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我父亲到底对廷洲做过什么?”
父亲昔日慈爱的面容浮现在眼前,明琬心脏怦怦,满是不安。
父亲……究竟与萧廷洲遍布全身狰狞的伤疤有何关系?
老人弯了弯腰,继续道:“当年您突然从书院退学回府,大公子得知消息后,便立刻前去杜府寻您,却被阻拦许久,不得已才莽撞闯入,正是那时,被首辅大人当场逮住,下令关进府牢,之后便遭受了将近半月的鞭打……”
明琬心尖一颤。
父亲?
那个与人为善,一直训导她仁善治世的父亲?
“大公子因此差点活不下来……”
老奴重重朝杜明琬磕了个头,“大人,我家大公子虽然曾经牵涉杜家谋逆的惨案,但在整个过程中,他的确是无心之失,还望您念及旧情,不要怨恨我们大公子,这些年,他四处寻您,为了助您复仇,每一天都过得十分不易。”
明琬不知是怀着何种心情,跌跌撞撞地回到书房,坐在书案前,一直发呆到垂暮,都没有从书房走出。
夜色如墨,学士府万籁俱寂,只有寝殿里偶尔传出被极力压制的呜咽声。
直到今日她才知,原来自己一直崇拜的父亲竟也有阴鸷狠厉的一面,甚至还派了杀手杀死萧廷洲,原来他决心变成萧镇远的走狗,也皆是因为她。
次日退朝,明琬单独求见了新帝。
“恳请陛下恩准微臣杜明琬辞去内阁大学士一职。”
皇上一听脑袋都大了,无奈摇了摇头,“这半年来,你已经向朕辞了二十次了,杜爱卿,你就这般想辞官吗?”
杜明琬深深躬身。
“明琬,你与朕尚有许多革新大业还未完成,你这就便要离开,不愿再辅佐朕了吗?当真要让朕成了孤家寡人吗?”
明晚攥紧掌心,撩袍跪下,“陛下,微臣惶恐,只是臣心有余而力不足……这阵子发生的事情,让臣实在心力交瘁……于新政革新大业,臣恐怕已经不再是陛下合适的人选了。”
陛下,如今我心怀杂念,已不配为士。
皇帝叹了口气,“知道了。既然爱卿执意如此,朕只得允了。你便去先去都察院走辞官流程吧。”
“多谢陛下。”
明琬退出宣室殿,走在前往都察院的路上,心里不禁犯了嘀咕。
都察院是监督官员、肃正纲纪、参与重大案件审理监察机构,她不过辞官而已,陛下为何偏要让她去都察院?
“今日休沐吗?怎么静悄悄的……”
明琬迈进都察院大堂,高高悬挂的‘太微执法’匾额,庄严肃穆。
“请问……”
明琬见雕花屏风后端坐一身影,不知为何,她隐约觉得有些怪异,但也并未多思,走上前去,“这位大人,在下杜明琬,听闻陛下将恩准我辞官的旨意交由都察院办理,你可否……”
屏风后那人倏然起身,“原来是杜大学士,久仰大名。”
这个声音……
明琬浑身一僵,猛地掀眸,看到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从屏风后缓缓走出,眉眼锐气,气势凌然。
她呆呆地看着立在眼前的人,不受控制地瞬间飙出的眼泪,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错觉。
他两步迈到她跟前,将她猛地抱进怀里,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明儿。”
明琬僵硬了两息,直到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才终于回过神,一双红彤彤噙满了泪水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良久,死寂的杏眸渐渐有了生机:“你、你没死?”
萧廷洲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布满了泪,心口都疼得被揪了一下,双手捧着她的脸,指腹给她拭去泪水,声音都放轻了:“明儿,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
明琬止不住的颤抖,已然哭成了泪人。
他箍紧手臂,心疼的温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
明晚睫毛轻颤一下,泪珠又一次滚下来,好似劫后余生,死死抱住萧廷洲,埋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我、我还以为你死了……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寻了你许、许久……”
她两手紧紧攥着他红色的官袍,都不敢松开,生怕一松手,发现眼前的他是她的幻觉,眨眼就没了。
萧廷洲抱着她,大手轻抚她纤薄的后背:“我摔下悬崖后,被江水冲到岸边,捡回一条命,这段时间除了在养伤,还一并处理了许多事情,如今全都结束了。是我不好,我早该告诉你。”
那日他抱着赎罪的心情,拉着萧镇远一同坠崖,迷迷糊糊之间被江水冲到岸边,隐约听到有嘈杂的脚步声朝他奔来。
“大夫人,他们在那!”
“是大公子和老爷!”
薛氏和国公府的一众仆人匆匆跑到岸边。
“洲儿!洲儿,你怎么样?听得见娘亲的声音吗?”薛氏一遍一遍抚着他的脸,急声呼喊。
仆人跪在浅滩,探了探萧廷洲的鼻息,明显松了口气,扭头道:“大夫人,请放心,咱们公子还有呼吸,应该只是呛水晕了过去。”
薛氏听闻此言,眉头舒展了片刻,又朝四周瞥看,“府医呢?快,来几个人把大公子抬走去救治!”
随后又吩咐一位老奴:“你去放信儿,就说找到杜大学士了,引捕雀处的侍卫们过来把杜明琬带回去。”
“是,夫人,老奴这便去。”
还未起身,薛氏又想起什么,叫住了他,“对了,速速派人将找到杜明琬的消息送进宫里,呈报给陛下。”
“是,夫人放心!”老奴行了礼就疾步离开了。
“咳咳咳!”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虚弱无力的咳嗽声,薛氏不耐烦地往那边睨了一眼。
萧镇远脸色灰青,狼狈不堪地仰躺在浅滩上,虚弱无力地张了张嘴:“是、是啊,我早该想到,当初就是你把廷洲从天牢里运走的……”
薛氏眉心都拧成一线,满眼厌弃地看着地上那人:“你这条命当真太硬了,这都不死?!”
萧镇远大口喘着粗气:“老夫做梦都、都没有想到,你这种女人竟然还会有母性?”
他又失笑一声,“不过也罢,虽、虽然你素日对廷洲残忍又冷漠,但她终究是你的孩儿,你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薛氏斜睨着瞥了他一眼,根本懒得搭理。
萧镇远浑浊昏黄的眼珠,费劲地朝一边转动:“你们这帮狗奴才,愣着干什么……救、就我啊!”
周围一众仆人偷偷瞧了眼薛氏,薛氏只冷笑一哼。
萧镇远位高权重,从未被人如此无视过,何况这人还是吃他的,喝他的,曾经像哈巴狗一样跪着求他的女人。
他五指扎进浅滩的碎石子里,猩红的血丝眸子盯着她,拼劲最后的力气嘶吼,
“你实话告诉我……萧廷洲,究竟是谁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