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表的齿轮推动指针的声音仿若滚雷响在井慎耳畔。他被这声音扰得无法思考。除此之外,厨房传出的一股股呛鼻的硝酸味也让他心烦意乱。张景洪已经进去五十分钟了,再过十分钟,黑洞洞的枪口将再次对准井月……她现在一定怕得要死。

压力造成的无力感重新降临,瞬间污染了井慎的每一粒细胞,他顿时感觉呼吸局促,头痛欲裂。

“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旁边传来吴映云的声音。

井慎转头,看到吴映云的剑眉直竖,表情坚毅。他突然想起接到刘文汐短信的那天晚上,吴映云站在二楼上,露出的也是这么一副坚定而凶悍的表情。

他捏了捏眉心,长叹一口气:“你留在这里,我上去。”

“不行!”吴映云瞪着他,随后绝然道:“你一个人上去赢的几率有多大你自己知道。救不了井月不说还把自己搭进去,这值得吗……我跟你上去!”她一副没有商量余地的表情,和以前温柔敦厚的吴映云判若两人。井慎踌躇半天,终于表情沉痛地点了点头。

“你走前面,我掩护你。”井慎说罢便扶起吴映云。

吴映云吃力地迈上第一阶楼梯,却踟蹰了起来。“井慎……你恨我吗?”她的声音比脚步还沉重。

“不。”井慎犹豫一下回道。

“谢谢你。”她又向前迈了两步。

吴映云的思绪此时飘回了与张向北枪战时的情景。那时她的世界因为于鹏飞的那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彻底陷落。她处在一种荒唐的境地:感情上她对不起于鹏飞,理智上又不得不站在他的对立面。她一遍遍问自己——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正在此时,张向北出现了。他嘴里怪叫着:“于鹏飞下不了手,那就我来!”说完便“啪啪啪”连打出三发子弹。吴映云刚刚缓过神来,躲掉了前两颗,却来不及躲第三颗。她中弹躺在地上,张向北阴笑着接近,本想用第四颗解决她,谁知“啪”一声巨响,自己胸口已经多了一个血眼。他连看都没看到吴映云拔枪,更别提躲开神一般迅捷的子弹。瞬间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吴映云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身子轻飘飘地,似要飞起来。她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接着就是解脱带来的愉悦和舒畅。她太喜欢这种感觉了,如果这就是死亡的话,她宁愿死一百次。

就在她的思绪飘飞的时候,井慎将手中的枪柄对准了她的哑门穴,他这下如果力道准确,吴映云瞬间就会失去意识……这是井慎早已打算好的事情——他绝对不会让吴映云再次身犯险境。可就在他准备用劲敲下去的一瞬间,却听到身后一声大喝:“住手!”

吴映云惊了一跳转回头,正巧看到井慎举枪对着自己。“井慎你……”她惊讶道。

“我是为你好!”井慎收回枪旋身走下楼梯。

张景洪站在楼梯口,手里捧着一个罐子——那无疑便是炸弹了。吴映云与井慎方才松了口气。

“炸弹造好了。”张景洪小心翼翼地举起手中的雀巢咖啡罐,“你们拿的时候千万小心,只能平放不能倾斜,这东西的威力很强,能把整座房子炸塌!”说罢把罐子移到井慎面前。井慎屏住呼吸接过炸弹,双手垫在下面像捧着圣物。

“除了炸弹之外,我们还需要一个完整的计划。”井慎看到炸弹心里多少有了些底,脑细胞重新活泛起来。在张、吴二人的注视下,他将几乎在瞬间想出的计划说了一遍。

“好,就这么办!”张景洪表示同意。“小吴,你掩护井慎。井慎,把炸弹放下就离开,千万不能恋战!”他接着嘱咐道。

“明白!”井慎与吴映云异口同声回道。

张景洪向他们点点头,这是他对将要去执行任务的兄弟惯用的动作。井慎与吴映云都知道这个动作代表什么,突然一股悲情涌上心头,继而转头上了楼。

两人疾步来到二楼。楼梯的尽头是一间大客厅,平时不怎么用得到,所以茶几和家具上都布上了薄薄的灰尘。客厅的东面墙上开了一道门,那是间客卧。在卧室斜对面的西面墙上又有一道门,便是卫生间了。

井慎对吴映云做了一个“手机”的口型,吴映云点下头掏出井慎的手机打开了监视软件。与此同时,井慎抬起表计时。当时针指在十一时二十分时,井慎在心中默默念到:“时间到。于鹏飞此时应该要下楼检查水箱了!”

果然,吴映云的监视屏幕上出现了于鹏飞的影像。他对躺在**的张向北说了些什么,便朝门那边走去。吴映云对井慎点点头,代表目标已经下楼。之后她便依计划躲在了沙发后面。

井慎走进卫生间打开水箱将捆绑着炸弹的日记塞进水箱。按照原定计划,他应该马上跑出来与吴映云一起躲在沙发后面。等爆炸声一响起,便闯进三楼井月的卧室,以迅雷之势杀掉张向北救出井月。

可一瞬间,井慎却犹豫了。他深知于鹏飞的性格——虽然有些莽撞冲动,但要说心思缜密却绝不输给自己。这样的一个人,想骗倒他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所以,他需要一个“Plan B”!

