 见证着一位大汉官员不惧强权、不为高官厚禄所动的赤子之心。这杆节杖, 它不仅伴随着苏武出使匈奴十九载的血雨腥风岁月, 它光滑的身上更是凝聚着苏武的铁骨柔肠, 以及始终不忘和番的初心。

渭河水波光潋滟, 在八百里秦川大地上蜿蜒向前。这个季节的水流,很像灵气十足的女子, 无论流淌到哪里, 都是一副不卑不亢、不惊不媚的淡然之势。有弯时拐弯, 逢直道时端流, 一路向着黄河而去。

河两岸的树木蓊郁有致, 散发出的清香高雅清淡, 使人神清气爽。

过了渭河, 车辆上了咸阳塬。这一方高远厚重的土台塬, 给人传达着不同凡响的感受。黄土台塬, 像天母的宽广胸怀, 生发出一派安静祥和的景象。

前进的车辆行到一片丛林前缓缓停了下来, 随从过来撩起车门帘, 对苏武说: “大人, 武帝陵到了。” 说完, 扶苏武出了车篷。

随行人员带着皇宫祭品走在前边, 苏武等人紧跟其后。

穿过一片茂密安静的林子, 一座气势宏大、格局开阔, 显得恢宏壮观的皇家陵冢出现在苏武的眼前。

仿佛望见了圣上转世的面容, 在这高大的坟茔前, 苏武似乎嗅到了先皇身上散发出的一种不平凡的气息, 他不由得迈开大步, 一头扑了上去。

高大雄伟的墓陵, 凛然威严地屹立在秦川大地上。丰盛无比的宫廷祭品被随行人员一一摆上祠庙的厅堂。在一片香烟缭绕、烛火辉映之下, 白发苍苍的苏武激动万分地行大礼。之后, 他将节杖高高地举上头顶, 对着汉武帝刘彻的灵位, 高声禀道: “圣上, 臣苏武前来复命!”

这等待了整整十九个春夏秋冬轮回的复命, 感天动地。茫茫原野在这一声叫喊中顿然开悟, 时光在这一声复命里倏然觉醒, 岁月则在这十九年后的复命声里, 宁静得犹如庙堂上那婀娜多姿、飘飘袅袅的香烟……喳喳喳, 一串喜鹊的鸣叫, 从头顶上落下来, 叫醒了千年时光的等候, 缩短了天涯和海角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