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好过的日子总是飞箭一样易逝,苏家也是这样。一转眼三年过去了,时光流转到仁宗皇帝庆历三年(1043)。程夫人经商养家已经8 年了。在她的精心打理下,苏家的生意越来越兴旺,苏家已然巨富,在眉山城里无人不晓。

前一年,苏家在离纱縠行不远处买了一座园林式住宅。这宅子坐北朝南,一共三进,气势十分雄伟。进得朱漆大门,便是一通照壁,据说是挡住财气不致外泄。其实是不让路人一窥院里情形。这一进庭院,青石铺就,两旁各种4 株柚树,遮阴挡雨。正面是宽敞的客厅,两厢是书房、客房。二进正房苏家老爷子居住,这也尊老的意思;然后是苏洵和程夫人的卧室。两厢是乳娘任采莲带着八娘同和仲住一边,乳娘杨金婵带同叔住一边。三进便是厨房、库房、磨坊等,以及家里的厨子、婢女们住的地方。

最后面有一个五六亩大的园子,十分宽阔。这园子小部分作为菜园,专门请了一个种菜能手侍弄,为家里饭桌上增添些时令蔬菜,而不必全部到市场上买。倒不是苏家缺少买菜的钱,而是觉得这园子荒了实在可惜。园子的大部作了花园,种着桃树、李树、梨树等果树,甚至还种了几株樱花。一到春天,园子里姹紫嫣红,美不胜收。那樱花开得灿若云霞,落英缤纷。园里花草繁茂,少不了春兰秋菊,夏榴冬梅。尤其是那一丛丛竹子,苍翠挺拔,郁郁葱葱。这竹的品种繁多,有洒满泪斑的湘妃竹,竹节酷似大肚的罗汉竹,还有水竹、毛竹、慈竹、方竹等。花园里石板铺就的小径曲折蜿蜒,通向一个飞檐朱柱的六角亭子。亭畔便是一个池子,池里夏秋长着亭亭玉立的荷花。

再旁边是一口水井。井水甘洌、清甜,冬暖夏凉。苏家饮用、做饭、洗衣等,都是用这井水。

此时,苏家的孩子们也渐渐长大。长子景先在和仲出世的第二年便一病夭折了,只活了8 岁。此时八娘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已经7 岁了,和仲6 岁,同叔4 岁。程夫人有了新的想法。这些年苏家生意顺风顺水,虽不说日进斗金,却也是财源泉涌,家里积蓄颇丰,住上了新宅子,又开了新店铺,对于养家而言,可以说是无忧无虑。程夫人操心的是,孩子一天天长大,该如何教育的问题了。她不能学苏序老爷子无为而治,她的家教理念是一定要引导。

于是,程夫人又下了一个决心:自己不再具体管生意。她聘请了掌柜史福帮助打理全部业务,自己当起了跷脚老板,除了重大决策外,日常事务统统不问。这史福是苏洵舅舅史达的侄子,即苏洵的表兄,从小跟史达做生意,也算经验丰富,驾轻就熟了。而且又是亲戚,彼此信得过。最早的两个婢女春草和秋雨早就各送一份丰厚的嫁妆,配了好姻缘,也算兑现了当年的承诺。陪嫁的侍女夏荷也由程夫人亲自做主,许配给了一个殷实人家。现在的伙计都是男的,一个个年轻力壮,也不用担心因婚姻而随时离开。

眉州那时的习惯是8 岁发蒙,可以去城里的乡学读书。

程夫人想,孩子上学之前这些光阴也不能白过,总不能成天撒尿和泥玩儿吧?或者就在后花园里逗猫惹狗?要么打弹弓捉蝈蝈?当然,捉迷藏这些孩子惯常的玩法也是可以有的,但光有这些显然是不够的。那时既没有幼儿园,也没有学前班,只有家庭自己想办法进行学前教育。

程夫人对孩子要引导的教育理念,苏洵是赞同的。根据自己的切身体会,完全放任自流还是有问题。自觉的孩子无须大人督促便可以认真读书做事,贪玩儿的孩子就需用规矩去矫正其不好的习惯,让他养成学习上的自觉。夫妻俩商量,八娘7 岁了,和仲6 岁了,可以教他们背点儿诗,写点字,涂点鸦,主要是培养他的学习兴趣。当然,给孩子讲故事,是必不可少的节目。

夫妻俩也做了一个分工:教孩子背诗,给孩子讲故事主要由程夫人做;而教孩子涂鸦和写字,主要由苏洵负责。

这一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程夫人带着八娘、和仲和同叔来到后花园游玩。程夫人一边同孩子们赏玩花草,一边教他们认识这些树木花草:“这是石榴,5 月开花,结的果实也叫石榴,里面的籽儿就像玛瑙一样晶莹剔透,一团一团抱得紧紧的,味道可甜了!”

