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分钟前。

吴映云正埋头于衣山挑拣出能穿的放进行李箱中。此时她突然看到裙子、胸衣中突兀地现出黑色的一角来。她迟疑了一阵,缓缓拽出那件黑色的制服——这是前些天她帮井慎去干洗店拿回来的。当时手头上有别的事,就随手扔在了自己的衣服中。黑色制服被她的两手撑起来恍若井慎站在眼前。吴映云看着眼前的这片黑色眼中已是噙满了泪水。

此时一阵脚步声悄悄接近,吴映云本能地以为是井慎,欣喜地扭过头去,却见不远处站着个表情阴鸷的人,正是于鹏飞。吴映云心头一紧,手慢慢探向后腰的枪。于鹏飞开口道:“怎么?这么想杀了我?”

他边说边从黑暗处走出来。吴映云故作轻松,手却不曾离开腰间的枪,质问道:“你来干什么?”

于鹏飞脸上挂着一抹奸邪的笑容道:“来看看前女友不行吗?”说着坐在吴映云对面的沙发上。

吴映云轻蔑地哼了一声,与其相对而坐。于鹏飞手塞进内衬掏出枪来,吴映云顿时一个激灵,也从身后拔枪出来。于鹏飞愣了一下,旋即嬉笑着拿枪口搔了搔脑袋。吴映云一股无名火冲上头顶,把枪向他逼近了一些怒道:“你到底来干什么?说!”

他脸上的笑容像毒药一般蚀入吴映云的心脏,让她拿枪的手不住颤抖。他竟缓缓站起,朝吴映云走了过来。

直到吴映云的枪口顶在了他的胸膛上,他才停了下来。暗光漫射在他的脸上把他尖削如刀刻一般的面颊映衬地更为迷人。他的手缓缓滑下来搭在吴映云的手上,吴映云顿时感觉触电似的一阵酥麻,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于鹏飞尖削的脸上现出噬魂摄魄的温情,双手环在吴映云的腰间,在她耳鬓轻声道:“你有两次机会可以杀了我,第一次在刘文汐的公寓,第二次在看守所。可是你都没有。为什么?”

于鹏飞说的完全正确。她的确先后有两次除掉他的机会。第一次在刘文汐的公寓,井慎与他扭打成一团,他的背心暴露在她的枪口之下,只要她直直打出一颗子弹就能结果他的生命,可她没有,而是瞄准了他的肩膀打过去。第二次是在看守所,吴映云暗伏在墙垛子后面,离于鹏飞只有不到50米的距离,她随便出一枪于鹏飞立即毙命。可她又一次放弃这么做,而是瞄准了于鹏飞斜对的地面打了过去。第一次可以用怕伤到井慎来搪塞,可是第二次呢?吴映云知道即使于鹏飞把枪顶在她头上她也不会对他做同样的事,他是她永远也过不了的关。

吴映云用力把他推开,佯怒道:“没有为什么,如果我枪法好的话,你早死一万次了!”

于鹏飞冷哼一声道:“是吗?好!我给你第三次机会,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不逃也不躲。咱们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1米,枪法再不好的人也够杀死我了。来,动手!”

说罢他霸道地将她拿着枪的手重又举到自己胸前。这样的举动无异于让吴映云自杀!她如何能下得了手?举在于鹏飞胸前的枪瑟瑟发抖,像暴风雪中的奄奄一息的濒死动物。他的眼睛利剑一般瞪着吴映云,透露出“我就知道你下不了手”的神情。吴映云的双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萎顿地垂了下去,两颗泪珠继而从她眼中掉下,她无助地哭起来。

于鹏飞一把将她揽入自己怀里,两只臂膀像钳子一般紧紧锁着她的身体。之后,他温热的面颊贴在吴映云的脸上,吮吸她热辣苦涩的泪水……直到两唇相接,直到吴映云忘我地陶醉在夹杂着烟草香的吻中。

突然,于鹏飞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一大步。他用圆睁着的怒眼质问吴映云为什么推开他。吴映云整了整乱发缓缓举起手枪对着他。于鹏飞怒道:“又怎么了?”

