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旺才起个大早,赶上的却偏偏是晚集,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才将两垛驼毛卖进收购站。这阵子的日头就悬在了西边的一道沙梁上,还有那扯了半天的云霞,像一块块刚出窑的瓦片散布在空中。旺才抬头看了看,心里着急,就冒出一句不甚得体的话。好在没人计较什么,只是有些奇怪地扭过头笑一笑。卖驼毛来的都是汉子,时日长了聚到一处,便格外显得亲近,喝一顿烧酒是少不了的。如果场院上有活羊,怕是也要给扒了皮大卸八块地炖到锅里去。
就有人说,旺才你不要走,今天晚上放展拓了醉上一场。
又有人说,往年这时候,我们已经醉过十场八场了。
旺才却例外地拒绝了,那样子看上去很坚决,说是天要见黑了,路又远。听的人就笑,说你这么个光棍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着的啥急,莫非有桃花运等着不成?
旺才也笑,却不再说啥,抽个空儿躲到一边去,一把挽住了乘驼的缰绳。
汉子们正从旁边的代销店里往出走,手里都提着烧酒瓶子。有的人早就忍耐不住了,举起瓶子仰脖子猛灌,喉头像一只老鼠那样地上下乱蹿。也有汉子发觉旺才已经跨在了驼背上,就开始大呼小叫起来。旺才看着这些往日在一起摸爬滚打的汉子,心里还是不禁一热,那酒瘾也紧跟着上来了,就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2
是的,旺才是要去会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令旺才朝思暮想,魂牵梦绕……
3
旺才跨上驼背的时候,西边的日头就落下去了,那瓦片一样散布着的云霞也正在一块一块地消逝。不过,天还没黑透,旺才趟过了一道又险又陡的沙梁。旺才骑的是一峰高大健壮的骟驼,走起来四只蹄子攒劲有力,尤其是擅走夜路。
有这样的好乘驼驮着他,旺才什么都不怕。走了一阵后,旺才将缰绳往乘驼的前峰上一搭,由着乘驼一颠一簸地朝前走,他自己从怀窝里掏出钱来,就着开始变得朦胧的天色又数了一遍。旺才的神情是专注而得意的,两垛驼毛卖下近千元,全都装进了自己的腰窝。不像往年的那些日月,年根处怕算账,苦过一年四季,还总欠队里的粮油款。
旺才打小就跟着几个伙伴去混零工,近几年才铁下心来做起了牧驼人。在大漠深处,放牧牲畜才是个正经的活计。只是因为连年的干旱,驼群翻不了身,好多牧驼人就变得心灰意懒了。辛苦自然是不必多说的,不过也还有点名堂,抓毛的季节只要勤快,这日子就不会遭空,总能或多或少地落下些驼毛,卖了就是钱哩。牧驼人的腰杆子只要能直得起,骑在驼背上就有个模样,赶人家的酒场时褡裢胀鼓鼓的,一头装上砖茶和羊肚子毛巾,另一头装上烧酒瓶子。坐一夜屁股不挪窝,把人家的炕面子坐塌了的事都有,唱的还是浑曲儿,说是浑曲儿能当下酒菜,越喝越有味道。旺才没少赶过人家的酒场,却是低垂着眉眼的,酒喝到后场里,他也忍不住跟了放唱,唱着唱着便又敛了声气。旁人见旺才两眼迷离的样子,就故意激他,拿话往他的疼痛处捅,一捅一个准。旺才就灰白了脸,瞪着一双烂眼打通关,结果可想而知,醉得连自己的舌头都找不到了。
旺才不老,长得老面,才让相貌跑到了年龄的前面,并且蹭出一大截儿去。身板依旧是结实的,不劳旁的人搭手,他一个人就能骟掉三岁公驼羔子。可惜家里太穷,父母欠他一个婆姨,至今没有着落,留下了一桩憾事。三年还等个闰腊月哩,骑在乘驼上的旺才心情是颇为复杂的,就猛地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这句话。
如此说来,他旺才也算是“等”着了吧。
旺才数罢票子,又仔细地揣进怀窝里,然后抡圆了缰绳,向乘驼的后胯抽去。乘驼接受了指令,迈开碎步小跑起来。旺才还嫌慢,又用脚镫重重地磕一下乘驼的肚子,乘驼终于明白主人赶路心切,大幅度地摆开四条长腿,搅起大团的沙雾,跑得飞快。乘驼昂着头,旺才也昂着头,似是浑身的力气无处释放,让身子一起一伏地往外挤。跑得快子,耳边呼呼生风,也还能觉出一丝儿的冷。这冷是贴了他的胸膛的,却又觉得胸膛里燃着一只火炉子,烤得他心上难受。这么些年的光景,不长不短,全都丢在了沙漠里,想不到竟熬出了个光棍,这让旺才想起来就酸涩并涌。
