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的风雪从草原扫过之后, 头顶的苍穹便如一块巨大的蓝色冰面,冷峻地面对着光裸的大地旷野。厚厚的积雪, 让山河一律披麻戴孝, 仿佛只要一出声, 声音也会被冻在空中一样。
云朵姑娘挎着一只小篮, 急匆匆地从军营帐群那边快速地往牢狱方向走来。咯吱咯吱, 皮靴下耀眼的雪发出的叫声清脆间夹杂着姑娘焦躁不安的心情。冬阳将她的身影投在雪地上, 显得又细又长, 她一直走进了匈奴的囚牢帐篷。
“苏正使! 苏正使!” 云朵姑娘一进到走廊, 就大声喊叫起来。
“何人在此高呼?” 一狱卒从帐房内跑出来大声喝问, 一口口白气随之呼出。
“ 阿哥, 我听说苏正使遭人迫害被关押在此。苏正使可是为汉匈和睦来到咱们这里的。他为人心地坦**, 一心为两族言和, 他是为双方的百姓求安宁的生活的, 求求阿哥告诉我苏正使关在哪处牢帐里。”
狱卒被云朵姑娘的话打动了, 可仍迟疑地显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这……这……”
机灵的云朵姑娘见有机会, 忙接上话说: “我知道, 阿哥您和我还有千千万万的父老乡亲一样, 都盼着边关能够恢复平静, 不再烽烟四起, 不再有流血牺牲的父兄们……苏正使他就是和平使者, 咱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遭人陷害, 客死异乡啊!”
晴朗的天, 阳光照得洁白的大地到处闪耀着冷灿灿的光, 给人的身上脸上涂抹了一层虚晃晃的白。
狱卒四下张望了一番后, 小心翼翼地领着云朵姑娘来到了监狱帐房的背面, 指着一口地窖对她说: “苏正使就关在这里面, 已经好几天了, 也不知是死是活。你从那边可以下去。”
云朵姑娘心里一惊, 倒吸了一口冷气, 连忙顺着一处暗道走下去。
上面的狱卒压低了声音对云朵姑娘喊道: “你快去快回啊! 被人看见了, 可是砍脑袋的事!”
云朵姑娘猫着腰, 一步一步地走过一段黑暗的过道, 这里除了有股难闻的潮湿霉味, 还有死老鼠的气味。走完那段黑路, 云朵姑娘才钻出来,到了苏武待着的露天地窖。
这里纯粹就是一个冰窖, 云朵姑娘吃惊万分, 她没有想到他们会将苏正使关押在这样一处人间地狱!
此时的苏武, 死了一般蜷缩着身子, 斜歪在一片腥臭味浓烈的地窖土壁上, 身体周围的雪已经埋到了他的胸口。脸蜡黄枯槁, 几乎只剩皮包骨头了。昔日威武的苏正使如今变得又瘦又弱, 云朵姑娘无法相信, 眼前覆盖着毡片、头发凌乱、看不到一丝活气的人, 就是她心中敬仰的苏正使!
看到这般景象, 云朵姑娘心如刀绞, 她一头扑上去, “苏正使……苏正使……” 她抱住苏武的头, 哭诉道, “您为了两族和睦, 为了双方百姓都能过上平安无战火的日子, 从遥远的中原来到漠北大地, 受尽了百般折磨却不改初衷……您……您的忠贞无私, 您的坚强意志, 您的一颗如太阳般的心, 上天可鉴哪!”
云朵姑娘一手抱起苏武的头, 一手想随之把紧攥在苏武手里的节杖拿下来, 不料, 无论她怎样用力, 都没能使节杖离开苏武的掌心。
狱卒听到云朵姑娘的哭声, 忙跑到地窖上方, 脸朝下喊道: “苏武死了吗?”
“阿哥, 苏正使他还有一口气, 您行行好, 快下来, 咱俩把他抬上去吧。” 云朵姑娘带着哀求, 仰面对着上头的人喊。
“哎呀……” 狱卒略迟疑了一会儿, 然后, 像下了决心似的, 一扭头钻进了地窖过道。
已没了人形的苏武, 满嘴沾着兔毛和血, 这些东西已经被冻住了, 看起来他活像即将毙命的原始人。
如梦似幻, 在无任何知觉的状态下, 苏武被云朵姑娘和狱卒抬出了地窖。
晃眼的冰天雪地, 此刻在苏武的眼中, 模模糊糊只显现一抹白。他的意识在慢慢地苏醒, 他想睁一下眼睛, 却无论怎样用力, 也没能撬动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眼皮。他还想张口说话, 喉咙却像塞满了烟火, 双唇也仿佛焊接到了一起, 就是无法启开。
“不好, 丁灵王来了, 怎么办?” 狱卒一抬眼, 看见由远而近驰来的卫律, 惊慌万分地忙对云朵姑娘说。
“您不用怕!” 这时的云朵姑娘显得异常镇定自若, “就说是我硬将苏正使弄上来的, 与您无关!”
“丁灵王到!” 身后另一狱卒大声传唤。紧跟着, 卫律的皮靴有力又有节奏地走了过来。
“苏武死了没有?” 卫律还没来得及看帐里面的情况, 就向立在帐门外的狱卒问话。
狱卒连忙低下了头, 一声未吭。
卫律见此, 掀开门帘抬眼望去, 他看到了正在给苏武喂马奶的云朵姑娘。
卫律的脸色大变, 刚才还兴奋的神情, 一下子就由晴转阴了。
一步跨进帐篷, 卫律凶巴巴地对随身跟进来的狱卒训斥道: “谁下令将苏武押出地窖的?”