吴映云久久不见井慎出来,急得直冒冷汗。正犹豫着要不要跑进卫生间把井慎拉出来,楼梯口已经响起了脚步声——于鹏飞已经到了二楼。现在贸然跑出来,不但救不了井慎反而暴露了自己,计划也就泡汤了。这样井月也就……想至此处,吴映云硬是忍住了冲出去的冲动,强迫自己屏住呼吸观察于鹏飞的行动。心中诅咒井慎最好临时想出了个更完美的计划,否则用不着于鹏飞动手,自己也会先杀了他!

只见于鹏飞走进洗手间径直走到马桶前扳开了水箱的盖子。吴映云的心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井慎竟像蒸发了一般不知所踪!卫生间不过几平米,随着“轰”一声巨响,井慎将会和于鹏飞瞬间化成肉糜。

可那声“轰”最终并没有响起。于鹏飞拿起水箱里的日记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把日记放在了原处。吴映云心道糟糕:难道被他发现了?此时只听于鹏飞冷笑一声,从裤袋中掏出一把小刀沿着日记边沿划了一圈,方才拿起日记。吴映云大惊,绑在日记下的炸弹被留在了水箱内——他果然发现了!

水箱中的两本日记皆是真的!如果这两本日记落在了张氏兄弟手里,那后果则不堪设想。她当下来不及多想,提了口气就准备冲出去。岂料却看到一只执枪的手从浴帘后探了出来……

“别动!”井慎突然从浴帘后钻出来厉言道。

“你想炸死我……”于鹏飞狠狠道。听不出他在问还是在感叹。

“转过身,把手举过头顶!快!”井慎命令道。

于鹏飞旋身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不情愿地将双手举起。此时他背对吴映云,井慎趁机给吴映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她依原计划上三楼。吴映云会然,控制身形小心翼翼地上了三楼。

手机上的监视影像显示张向北还躺在**,他对楼下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按照原计划,张向北听到爆炸声,一定会押着井月下楼查看。吴映云躲在门外趁其不备将其击晕,就有机会救走井月。可如今他们的计谋被于鹏飞识破,她不知道井慎如何再施巧计将张向北骗下楼。她能做的,只能是服从井慎的命令,按原计划行事。

吴映云万万没想到井慎会用这么笨的办法。他朝楼上大喊道:“张向北,你弟弟现在在我手上!我也给你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你还不出现,我就杀了他!”

吴映云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张向北何等狡猾,如何识不破这是个陷阱?也许他对他们到底剩下多少颗子弹都一清二楚。她已然觉得这盘棋他们已经下输了!

她没有办法,只得再次准备硬闯进去。岂料再一看手机,监视画面却起了变化。张向北听到叫喊声居然下了床,居然在屋子里焦急地踱起步来。吴映云大喜,看来井慎对张向北了解地十分透彻,知道用这招可以唬住他。可即使如此,就凭他手枪里的两颗子弹,胜算依旧渺茫。

张向北很快便沉不住气了。他暴躁地砸了几件东西,随后便向门口走去。吴映云马上集中精力,从腰后拔出空枪蓄势待发。

门“呀”地一声打开,张向北气急败坏地从里面奔出,对着楼下咆哮道:“你敢动我弟弟一手指头,我马上把你女儿打成筛子!”他说这话的瞬间,吴映云心中暗呼:就是现在!便举枪向张向北的哑门砸了去……

张向北话刚说完,就举得脑后一阵剧痛,接着便天旋地转险些晕过去。等他勉强扶墙站定,旋身回望之时,只见一个人影闪进门内,而后“乓”一声锁上了门。张向北暗叫上当!马上以身体撞门。

楼下又响起井慎的声音:“还剩五分钟!你弟弟的命在你手里,你仔细考虑一下要不要害死他!”

此时于鹏飞也沉不住气向楼上喊道:“哥,别相信他!他有炸弹,千万别下楼!”张向北听到弟弟的声音愈加心急如焚,在走廊内踱了一阵最终大喝一声跳下楼。

卧室内,吴映云正手忙脚乱地为井月解绑。井月的哭喊声透过封住嘴巴的胶带发出来,听上去沉闷而惊心。

吴映云边哭边劝:“月儿别怕,妈妈来救你了!别怕,马上就好!”