旺才早盘算好了,今晚他哪儿都不走,更不和那些汉子们在酒场上吆三喝四的。旺才要直奔了十三道粱去。梁下有一座黄泥小屋,旺才就是去向那座黄泥小屋的。照眼下这个走法,不到星星出满,旺才就可以站在十三道梁下那座小屋的门前,门前有个柴垛,柴垛旁边有个桩墩子。他在那个桩墩子上拴好乘驼,然后一步一步向小屋走去……要不要先咳嗽一声?本来他是不想咳嗽的,可这一声咳嗽很重要。
那么,就咳嗽上一声吧。
旺才是等待着这一声咳嗽尽快地到来的。
于是就催驼赶路。旺才不叫**的乘驼有歇息的机会,恨不得让乘驼长上翅膀飞过十三道梁。凭着自己的记性,他知道已经趟出去五道梁了。都说走路不能算,越算越不快。又因了急切,忍不住要想要算。旺才见了女人不敢有半句调笑的话,是个规规矩矩的汉子,更是个清清白白的光棍。别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个好名声,俗话说不沾荤腥的猫不是好猫,水清了还不养鱼呢。打零工少不得在人堆里混,挖井打草拉骆驼走沙漠都是极苦的营生,累得下巴骨子搭在锹拐上就能打呼噜,裤子让人扒掉都不灵醒。说起女人时,又一个个眼珠子绿得淌水,真真假假的都是令旺才面红耳赤的风流事。每逢这种场面,旺才就只有听的份了,他是没有任何发言权的。听罢了再遭嘲弄:你个狗日的,人高马大的样子,还不如个骟驴。旺才不傻,知道自己也是个样样齐全的汉子,却受够了委屈。旺才听得多了,记下的也就多,时间一长,就被搅得火烧火燎的,难免心猿意马。又趟过去了几道沙梁?大概有七八道了吧。旺才起先还在心里数着,数着数着就有些糊涂,主要是想了别的事情。
这当然是没什么要紧的,乘驼直直地跑下去,就跑到了嘛。前方横着一道道模糊的曲线,那便是粱顶,虽看不清楚,但能觉出它的起伏和绵长。驼背上的旺才一会儿越上高坡,一会儿沉人低谷,同时又被一种热渴和期待鼓舞着,整个的人就有了飞翔的感觉。这种感觉是美妙的,如同在云端里漫步。
乘驼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
星星已经出满了,还没有走到十三道梁上。
旺才的判断出现了一次小小的失误。乘驼的耐力毕竟是有限的,不歇气地奔跑使它过快地消耗掉了体力。旺才想,就让乘驼慢一些走吧,天还不是太晚,再说了,他确实是要想一些事情的。乘驼慢下来的时候,旺才闻到了一股草香。草的香味在夜晚的空气里飘浮着,虽不似白天那么浓酽,却很均匀地发散着。旺才能辨别出草香大部分出自一种叫做香蒿的细草,其间又夹杂着野谷穗子。这两样草都是羊愿意吃的,羊吃了也肯上膘。前些天这里是下过一场雨的,梁下的低凹处想必积存下不少的雨水,香蒿和野谷穗子得着滋润,就该长得很茂盛了。
旺才的心突然地被“什么”撞了一下。
那个叫秀秀的女人就赶了羊群,到梁下放牧。羊群很小,小得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随便弯几下就能数过来。秀秀早出晚归地跟在羊群后面,出门一根绳子,回屋一捆柴禾。
屋前小小的一个柴垛,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一个女人过日子的艰辛。看看别人家屋前的柴垛,大得像座小山,垒下的柴怕是一辈子都够烧了。在沙漠牧区,看人家的日子过得好不好,要对比两样:一是放牧的畜群大不大,二是屋前的柴垛高不高。秀秀这两样都沾不上边。真是应了绳从细处断的老话,前年秋上,秀秀的男人去百里外的盐湖做活,扛盐包时不小心从盐垛上摔下来,偏巧又被身上的盐包挤压了胸膛,当时谁也没在意。活是再干不成了,秀秀的男人就回了家,没想到却落下严重的内伤,回家不到半年就死了。