“我吃过石榴,好甜啊!”和仲抢着说。孩子们吃过石榴,于是对这石榴树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是凤仙花,女孩子常用它的花瓣挤出汁水,用来染指甲,所以又叫指甲花。”程夫人指着一株花说。

“我认识指甲花,娘给我染过指甲呢!”这下八娘抢了先。

几个孩子在一起时,往往喜欢争先恐后。

“这是栀子,一般的花都是白色的,只有极珍贵的栀子才是红色的,而且花香特别浓。据说啊,青城山的一个老道就曾给后蜀皇帝孟昶献过几株红色的栀子。这后蜀皇帝珍爱得不得了,把它种在皇宫的花园里,每年初夏花开时,他便在花园里摆下盛宴,与大臣们共赏这红色的栀子花。观其色,赏其形,品其香。”程夫人一边让孩子们认花,一边讲故事。孩子们虽然似懂非懂,但听得津津有味。

“可为什么红色的栀子花就那么珍贵,连皇帝都那么喜欢呀?”和仲歪着小脑袋问道。

“那是因为红色的栀子花少啊,稀罕啊,这就叫物以稀为贵。”见和仲这么爱动脑筋,程夫人欣喜地回答。

“我大概有点明白了。”和仲若有所思地说,“每次去青神程家嘴外婆家,外婆都要做又香又的肘子给我们吃。可是好久才能吃上一回哦,我觉得这就很珍贵!”

和仲这个比喻虽然不一定那么贴切,但同样反映出一种特别的对珍贵的理解,而且寄托着一种情感。程夫人赞赏道:“和仲说得非常对,外婆家的肘子就是让人稀罕,就是珍贵。因为那是外婆亲手做的,难得吃上一回!”

得到母亲的赞赏,和仲开心地笑了。

程夫人带着孩子们走到竹林旁,指着一种主干上有紫褐色斑点的竹子问:“你们知道这叫什么竹吗?”

三个孩子都摇摇头,说不知道。

“这种竹子俗名叫斑竹,你们看,上面有那么多斑点。但它还有一个雅称,叫湘妃竹。这个名字的背后,还有一个非常好听的故事呢!”程夫人故意卖个关子,她就是要激起孩子们的好奇心。

“我们要听娘讲故事!”八娘同和仲都拉着程夫人的衣襟央求。同叔也跟着起哄。

“好吧,我就给你们讲讲这湘妃竹的故事。”待孩子们安静下来,程夫人讲起了故事:“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非常爱老百姓的帝王叫作舜。哪里的百姓有灾难,他就要去帮助他们消除,让人民过得平安、幸福。有一年,他接到地方官员报告,说是湖湘一带的湘江经常洪水肆虐,沿江一带人们的庄稼被淹没,房屋被冲毁,不少百姓流离失所,日子简直没法过。人们哭啊,叫啊,呼唤上天,希望有人帮助他们治理洪水。”

“这些地方的老百姓真是太可怜了!”和仲听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是啊!”程夫人接着讲,“仁慈的舜帝听了报告也是吃不下,睡不着,一心要去帮湖湘的百姓消除洪水带来的苦难。他告别心爱的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便去了湖湘。他带着侍从翻山越岭,涉江过河,吃了好多苦才到了湖湘。听当地人讲,原来是九嶷山上的九条恶龙干的坏事。它们在湘江里兴风作浪,才导致洪水泛滥,百姓遭殃。于是,舜帝带领卫士们上山,与恶龙展开了一场旷世大战,一共血战了三天三夜,终于把恶龙斩尽杀绝。从此湘江风平浪静,洪水不再肆虐。”

“ 太好了!” 听到这里, 孩子们都高兴地拍起了巴掌。

“可惜,舜帝的卫士全部战死,最后舜帝也因伤重不治而亡。”程夫人叹息道。

“唉,真可惜!”孩子们也有些难过。

“当地的百姓知道舜帝是为了他们而死,自发隆重地将舜帝安葬在九嶷山上,修筑了高大的墓。九嶷山上的一群群仙鹤,每天从东海里衔来珍珠,把整座墓都镶满了,于是,舜帝墓又称珠墓。”程夫人继续讲道。