吴映云用悲凉的语调回答:“你走吧!再晚就走不了了。”说完抬手指了指斜前方的横梁。于鹏飞扭头一看,不由大惊失色。他认得挂在横梁上不起眼的黑色物体,那是一枚微型摄像头!

他回过头咬紧牙关,双腮鼓出两团肌肉团狠狠望着吴映云道:“你……真这么狠心……”

吴映云打断道:“不是我狠心,是……”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坚毅起来,续道:“正邪本来不两立。”

于鹏飞听罢狠狠地重复着“正邪不两立”这几个字歇斯底里笑起来,他的笑声像撕破长空的惊雷。笑了一阵,他停下来怨毒地望着吴映云道:“好!那从此以后,我们谁也不用手软,也不用再谈以前。从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说罢,转身隐入黑影之中,再也不复出现。

吴映云脑中回**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句话,心像架在火上燎烤般难受。接着,她无法自持自己的身体,像软泥一般瘫软下去。

井慎只看了一眼于鹏飞与吴映云接吻的画面就觉得天旋地转,哪里还敢再看第二眼?扔下ipad使劲敲打着自己的脑袋想把刚刚看到的画面赶出大脑。但这个举动并没有奏效,画面反而在他脑中定格。

一万种情绪在他胸中酝酿、蒸腾、爆发,他的理智被排挤出去,渐渐感到整个人慢慢向黑暗下沉。一种强烈的欲望驱使他跑到门边从衣架的外套中拿出枪来。他知道他的第二人格又要来凑热闹了。这个讨厌的人用一种近似催眠指令的话语在他耳畔吟诵着“杀!杀!杀!”一遍比一遍重,一遍比一遍急。凭借仅存的模糊意识,井慎从口袋里掏出周纯军送他的七色盘来,开始数颜色。可他每数一遍颜色,耳中就响一声“杀”。

他被折磨得无可奈何,痛苦地大吼起来:“滚,给我滚!”

他倒在地上,捂着耳朵滚爬着。随后又拿起枪在房里射击,希望这样可以赶走那个讨厌的声音。“砰、砰、砰”的声音回响在房里如魔鬼的奏鸣曲。

井月早已被惊醒,连声尖叫着,可爸爸就像聋了一样压根听不到自己的叫喊。随后,一颗颗子弹射向四周,有一颗居然擦过自己的发梢呼啸而过。井月顿时吓傻了,尖叫堵在嗓子里化成凄厉的闷哼。又过了一阵,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井月突然觉得身下潮热濡湿,伸手一摸,当下大哭起来。

井慎将自己的意识从惶迷中拉回现实,听见井月大哭忙向她瞧去,这一瞧差点吓得他魂飞魄散,只见井月周边的墙壁上都是黑洞洞的弹孔,其中一个与井月只不过半米的距离。他赶忙跑过去安慰井月,可刚走到她身边就吓得她缩成一团,连哭也不敢哭了。

井慎心痛不已,柔声道:“月儿不怕,是爸爸,是爸爸!”井月听他说话缩得更紧了些,直往墙边挤。

此时敲门声大作,接着门外传来赵妖精惊惧的叫骂声:“井慎,你搞什么鬼?快把门打开!”井慎前去开门。刚打开一条缝,赵妖精就冲了进来,骂道:“你他妈在我房间里发射原子……”

赵妖精话还未毕,就看到房间里千疮百孔的惨象,他惊得瞪大了眼睛,声声叫道:“你祖宗的!你……”再一看吓傻的井月,赶忙去抱了她过来。井慎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蹲在地上自责地敲着自己的脑袋。赵妖精骂道:“以前别人说你有神经病我还不相信,今天算是见识了!你不但是个神经病,你简直是个……禽兽!”

井慎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歉疚可以写一本书了。他伸手想抱井月,可井月一见他伸手过来竟躲之不及地缩进赵妖精怀里。井慎真希望刚刚那些子弹都打在自己的头上,他愧疚地心痛,像心肌表面被人撕开一条大缝。

他试探着再次伸出手去想把月儿抱过来,颤声道:“月儿,对不起。爸爸……爸爸不是故意的。”

井月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要抓走他的妖魔,伸出小手在空气中扒拉,口中哭叫着:“走开!你不是我爸爸!”