慢走一阵后,乘驼就又奔跑起来。旺才的耳边复而响起呼呼的风声,却不再有一丝儿的冷了,是潮潮的热,还伴着香蒿和野谷穗子的草香。旺才的身上便就浮泛出一股子温暖,像大团的雾气包裹着他了。旺才嫌乘驼还是跑得太慢,扬起缰绳向乘驼狠狠地抽下去。乘驼这次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从嘴里喷出的白沫子星星点点地往后飘去,有的就粘在旺才的脸上了。乘驼也是受了一番委屈的,整天一口草没吃,肚子空瘪着,还要不歇气地驮着主人趟这十三道梁。好在这乘驼跟着旺才多年,像个老伙伴那样摸熟了他的心思,再大的委屈便也忍了。如果是个生驼可没这么好摆布,急了会尥蹶子的,将背上的主人摔个跟头,易如反掌。
旺才挥手擦一把脸,笑一笑后对乘驼说,你不要烦我,我是心里着急,等过了十三道梁,就叫你好好地歇息去。再说我已经让你歇息过一阵子了。
乘驼听懂了旺才的话,有些羞愧地打一个响鼻,就一声不吭地奔跑着了。
十一道梁。
十二道梁。
……乘驼终于趟尽十二道梁,稳稳地站在了十三道梁上。
旺才耳边的风声陡然消失。站在十三道梁上的乘驼已是大汗淋漓,从**升腾着咸滋滋的水雾。趁着乘驼叉开后腿撒尿的工夫,旺才端坐在驼背上,居高临下地向粱下看去。
梁下就是那座黄泥小屋,小屋的半截还让沙子给埋掉了。夜里的小屋,显得更加低矮,就像是被满天的星星压进沙子里去的,孤零零地成了一座古旧的坟堆,乍一看令人心生惊这漠野深处的一点光亮,旺才感到了一种静,这是一种极静,静得令人惶怵不安,真就疑心自己不小心误进了一处古坟。旺才迷惑地瞪大眼睛,刹那间的感觉是走错了路,来到了一个十分陌生的地方,往下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旺才像个初走夜路的孩子一样心虚了,动摇了,天黑前跨上驼背的那份勇气潮水般退却……
这时,乘驼撒完一泡悠长的尿,打一个冷战,算是将旺才给摇醒了。旺才也才知道自己仍然骑在驼背上。旺才跳下驼背,就势坐在沙梁上。沙梁正在散发着白天储存下的热量,温温热热的,像一面暖烘烘的炕。旺才甚至这样想,就坐着吧,一动不动地坐到天亮。又想,这也不对呀,我到底是做什么来了?苦思冥想两个月,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有瓶烧酒就好丁,酒后人胆大,阎王爷的鼻子都敢摸一把。急急慌慌地咋就忘了买一瓶烧酒?还忘了买砖茶买羊肚子毛巾买一方花布,哪怕是买上一斤水果糖呢?怀窝里不是揣着钱吗?把这么些东西还买不下?买一峰大骟驼都够了。这样空甩着两手,白不呲咧地去看人家,鬼见了都要笑话。
旺才后悔得直想扇自己的耳光。
旺才手里攥着一把沙子,然后长久地眺望着十三道梁下那座黄泥小屋。
那小屋里的灯光,像茫茫深海上飘摇的一只小船上的一盏桅灯。
4
……两个月前,旺才进过十三道梁下的那座黄泥小屋。
那天,驼群里的一峰小母驼丢了。
别的母驼每天都按时辰上井喝水,偏就这峰小母驼连续几天不见来,旺才足足等了有两天,还没有它的影子。这是一峰快要下羔的小母驼。打过踪儿后,才在一处沙地上找到小母驼留下的一行蹄印,蹄印独独地伸向远处。旺才心里很是不高兴,就气咻咻地埋怨小母驼大惊小怪,下个羔也犯不着跑那么远的路,又不是屁股后面有狼撵着。旺才后来还是想到了,这是一峰生母驼,下的是头回羔没有啥经验,这就和人一样,初次生孩子的女人肚子一疼大概就知道个乱喊乱叫,身边得有个人看管着才是。旺才不这样想犹可,这样南西北了,懵懵懂懂地钻进了就近的一个羊圈,惊得圈里的十几只羊咩咩地叫个不停……
旺才大哥,大风过去哩。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旺才闻声睁眼,就见一个女人端端正正地立在圈门口。
旺才认得的,是寡妇秀秀,只是没和她说过几句话。你想啊,像旺才这样的,不会主动去找哪个女人说话的。也不是不愿意说,主要是没有说话的机会。现在旺才见了秀秀,就有些愣怔,就像秀秀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秀秀手里还握着一根镶了铁环的架杆,那是搭帐篷才要用的东西。
架杆一晃,那铁环就及时地响起来,听上去挺刺耳的。
旺才不明白秀秀手里握一根架杆是什么意思。
秀秀笑了,说,你啥时候变成个哑巴了?