“没有谁的命令, 是我擅自做主将苏正使背上来的。他们没能阻拦住。” 云朵姑娘用自己的衣袖, 一边为苏武擦拭着嘴角的奶液, 一边对卫律说, “单于并没要置苏正使于死地, 可眼见着苏正使快没命了, 总不能违背单于的本意, 叫苏正使死在地窖里吧?”
“你……你一个歌姬, 有什么资格管这些事?” 卫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像被噎住了一样, 说话结巴起来, “你可知道, 这种擅作主张给犯人移监的行为, 是要受到惩处的!”
云朵姑娘给苏武喂下最后一口奶液, 站起来, 一字一顿地对丁灵王说:“我云朵一人做事一人当。只要能救活苏正使, 回头要杀要斩, 随便!”
卫律气得半张着嘴, 一时吐不出一个字来。稍一定神, 卫律快速地眨巴眨巴眼睛, 猛地对着云朵姑娘和狱卒大喝一声: “你们都给我滚开, 滚出去!”
狱卒吓得兀自快速地躲去, 云朵姑娘也不得不一步一回头地望着渐渐苏醒过来的苏武, 无奈地慢慢向后退去。
卫律见牢狱帐篷里只剩下自己和似醒非醒的苏武, 伸手抓住腰剑, 准备对苏武再下毒手,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狱卒的喊叫声: “单于驾到!”
卫律忙插回腰剑, 出外相迎。
单于且鞮侯威武地走了过来, 额头上的金色飞马图腾在雪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映得单于潇洒的长发乌黑发亮, 像黑色的瀑布一样。
“苏武怎样了啊?”
见单于问苏武, 卫律忙回答道: “苏武怕已死过去了。”
一直待在外面的云朵姑娘听到卫律的话, 急忙跑进来, 跪倒在单于的面前, 忽闪着大眼睛说: “单于英明, 苏正使他还活着。”
云朵姑娘说完, 接着又向单于禀道: “丁灵王一直将苏正使囚在地窖里, 几天几夜没吃没喝了, 雪下得那么大, 也没一件盖的东西。”
单于听罢, 对苏武历经百般磨难而不屈服的精神更加心生敬意, 他“哦” 了一声, 转脸向着卫律, 显得有些不高兴: “我只是叫你囚禁苏武,并没让你将他撂进地窖里!”
卫律脸上的肉**了几下, 赶紧弯腰回禀单于: “大王, 常言说, 要制服一个人, 首先要摧毁他的意志。我见苏武不肯降您, 就想用地窖酷刑使他降服。可是, 他……”
“地窖里囚了几日?” 单于接着问。
“已经五天五夜了。”
听了卫律的回答, 单于且鞮侯倒吸了一口冷气, 惊奇地瞪大了双眼,似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对跟前的人说: “什么? 五天五夜, 没吃没喝的,也没有盖的? 这么冷的大雪天, 竟然还能活着, 这不是奇人是什么? 在冰窖里遭受这么大的挫折, 这需要多么大的毅力和意志才能支撑住啊! 神了! 神了!”
单于且鞮侯双目放光, 满脸的敬佩。
“这……这苏武, 实乃人中豪杰呀! 几天几夜在地窖囚牢仍得以生还,这分明是草原之神在护佑着他。”
单于且鞮侯说完, 满怀敬意地一边往外走, 一边给云朵姑娘撂下话:“好生照看苏武, 他对我有大用, 让他尽快恢复健康!”
“谢单于! 云朵一定不负您的重托!” 云朵姑娘谢过之后, 见单于和卫律已走远, 急忙奔回苏武所在的帐篷里。
世界白茫茫一片, 洁白又冷凝, 原野如同大大的水晶球, 任一切有思想的大脑放开想象, 随意地幻想自己生命的意义。
远处, 散落在雪原上的毡房, 在银色雪光的映照下, 如梦似幻, 只有那帐篷顶上的炊烟依旧散发着古老游牧民族动人的生活气息。
飞鸟也稀少了, 偶尔从原野上一掠而过的影子, 扔下一串沙哑的叫声, 将幻影在雪地里摇晃一阵, 就算是对雪野荒原的一点安慰了。
单于且鞮侯和几名随从以及卫律, 从牢狱那边一出来就往北边的大帐走去。卫律跟在单于且鞮侯的身边, 急呼呼但又故意放缓声调问: “单于,您觉得苏武该如何处置呢?”
单于且鞮侯毫不遮掩地说: “封他为右贤王, 在我单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都不干……”
单于且鞮侯说着, 突然停住了咯吱咯吱踩雪的脚步, 立在原地, 盯住卫律: “以你丁灵王之见, 该如何处置才合适?”
卫律一听, 立刻计上心来。
“单于英明。像苏武这样的硬骨头, 斩了吧, 您敬佩他坚强的意志, 不忍心杀他; 降伏他, 看样子也不可能。您有草原般宽厚仁爱之心, 依我之见, 将苏武贬去我边界地带的北海边放羊, 也许正合适。至于张胜、常惠等人, 让他们分散开来, 安置的地方距离远点, 以防他们相互通风、勾结。这样也不会引起大汉以杀了他们的使节为由对咱们进行报复和进攻。”
单于且鞮侯听完, 对卫律说: “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然后, 他大手一挥, 传令道: “等苏武恢复健康后, 就把他流放到北海去!”
雪白的大地沉默不语, 企盼平安的树林肃穆庄严, 枝杈上的鸟巢在隆冬时月里正憧憬着又一个春天到来时的温暖的梦想。
雪在严寒里望着散发出微弱热力的太阳, 悄然捂住草原的慈悲心肠,默默地等待着下一个季节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