幸好于鹏飞不会打绳结!绳子绑得很紧,但是稍施巧劲便全部解开了。井月刚被松绑便扑进吴映云的怀抱里含混不清地叫了声“妈妈”便咧开嘴大哭起来。

吴映云心疼如针扎,轻抚着井月的后背安慰:“月儿不怕,妈妈来了,都过去了!”说罢疾步跑到窗前向下大喊一声“张局”。

张景洪从一楼窗口探出头来,旋即又缩了回去,再次出现时手里多了一根绑着铁罐的绳子。他将绳子甩了几圈抛了上去,吴映云伸手一接捉住了铁罐,随即把绳子拉了上来。

“月儿,闭上眼睛。”吴映云麻利地用绳子在井月身上打了个结后说。

井月乖乖闭上眼睛,吴映云把她缓缓放了下去。整个过程有惊无险,直到张景洪抱住井月之后吴映云悬着的心才放下。井月仰头与吴映云对视,挂着泪的大眼睛忽闪着钻石般的光芒。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对望。吴映云突然在心里想:如果时间能够冷冻,她便希望冻住这一刻。

“嘭”二楼一声枪响将她拉回现实中。她回过神对井月喊道:“好孩子,乖乖听张伯伯的话!”说完便缩回窗内。

井月对着空空的窗棂哭喊:“妈妈,你去哪儿呀?你回来!”吴映云拭去泪水,咬了咬牙便冲下楼去。

10分钟之前,井慎押着于鹏飞向楼上喊话时心里连一成把握也没有。张向北性格诡谲多变,极难捉摸。现在分析他的性格,预测他的行为既来不及也不实际,所以他只好赌一把了。不想张向北虽然丧心病狂,对弟弟却极为要紧——井慎的笨招居然奏效了。

“把我弟弟放了!”张向北阴着脸,声音不再沙哑难听,反而富有磁性极为悦耳。

“你先把我女儿放了!”井慎厉言道。

“你没有必要拖延时间。你的假老婆已经去救她了!”

“谁知道你还会耍什么花招!”

“这样吧,我们打个赌怎么样?”张向北眼珠一转,神秘地一笑。

“好啊!”井慎的枪口嵌进于鹏飞的肉里,以此警告张向北不要轻举妄动。“赌什么?”

“我赌……”张向北指了指井慎的手枪,“你的枪里没有子弹。”他阴冷地说。

“好啊,那你就试试看。”井慎将枪移到于鹏飞的太阳穴,额上却渗出汗珠来。

话间,张向北不断用余光瞥着于鹏飞手上的日记,并使眼色让于鹏飞将日记抛给自己。井慎一眼看穿他们的意图,便道:“不用使眼色了,二维码不在日记里!”

“在哪儿?”张向北有些紧张,声音颤抖起来。

“不在我这里。”井慎向楼下看了一眼,示意张向北二维码在张景洪手里。于鹏飞听言气急败坏地撕开日记检查了一阵,阴着脸对张向北摇了摇头。张向北脸上霎时阴云笼罩,井慎暗喜——他又中计了!

至此,井慎有多了百分之二十的把握。他心中暗暗算了下时间,吴映云应该已经救了井月到一楼与张景洪汇合了。计划实施顺利,下面就是自由发挥的时间了。他重新把枪移向于鹏飞的太阳穴上。

“井先生,干得漂亮!”张向北露出怪笑,鼓了几下掌。“你真是玩心理游戏的行家!”他眼神一聚,目光尖锐地逼视井慎。“但是,只怕你已经黔驴技穷了。你的枪里根本没子弹!”

“是吗?”井慎冷笑一声,“那你就拭目以待吧!”他打开保险扣下了扳机。

“嘭”,一颗子弹从枪膛射出,速度之外,甚至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看到它的身影。然而却是井慎吃疼地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他的肩头瞬时多了一个血洞。

张向北举着枪口冒着白烟的枪愣怔在原地。他也没想到自己出枪能这么快。他虽然坚持认为井慎的枪里没子弹,但就在井慎扣下扳机的一瞬间,他还是本能地回了一枪。

于鹏飞骂了一声跑过去夺过井慎的手枪卸下弹夹,却不由吃了一惊,他看到弹夹里真有一颗子弹。

“你……你没开枪?”于鹏飞拎起井慎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子弹这么少,我当然要省着用,打在你这个畜生的头上,是最大的浪费!”井慎啐了一口血狠狠道。

“死鸭子嘴硬!”于鹏飞将井慎重重摔在地上。井慎肩上的枪伤经这一摔,疼得他几乎晕过去。

“井慎!”楼上传来吴映云焦急的叫喊声。

“我没事,你快走!”井慎用尽力气应了一声。随后就看到吴映云已经站在了楼梯口。

“太好了!”张向北狠狠说了一句,将吴映云从原地拉到了自己身边用枪指着她的头。“这下你该死心上路了吧?”

“我死了你就拿不到二维码。”井慎发出虚弱的声音。

“是吗?我在那个老家伙面前把你们一个个杀了,看他会不会把二维码交给我!”张向北气急败坏地向前迈了两步。

“你没那个机会了!”井慎强支起身体冷冷望着对方脚下。

张向北不自觉顺着井慎的目光望去,却看不出脚底有什么异常。

“你老婆在我手里你还敢耍我!你他妈……”张向北呲牙咧嘴欲朝井慎扑过来,却听井慎大叫一声“别动!”

“你知道你脚下是什么?”井慎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盯着张向北。

“我脚下什么都他妈没有!”张向北一字一顿道,但他的声音更加颤抖。刚刚他料定井慎手枪里没有子弹,结果手枪里真有两颗子弹。不是自己出手迅捷,于鹏飞现在已经一命呜呼了。所以他纵使语气坚定,但心里却不由敲起鼓来。

“你错了!”井慎露出得意的表情。“你脚下是满满一瓶硝酸甘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