旺才这才说,我咋就睡着了。
秀秀说,扛着骆驼钻人家的羊圈,我还没见过这么个情景。我只听过有骑驴找驴的。
旺才说,我是一时着急。我该走了。
秀秀说,咋走?
旺才看一看天,不吭气了。沙尘暴是过去了,但天也黑下来了。扛着个驼羔走夜路,还要翻过十三道梁,咋听都是个笑话。按说这驼羔一生下就会很快站起来自己走路的,可这个驼羔却不行,也许是因为天旱,小母驼没能吃上好草塌了膘的缘故,生下的驼羔就软得很,腿上没有劲。旺才一时没了主张,看着躺在羊圈里的驼羔发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你不知道,我出门着实吓了一跳,羊圈里凭空冒出个骆驼,就以为有贼人趁刮风偷羊哩。秀秀说着,又晃一晃架杆,那铁环就又咣啷咣啷响了几声。
旺才这才笑了,说,你把我当成个坏人了。
秀秀说,就是,我把你当成个坏人了。
旺才说,小母驼头回下羔,胡里麻达地跑到这里来了,我攒劲找了一天。
秀秀扔了架杆,看着旺才说,走了一天的路,进屋喝口水。不说还不会觉得有多饿,秀秀这样一说,就把个肚子提醒了。旺才顿时听见自己的肚子里叽里咕噜地乱叫唤。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再壮实的汉子也抵不过整天的饥渴。旺才真的是饿了,心想有一个干馒头和一碗水就行,多少垫个底儿,便能挨到天亮。天一亮,赶紧往回返。
秀秀说罢,转身走了。
旺才将小母驼拴好,又扶起驼羔贴了几口奶,然后插牢圈门。旺才做这些事情的样子看上去不慌不忙的,向那座黄泥小屋走去时,却有些犹豫不定,他也才意识到,这毕竟不是自己的家,不能说进就可以随便进的。肚子不争气,他屈服了。
秀秀正低头做饭,一只手上粘满了面粉,见旺才进屋,笑一笑说,你先坐下喝碗水。旺才就有点不好意思地上炕坐着了。红色的小炕桌上燃一盏小巧的煤油灯,灯下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酽酽的茶水。旺才端起来喝了一口,就立马觉出茶水是甜的,再看碗底,竟是沉着厚厚一层白糖。旺才就产生了一种久违了的情绪,生活中似乎是有过这种细节的,却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或者根本就不曾有过,只不过是他自己的某种幻觉罢了。不管怎么样,这让旺才感到亲切和温暖,突然有了回“家”的感觉。旺才一边喝茶一边默默地观察小屋里的状况。屋里明暗两间,套间的门上垂着一片白布帘子。屋里没有风,那一片白布帘子却在轻轻地晃动着,好像那套屋里还有人。那人藏在套屋里,许久都不露面,也不发出任何声音。这使得套屋看上去充满了神秘的气息,令人浮想联翩。这天黑夜静的,假如从那间套屋里走出来一个人,反倒变得不可理喻了。
旺才知道秀秀是一个人过的,屋里不会有别的什么人,那套屋也只能用来盛杂物。这样一想,旺才从心底里又生出莫名的感慨。
后来,旺才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瞄向了秀秀。
秀秀的穿戴极为素净,老式的灰布对襟褂儿,襻着布结的扣,看不见有一朵花。裤子呢,也是蓝斜纹布的,宽宽展展的,裤角伴着和面时那身子的晃动而摇摆,幅度当然是不大的,但是配合得很默契。秀秀处在昏黄的灯影下。灯影下的秀秀却是年轻的,是不是在夜晚的灯影下看一个女人,会有一种别样的情致呢?其实,秀秀是低着头的,不大能够看清楚她的眉眼。反正在旺才的眼里,此时此刻的秀秀是光鲜照人的,令人心动。旺才的脑子里随后升起了一个颇为怪异的念头,甚至产生了一点点非分之想。正所谓月黑风高强人出没,打零工时汉子们讲下的那些故事,就又浮泛而出。不过,这样的念头很短暂,像一尾掀不起什么浪头的小鱼儿,在旺才的脑海里胆怯地游了一小圈儿后,悄然地溜走了。旺才不出声地笑了,暗暗地责怪一遍自己。旺才端在手里的碗早空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喝尽一碗放了白糖的茶水的。放下手里的空碗时,秀秀已经做好了一顿饭。