“是不是仙鹤也知道舜帝是为了百姓而死的呀?”机灵的和仲又问。

“我想有灵性的仙鹤是知道的。为了天下百姓而死的人,人们才记得他。”程夫人接着说,“后来舜帝的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寻到这里,才知道她们的丈夫已经去世。

她们在墓前号啕大哭,一直哭了三天三夜,哭出的血泪洒在旁边的竹子之上,就形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斑点。为了纪念舜,后世的人们把他封为湘水之神,又称湘君;为了纪念娥皇和女英,把她们称为湘妃,所以人们把斑竹又叫作湘妃竹。”

“原来湘妃竹的名字是这样来的啊,这故事真是好好听!后来那个娥皇和女英怎样了呢?”和仲刨根问底。

“后来娥皇和女英因为太过伤心,都死在了墓旁。人们把她们葬在了舜帝墓的两旁,永远陪伴着她们心爱的丈夫。”程夫人眼睛已经有些湿润。

三个孩子听完也沉默了,他们被这个故事深深地吸引,小小的心灵也受到了震撼。

程夫人见状,赶紧调节气氛:“孩子们,你们记住湘妃竹名字的来历了吗?”

“记住了!”三个孩子一齐回答。

程夫人的办法也是一种格物致知法。让孩子们认识一些植物、动物,了解它们,甚至了解它们背后的故事,这就延伸了知识,深化了知识。这种学习方法无疑是比较科学的。

苏家后花园里林木葱茏,便有许多鸟类来栖息。普通的画眉、杜鹃、斑鸠、麻雀自不必说,更有一种羽毛特别艳丽的小鸟,叫作桐花凤,也爱在这里筑巢安家。由于平时程夫人要求家里仆人和孩子们不得捉鸟摸蛋,与鸟儿友好和平相处,这些鸟都不怕人,常常在很低的树枝上做巢。

人虽然不伤鸟雀,但不能阻止其他动物的伤害。一天,一只花猫蹿进了后花园,在低矮的鸟窝里抓住了一只小桐花凤,咬得鲜血淋漓。正在园里玩儿的孩子们发现了,奋力追赶这只猫,最后终于从猫嘴里把小鸟救了下来。和仲手里捧着受伤的桐花凤不知所措,心里既难过又惊慌。同伴中有邻居家的孩子,说:“干脆我们把这只鸟烤熟了吃!”

“ 不行, 娘说过, 不能伤害小鸟, 哪里能烤来吃呢?”和仲摇摇头。

“ 那咋办呀? 我去找娘吧!” 八娘说着赶紧跑回屋去。

不一会儿,程夫人急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瓷药瓶、一块布和几根线。她从和仲手里接过小鸟,在它的伤口上撒上一些药粉,轻轻用布把受伤的地方包扎起来,再用线绑上。

程夫人对孩子们说:“鸟是我们的朋友,对朋友就要爱护。当它们遇到伤害时,我们要尽力帮助。现在我们给小鸟包扎起来,止住了血,看能不能救活它。”

程夫人让和仲捧着这只桐花凤,回到屋里,把它装在一个小木盒里,让小鸟养伤。和仲和同叔天天捉些小虫子喂它。没过几天,小桐花凤竟然慢慢好了起来。又过了几天,小桐花凤居然活蹦乱跳了,又恢复了昔日的生机。

它欢快地鸣叫着,仿佛庆贺自己的重生,又仿佛在感谢这一家人的救命之恩。程夫人和八娘、和仲、同叔都十分开心。

第二天,程夫人带着孩子们又去到后花园,她把桐花凤原来的巢转移到高一些的树枝上,让猫、狗之类的动物够不着。然后,再把小桐花凤放进巢里。程夫人和孩子们站远一些,过了一会儿,一只美丽的大桐花凤飞了过来,护住小桐花凤,不停地亲切叫着,仿佛好久没见到一样。

程夫人对孩子们说:“你们看,这一定是小鸟的妈妈,它可能以为它的孩子不在了。这下见到它安然无恙,肯定特别高兴!”