赵妖精小心翼翼地绕开井慎,想抱着井月离开。井慎痛苦哀求道:“小赵,你把孩子交给我。她得跟着我!”

赵妖精心下认定井慎已经疯了,于是学着电视剧里的情节安抚精神病人一般安抚井慎道:“井队,你冷静一点,你现在这样孩子不能交给你。孩子我先带着,你把病治好再来领吧,不用跟我客气!”边说边往门口挪。

井慎耐着性子解释道:“你不懂,现在我和井月都有生命危险,只有我可以保护她!”

赵妖精往门外瞅了一眼,心内计算好逃跑路线,呸道:“亏你说得出口!你刚刚差点杀了你女儿!”说完闪电般退出门去,拔腿就往大门方向跑。

可他哪里跑得过井慎?刚跑到门口还没挨着门把手就被井慎截住。井慎抱阴鸷地瞧着他,掏出手枪来抵住他的脑袋道:“孩子交给我!”

赵妖精吓坏了,双手不由自主地送出去。井月祈求的眼神逐渐离他远去,发出阵阵尖叫声。井慎抱过她之后被她拳打脚踢,脸上瞬间多出几条抓痕。井慎放下枪,露出抱歉的神色:“谢谢你,小赵!”说罢便开门冲进黑暗中。

待赵妖精缓过神来追到楼下时,两人已消失地无影无踪。

井慎把井月塞进后座给她扣上安全带,还在根部打了个死结,以防她将安全带挣开。不想她却乖地异常,一路上只是暗自抽泣,没有说一句话。倒是井慎,一边开着车,一边哭得像个孩子。

车在一盏红灯前停下,他由之前的低泣变成狂嚎。眼泪滴在方向盘上,沿着圆形的盘身画了一个弧。他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废人!以前仅仅是身体的残疾,现在变成了身心的双重残疾。这副重病的身躯如何才能支撑到明天?

他一想到明天就浑身颤抖起来。自己怎么办?井月怎么办?他一直自恃是个勇敢强悍的男人,但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脆弱地如一片枯叶,一阵微风就能将他吹落摧毁。他将与腥臭的泥土为伴,直到变成他们的一员,在一片黑暗中万劫不复。

后面的车打喇叭催了好几声才将他从臆想中惊醒,他慌忙驱车向前驶去。漫无目的地从一条街游到另一条街,井月终于不耐烦了,怯怯道:“爸爸,我们回家吧!”

井慎柔声道:“今天咱们不回家了好吗?嗯……爸爸陪月儿去游乐场好不好?”

小孩子很容易开心,听到“游乐场”三个字立即忘记了之前的恐惧,但又面露难色道:“可是……游乐场已经关门了呀!”

井慎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没事,爸爸有办法!”

井慎所谓的办法就是翻墙进入游乐场;砸碎各个娱乐设施控制室的窗户潜进去启动它们。井月玩得很开心,今夜游乐场只为她一人开放。

玩累了,井慎从冰激凌店偷出两根冰激凌来。井月舔着冰激凌天真道:“爸爸,下次把妈妈叫来,咱们一起玩吧。”

井慎犹豫一下苦笑道:“好”,旋即又探问道:“丫头跟妈妈在一起开心还是跟爸爸在一起开心?”井月听罢像个大人一般惆怅地向前方望去。

良久,她才开口道:“刘红红说,对着摩天轮许愿就会成真,这是真的吗爸爸?”

井慎一愣,点了点头。她听罢放下手中的冰激凌双手合十虔诚地闭眼许起愿来。井慎静静呆在她身旁,看着巨人一般傲立在远处的摩天轮,竟也跟着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萧瑟的晚风吹着井月的发丝,她打了一个寒战,瘦小的身子蜷缩起来。井慎把她抱起来用外套紧紧裹住她的身体问她:“还冷吗?”

井月轻轻摇了摇头,却打了一个喷嚏。井慎心疼地把她裹得更紧,加快脚步来到墙根,爬过砖墙。

井慎把井月放在后座上,摸了摸她的额头。她的额头滚烫,显然是发烧了。井慎急得团团转:家是决计不能回了,可现在还能去哪儿呢?井慎脑中一个激灵,突然想到了刘文汐的公寓。

刘文汐的公寓之前被井慎收拾了一遍,变得整洁好多。井慎把井月安置在刘文汐的**,自己转身去书桌下方的抽屉里拿了感冒药喂她吃了。他心下自觉好笑:他与吴映云的家尚没有这么熟悉呢!