秀秀做了大半锅面条。面条上难得地飘着一层胡麻油和沙葱,香气扑鼻。旺才一阵狼吞虎咽,吃得满头大汗。秀秀站在炕边等着,旺才吃一碗,秀秀就给盛一碗,如此再三,竟不知自己吃了几碗。秀秀脸上始终是带着微笑的,罩了一层母性的关护。旺才偶尔抬头,便毫不费事地迎着了那张平静而柔和的脸,但每一次都是迅速地扫一眼.盯着碗里的面条,似乎只有碗里才是他目光能够触及的所在。是的,旺才这是第一次这样单独地近距离地面对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又是一个怎样经历了生活的不幸的人呢?
有那么一阵子,旺才很想哭上一声的。却不能,旺才明白果真哭出声来,那在很大程度上是为自己哭的,甚至会哭得收不住。一个汉子,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像狼一样放开了嗓子大哭,是说不过去的。尤其是面对一个同样不幸的女人,就更加说不过去了。那么,旺才就只有排除各种纷沓而至的念头,认真地对付碗里的面条了。秀秀用一只铜勺子刮开了锅底,刮得很轻很克制,尽量不要弄出响动来。越是这样越出问题,秀秀的手还是不小心地重了一次,金属的声音立刻响得有些不怀好意。旺才吃光了秀秀做的大半锅热腾腾的面条,他奇怪自己还是没有吃饱,肚子仍然空着。当的一下,秀秀丢掉铜勺子,忍不住地笑开了,笑得弯下了腰,说,你真能吃,吃掉了大半锅饭。
你是个大肚子罗汉么?我再给你做上一锅。旺才就红着脸说,我也不明白,咋就这么能吃。你笑话我吧。
秀秀说,我不是笑话你。
旺才说,那你想笑就笑吧。
秀秀却不笑了,脸上难以觉察地掠过一丝苦涩。
旺才原本是要将手里的空碗再舔上一遍的,这个习惯的养成,源于他打零工的那些年。一般来说,打零工的汉子都是不洗碗的,吃完了舔一舔而已。旺才刚把舌头伸出来红兮兮地抵进碗里,突然发觉秀秀正眼睁睁地瞧着他,就又把舌头缩了回去。自己的这副模样很不受看,像个啥?像个饿急了的狗嘛。
旺才也是懂得的,在女人面前,多少还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这和扎在打零工的汉子堆里不一样。旺才是个嘴拙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表示谢意,想了想后,说,我得走了。
旺才说着就要下炕。
秀秀说,天黑风大,你想住就住下。
旺才的一只脚还没踩着地,另一条腿搭在炕沿上,被秀秀的一句话给定住了,整个的人就半吊半骑地愣在那里,动不得了。那一瞬间,旺才的脑子里空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话,向着秀秀极其古怪地笑了一笑。
住下吧,等天亮了再走。秀秀说。
旺才终于听清了,也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秀秀止
他住下哩。一个寡妇和一个光棍……旺才的头嗡一声涨大,全身的血雨后的洪水一样翻腾开来,一股奇妙的感觉又飘然而至,令他神思恍惚了。铺着羊毛毡的土炕变做了一团云,驮起旺才往虚空里晃去。也许是事情来得太突然了,让没有任何经验的旺才措手不及,和饭前那隐约的非分之想一样,没能延续多长时间,就被发自内心的紧张和慌乱给消解了。
旺才一句话都说不出,抬腿下炕,一头扎进沉沉的暗夜,贼人般逃离了令他晕眩的小屋,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大漠深深的夜色里,沙尘暴早已过去,风依然在尖利地呼啸着。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5
当时做得决绝,事后却害得旺才苦不堪言。
从那天开始,秀秀的身影和眉目就塞满了旺才的脑子和眼睛,日日夜夜在面前晃,晃得他身心飘摇,茶饭无味。末了,旺才忍不住发狠,悔自己枉为一条样样齐全的汉子,逃离了炽烈的期待和渴望。“那样”的事情都让别人当咸菜嚼了个稀烂,我还没沾过一回。别人能做得,我为啥就做不得?哪怕就只有一回呢?
