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巴登分手后, 常惠吃过狱卒送来的晚饭, 已是月上帐篷顶的时辰了。他焦急地等待着巴登快点出现, 坐也不是, 站也不是, 来来回回地在监狱里转悠, 心中好像有千万只手在挠一样。

月亮黄澄澄的, 大得似乎要落下来。月光很柔美, 在殒尽了绿色的干草窝子上, 像曼妙的梦在召唤思念亲人的情怀。

常惠也年逾四十了, 自从来到匈奴地域, 一直在苦中作乐。牢狱的生活, 让常惠打探不到远方亲人的消息, 也询问不出一起来的汉朝兄弟们的去向。他经常郁闷不安, 没有过过一天愉快的日子。

今晚不一样了, 常惠隐隐感到自己在今夜里, 能见到家乡来的亲人了。他似乎有种吉祥的预感, 觉得自己和苏正使等人有救了!

暗自喜悦的心情, 使常惠忘记了从前所有的不快, 忘记了岁月留给自己的沧桑。一种从未有过的蜜意浸透了一切过往, 常惠只感到今晚时间的漫长, 令他心焦。

星星很稀, 在离月亮比较远的地方零星地闪烁, 向大地和人们散发着微弱的光。鸟在夜间呢喃情话, 用鸟语轻柔地抚摸着草野, 整个苍茫的大地恰似躺在摇篮里晃悠的婴儿, 甜美又安逸。

常惠左等右盼, 眼见着月亮渐渐偏移, 还不见巴登的身影。这时, 光阴就是一盆烧得红艳艳的炭, 炙烤得常惠如坐针毡。此刻在常惠看来, 世上最难熬的事莫过于等人了。

在这种焦渴的等待下,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人折磨人的。常惠恨不能全身都长满眼睛, 这样他就不会错过夜里巴登走来时的影子了。他几乎不敢让自己的目光离开巴登到来的方向, 生怕一闪眼就让巴登走过去了。

月光依旧平和地在漠北大地上浸漫, 无边无际, 丝毫没有因为常惠的焦虑而改变。牧羊犬汪汪汪的叫声, 从夜色里一扬起就在圹埌的草原回响, 久久不能落下。

喀喀喀, 终于由狱帐外传来一串常惠熟悉的咳嗽声, 惊得常惠立刻弹簧一样冲了上去。

“巴登! 巴登!”

“干什么? 干什么?” 看守狱卒被常惠不能自已的惊呼声打扰, 他冲着常惠愤愤地呵斥道, “狼叼了似的!”

这时, 进来的巴登对执勤狱卒说: “丁灵王那边有点事, 我来带常惠去一下。”

“哦哦哦。” 看守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挥了挥手臂, 喊, “常惠过来,有人叫你去一趟。”

常惠立即小跑而上: “是!”

“跟我走吧。” 巴登转身先一步走出了牢狱帐外, 常惠尾随而至。

“你咋才来呀? 把我等得眼睛都快滴血哩。”

月光如水, 在常惠和巴登的脚下轻轻流淌。

听了常惠的抱怨, 巴登看也不看常惠一眼说: “我总得先想办法联系那边的人才行吧?” 巴登的长腿走起路来飞快, 干草发出的欻欻啦啦的声音格外响亮。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 只顾往该去的地方快速行走着。不一会儿, 他们就来到了汉朝使节住的帐篷外。

巴登同站岗放哨的士兵嘀咕了一阵, 就对常惠说: “进去吧, 时间不能太久, 我在外面给你放风, 等你出来。”

朦胧的月色下, 常惠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 脸一阵热一阵凉。听到巴登的叮嘱, 他忙点头应答道: “明白, 明白。”

常惠说完, 一头就扎进了帐篷。

灯光闪烁, 住在帐篷里的几个人同时站起了身子, 大睁着惊奇的双眼望着常惠。

“我叫常惠, 是当年跟着苏大人一起来出使匈奴的。” 常惠赶紧自我介绍道。

“ 我叫路充国, 是皇上派来专门接苏大人和你们回长安的。” 汉朝使节路充国介绍完后, 明白了常惠的时间有限, 马上接着对常惠说, “可是,匈奴新单于告诉我们说, 苏大人早就自杀了。”

路充国还没等常惠再开口, 就心情沉重地补充了一句: “苏大人他真不该这样呀……”

“不, 苏大人他还活着!” 常惠的话一出口, 就如同阴云密布的天上闪了一道电光, 霎时照亮了帐篷内每个人的心。

“苏大人他, 他真的还活着?” 路充国和几位随员几乎不约而同地压低声音叫喊道。

“是的, 苏大人他的确还活着!” 常惠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感染了, 他目光炯炯, 脸膛红通通地望着家乡来的亲人们, 告诉他们说: “苏大人被贬至北海放羊, 如今还在那里。”

灯火也被感动了, 忽闪忽闪地跳跃着, 映照得每一张汉朝使节的脸激动万分。

“是这样啊, 那就太好啦! 你放心, 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和单于周旋,接苏大人和你们回去!” 路充国好像铁了心一样对常惠说。

机灵敏锐的常惠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 计上心来。

“这样, 大人再见单于时, 就对单于说我们大汉天子在上林苑射猎射到一只大雁, 大雁的腿上系着一封帛书, 帛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苏武在匈奴的北海牧羊。这一招, 保准奏效!”

路充国等人听常惠一点拨, 个个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用眼神传递着一种信心。

接着, 常惠又将他们十几年来在匈奴的一些情况做了详细的介绍, 为路充国等人后面同单于的斡旋做好准备。

夜幕下的漠北草原, 汉朝使节住的帐篷里澎湃着无法沉落的**。时间在这里喜盈盈的, 迎接着又一个黎明的到来。

“常惠, 赶紧的, 要换岗了!”

巴登一头撞了进来, 急迫的声音裹挟着夜晚草原一股特别的干枝枯叶腐朽的味道。

灯火跟着忽闪跳动了一下, 给每个在场的人身上笼罩一层迷蒙的兴奋光晕。

“ 记好了, 大雁!” 临出门时, 常惠又扭回头, 尽量压低声音, 但却重重地叮嘱道。

路充国重重地点了点头, 目送常惠跟着巴登出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