井慎又从大衣柜拿了几件外套盖在井月身上催促她睡觉。井月摇摇头道:“没有小兔子我睡不着。”

井慎叹口气道:“小兔子掉在刘红红家里了,今天爸爸当你的小兔子,你抱着爸爸睡好不好?”

井月撅起小嘴道:“讨厌!世界上才没有这么丑的小兔子呢!”井慎为难起来,四下找了一通,始终没找到可以代替小兔子的玩具。井月看自己的奸计快要得逞,适时道:“那我们再去刘红红家住吧。”

井慎笑道:“刘红红已经睡着了,现在打扰人家不好。”说罢又看了看四周,突然看到从车里拿过来的井月的小书包,书包拉链处挂着个“哆啦A梦”的布偶。这是早餐店的阿姨送给井月的,按井月的话来说,是她长得太可爱了,阿姨喜欢得不得了,所以送了她这个玩偶。

井慎把玩偶从拉链上取下来,正欲交给井月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头。可未待看仔细,井月就一把抢过玩偶亲了一口,然后甜甜进入了梦乡。井慎想拿回玩偶看看到底哪里不对劲,但见井月紧紧抱着,只好作罢。

井慎躺在客厅沙发上,思绪像一只只断线风筝飘在他脑际。他一闭上眼睛,便是吴映云与于鹏飞接吻的画面。他懊恼地支起身子,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强迫自己不要再想。慢慢地,那些画面终于从他脑海里抽离出去,但代价就是:他再也睡不着了。

“既然睡不着,就该干点有意义的事。”井慎如是想着,悄悄进入卧室,打开了刘文汐的电脑。经历开机的黑屏之后,井慎看到了熟悉的画面——那个要输入八位密码的对话框。井慎暗叹一口气:刘文汐的电脑里到底存放着什么样的秘密需要用八位密码……等一下……八位!

井慎一个愣怔,突然忆起刘文汐日记里夹着的照片与照片上的字母——两本日记八张照片,一张照片后面有一个字母,正好是八个字母!井慎想到这里暗暗扇了自己一巴掌:井慎啊井慎,你真是头猪!咋现在才想到?当下赶紧回忆八张照片背后的字母。

按照照片的拍摄顺序,这八位字母的顺序应该是:B、Z、B、F、S、L、B、T。井慎依次将这些字母输入对话框,手停在“Enter”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去,心好像要从嘴里跳出来。一会儿之后,他终于鼓足勇气按了下去。电脑反应了一会现出如下字符:密码输入错误,请重新输入。井慎恼怒,轻轻拍了一下桌子,低声骂了声娘。

“爸爸,你在干嘛?”井月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井慎旋身一看,见井月揉着眼睛站在自己身后。他赶忙将一件大衣披在她身上怨道:“你咋光着身子就起来了?”

井月委屈道:“我被你吵醒了。”

井慎“哦”了一声,露出歉疚的表情:“是爸爸不好,爸爸不吵你了,赶紧睡吧。”

井月望了一眼刘文汐的电脑重问一遍:“你在干嘛?”

井慎低下身子把她的乱发拨到耳后道:“爸爸呀,在破解刘文汐阿姨的电脑呢!”

井慎一说完便后悔了,“刘文汐”三个字怎么就顺口溜出去了?井月笑了笑狡黠道:“刘文汐阿姨就是那个爱穿白衣服的阿姨吗?”

井慎尴尬点了点头。井月又问:“她的电脑设了密码是不是因为电脑里有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井慎又点点头,笑着捏了捏井月的脸蛋道:“就像你的日记不想让王小华看到一样。”

井月撅起小嘴冥思一番又道:“那阿姨是不是也用凯撒密码写日记?”井慎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道:“阿姨……”

“阿姨”两个字定在井慎嘴里,其他的字却阻塞在井慎的喉咙里。他脑中闪过一道白光——凯撒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