哪怕就只有一回呢?
整整两个月,旺才心乱如麻。
6
两个月后,旺才又来到了十三道梁上。
梁下就是那座黄泥小屋。
这是一个先有星星后有月亮的夜晚。四周那个静啊,静得旺才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打着一面鼓,雄壮,有力。小风儿清清爽爽地拂过来,一波一波地捎带着香蒿和野谷穗子的香气。这样的一个夜晚,是非常适合讲故事的。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谁来讲?那么,就自己给自己讲吧。于是,旺才要讲一个故事了,或者说要把前面的那个未讲完的故事再完整地延伸下去。
旺才向着粱下的黄泥小屋径直地走去。到了小屋门口,旺才略微地停顿一下,然后咳嗽了一声。
小屋的门紧闭着,屋里没啥反应。
旺才又咳嗽—声,这次的声音挺响,反将他自己吓了一跳。
“吱呀”,紧闭的屋门开启了。先是打开一道细小的缝儿,屋里昏黄的灯光仿佛早就憋不住了,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条绳子捆在旺才的身上了。现在的旺才既是想跑都跑不掉。秀秀出门时,明显地怀着几分戒备。还是那样的,秀秀手里握着那根旺才两个月前已经见识过了的架杆,架杆上的铁环又在咣啷咣啷地响着了。看样子秀秀还没有睡下,她的穿戴是整齐的,脸上也没有慵倦的神色。这就好.这样才不至于显得唐突,啥事都得有个过程。一旦真的见着了令他朝思暮想的秀秀,旺才反而变得平静了。
秀秀却愣了一下,说,是旺才大哥。
旺才说是我。
秀秀说,找驼呢?
找……
旺才很想说我就找你,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卖了驼毛
路过,讨口水喝。
秀秀说,天都黑透哩。
就不该来么?旺才有点失望地想。
进屋吧。秀秀抿嘴一笑。
旺才就进了屋。进了屋的旺才目光很不老实,比上一次要大胆得多,四下里乱瞧乱看,尤其是盯着套屋那一方白布帘子许久。也还和上次一样,白布帘子在微微地漾着,也还漾出些许神秘的气息来。不知为什么,旺才总觉得白布帘子的后面藏着个人,正在鬼祟地观察着他呢。而且这种感觉从那天开始,又总是拂之不去。直到再一次确信屋里没有旁的人,他才松一口气,大模大样地坐在了炕上。让屁股挨着炕,旺才的心里就变得塌实了,终于找到了一点主人的感觉。
秀秀也不说啥,到灶边烧火做饭。等到烟气散尽,灶洞里的火光映得秀秀的身影明亮了起来,还就是那个样子:素净、匀称、柔弱。
秀秀回头见旺才呆傻的样子,问一声咋?