和仲和八娘、同叔都开心地笑了。他们和娘一起救活了小桐花凤,让它与家人团圆了。孩子善良的天性得到了释放,这种善良的释放给他们自己带来了欢乐。长大以后,苏轼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祖父苏序那么喜欢扶危济困,他是在这种助人中找到了幸福与乐趣。苏轼成名以后,专门写了一篇短文《记先夫人不残鸟雀》,文中记载了这件事情,颂扬了母亲关爱万物、慈悲为怀的情感。

无论是不发宿藏,还是不残鸟雀,程夫人都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力行来教育孩子们,并让孩子们终生不忘,而且继承下去,发扬光大。

程夫人对孩子们的教育启蒙往往采取场景式的方法。

当然,那时并没有这个概念,她只知道,在特定环境下教孩子,会给孩子留下深刻的印象。程夫人在教和仲读李白的《静夜思》时,就是在月光如水的场景下进行的。

这天晚上,程夫人带着和仲,靠在床头,银白色的月光从窗口倾泻而进,洒落在床边。程夫人轻声地一句一句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她一边教和仲背诵,一边让孩子观察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的场景,让孩子感受诗歌的意境:哦,原来诗人就是看到这样的明月、这样的月光、这样的窗口写出诗来的。程夫人还给和仲讲诗人写这首诗时的心境:这是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李白一个人在外旅行,住在驿站里。月光从房间的窗口流进,照在床前。孤独的李白看着这仿佛白霜一样的月光,不由得思念起自己的家乡:此时此刻,故乡的月也这样明亮吗?家乡的亲人们还好吗?他们也在想念自己这个天涯旅人吗?

和仲靠在娘的怀里,听娘亲念着诗,把这月光之夜的场景记在了心里,把李白望月怀乡的感情藏在了心里。

多年以后,在中秋节到来之时,他想念自己在异地的兄弟苏辙,望着天上的月亮,自然而然地从心里蹦出这样的问题: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同时,感叹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最后从内心深处发出这样的祝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程夫人教孩子们读骆宾王的《咏鹅》时,便带着他们到水池边,看鹅在水面上游玩的场景:“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这样,孩子们一边学,一边看着鹅在水里嬉戏,一会儿就记住了这首诗,而且脑子里还有了美丽鲜明的画面。

苏洵为孩子们启蒙时,自有他的方法。他喜欢玩儿欲擒故纵之法。他深知儿童的逆反心理,有时候你让他做什么,他偏不做;不让他干什么事,他偏要干。于是他去书房画画前,故意对八娘、和仲和同叔说:“我要去书房画画,你们都不准来偷看哈!”

三个孩子好奇,悄悄商量:一起偷偷去看爹爹怎么画画。估摸爹爹已经开始画了,三个孩子轻手轻脚地溜进书房,站在爹爹的侧背后偷看。只见爹爹握着毛笔,动作优美地在纸上勾勒、渲染,山山水水、人物鱼鸟,一会儿就跃然纸上,可爱极了。他们看着看着,便不由自主地越靠越近,竟然走到了爹爹的书案跟前。他们觉得爹爹手里的毛笔是那样神奇,那样听话,可以点墨成画,可以把山水花鸟搬到纸上。心想,要是自己有这样的本事该多好!苏洵明知孩子在身边,却故意装着没看见,挥笔也有些故弄玄虚,故做深沉,仿佛十分得意、非常享受的样子。让孩子们看着心里和手上都痒痒的,恨不得马上自己也画出一幅优美的画。

八娘第一个忍不住了, 她一把上去拉着爹爹的衣角:“爹爹、爹爹,你好厉害哦,画得真好,我要跟你学画画!”

“爹爹,我也要学画画!”和仲跟着说。

“我也要学!”最小的同叔也学舌。

“好啊,你们都要学,都是好孩子!不过要学就要一直学下去,不许学一会儿就丢了啊!如果你们做得到,爹爹就教你们,要是做不到,爹爹就不教。”苏洵先把规矩给孩子们定好。

“我做得到!”还是八娘先表态。

“我也做得到!”和仲也保证,小胸脯挺得老高。

同叔拉着爹爹的腿:“我也可以!”

苏洵大喜,于是开始教三个孩子画画认字。现代的孩子认字是看图,苏洵教孩子画画和认字同步。日月星辰,花鸟虫鱼,江河溪水,各种器物等,他一边教孩子们画,一边写出字教孩子们认,教他们写。孩子们在画画过程中,就会认、会写好些字了。这个做法可以说是一箭双雕。从此,苏洵每天花一点时间,教孩子们画画、写字。

三个孩子也学得快乐,玩得开心,一天天培养出对书画的兴趣,慢慢打下良好的书法、绘画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