你做的饭真叫个香哩。旺才说。
秀秀说,香了你就多吃些。
旺才说,吃,吃。
秀秀这次烙的是油饼,又黄又暄。旺才吃了两张,有意放慢速度,像是在仔细地品味油饼的美妙,更像是在酝酿着一种情绪,“劈门墩儿,烙油饼……”他想起小时候听下的一段歌谣,心里甜丝丝的。
饭后,他们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不少话,无非是畜牧上的一些事,作为铺垫当然是必要的。问题是怎样进入“正题”,旺才心里实在是没底,就这样坐到天亮吗?秀秀的手不闲,不紧不慢地纳着一只鞋底,一根麻绳缠来绕去的,鞋底上的针脚排列得那个整齐和细密,再挑剔的人都说不出个啥。一只男人的鞋底,旺才知道这是给当地的蒙古族汉于们纳的,换几个钱补贴家用。旺才暗暗思忖:好个勤谨的女人,可惜那个死鬼没福气,早早地闭了眼去。
旺才的话逐渐地稀少,仿佛正在走向梦境,却因为渴望着“那个”时刻的到来,脑门上不觉间渗出一层湿汗,手和脚也没个好放处。旺才在等待着,等待着让秀秀说出关键的一句话,就像两个月前一样,轻轻儿地说上那么一声。
夜已是很深了。羊的咩叫偶尔传来,反倒让这黑夜更加的幽暗,含了无限的莫测。旺才不安地动一动身子,两眼直视着秀秀。秀秀却低垂了自己的头,甚至让一缕飘散的黑发遮掩了脸面,看上去就像是故作的,有意识地躲闪着旺才的目光。也许是旺才那目光开始变得过于直率,让秀秀难以承受。
屋里就静了,如雷雨前的沉寂和窒息。
天不早了,你要走就赶紧走吧。秀秀这样说。
旺才被给了个大张嘴,半天都合不拢,他真的是呆了傻了,盼下等下两个月,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句话,听上去轻飘飘的。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旺才不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和打击,也不相信秀秀和两个月前相比竟然是判若两人。
这也太突然了。我卖掉驼毛就来了,酒场都不坐,一心一意往这里赶……情急之下,旺才已经顾不得什么,就把话给挑明了。
秀秀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手抖得鞋底拿不稳,颤了声气说,天咧,你咋能这么想?
你叫我咋想?旺才直通通地问。
秀秀说,咋想也不能这么想。
旺才说,上次你就说过。
秀秀说,上次天黑风大,看你抱着个驼羔跌跤马爬的,才留你。
旺才说,那晚我要是住下呢?
人心都是肉长的,住就住了。你还是走了,头都不回地走了。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我还想着谢你哩。秀秀说。
旺才做梦都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原委,大脑一片空白,空白之后又乱成了一锅粥。旺才的脸在昏黄的灯影里扭曲得吓人,继而抱头痛苦地呻吟,那样子有如一只野兽在奔跑中冷不丁地遭遇了猎人的枪击。旺才再也无力看一眼坐在对面的秀秀了。
旺才发疯一样挥拳捶打自己的胸膛,几乎哭出声来:我不是个人,我狗日的鬼迷心窍,胡思乱想了整整两个月……
接下来,无地自容的旺才想的是:逃离,像一条被劁了的公狗一样赶快离去。
秀秀凄然地摇一摇头说,旺才大哥,我没责怪你,你是个啥样的人,我还不知道?认准你是个好人,我才掏了真心话。
我没脸了。旺才说。
秀秀说,你可千万不要这么想。要说错先是我的错,怪我当时没把话说清楚。你走后我也想过好长时日,人总不能偷偷摸摸地过日子,我们还年轻,往长远些想,名声就要紧哩。
旺才连连点头。
这是—个不可小看的女人,拿得起放得下,一番话说得旺才心里暖烘烘的,既令他羞愧难当,又使他豁然开朗。谁说不是?
人不能轻贱了自己,心性不稳,才要做出荒唐事。秀秀是个苦命的女人,日子比他难过得多,可秀秀的心气高,想得周全。
旺才终于抬起头,看了秀秀一眼,欲言又止,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那样羞赧地笑了。
7
旺才走出小屋。
后半夜的月亮,从天边缓慢地升起,将高高低低的沙梁映得半明半暗。月色的笼罩下,沙梁又是柔和着的,并不显得很冷漠。夜风里依然飘散着香蒿和野谷穗子的香气。旺才走出小屋时,脚被门槛绊了一下,这使得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两条腿有些沉重,可能是坐得太久的缘故,整个的人就变得一摇一晃的了。回想这两个月难挨的日子,竟是一个长长的梦。不过,当他迈出小屋,走进月夜下的漠野,就又变得塌实了,又成了先前的那个旺才。
秀秀送了旺才一截路,却不再说一句话。
直到旺才跨上乘驼,被驼背高高地托起,秀秀才转身离开。旺才打量着秀秀的背影,走在月色里的秀秀,看上去是那样的单薄和无助。秀秀进了小屋,又“吱呀”一声关上门,那透出小窗的光亮转瞬即黑,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旺才浑身剧烈地震颤一下,心里陡而飞升起一个明确的信念:秀秀,我要娶你。
得儿——嘁——
旺才于是大喝一声,手里的缰绳舞成了一朵花。乘驼四蹄生风,又在十三道梁上狂奔了起来。驼背上颠簸的旺才,依稀看见一串火红的日子跳跃着紧随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