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慎与于鹏飞疾步上楼,刚到二楼台崖子上,一个矮胖汉子挥舞着肥厚的爪子迎面奔过来,边跑边喊。井慎瞄了一眼,原来是大志。

“井队,可……可找着你了!打……打你手机关机,诶呦,我这一通跑!”大志手支在膝盖上,大口喘着牛气儿,分分钟就要气绝的样子。

看他滑稽的德行,井慎忍不住戏谑道:“陈胖子,你也该减减肥了,瞅你这一身膘,你人没到我先闻到一股肥肉味。”

于鹏飞也嘻笑道:“照我说吧,井队你就应该派大志上街追小偷去,保准两天让他瘦成范冰冰。”

大志急道:“于小哥,你可别怂恿井队,说不定他哪天真让我去了。”

井队道:“行了,找我啥事,赶紧说。”

大志终于直起身子:“哦,是这样,我刚遇到张局,慌慌张张一股脑儿就说了,最后我看了一下笔记,漏掉了一条重要信息。”

“什么信息?”井慎与于鹏飞齐声问。

“周利民其实是个……是个二尾子。”大志磕磕巴巴道。

“这算什么重要信息?”于鹏飞有些失望。

“不,挺重要的。在案子没破之前,任何信息都很重要。”井慎意味深长道。

于鹏飞听井慎这么说,立即闭口不说话了。

化验室在三楼,井慎上楼的速度却缓了下来。已经跑到半中腰的于鹏飞不得不退下来和井慎并排。

“井队,你想什么呢?”于鹏飞好奇道。

岂料井慎却摇了摇头,发出自嘲的一声“哼”。他见于鹏飞一脸狐疑,便解释说:“我还说你呢,其实我也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根据我的经验,其实我已经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李丽和陈子良二人。因为在四人吃饭的时候,李丽和陈子良与周利民坐的最近,最有犯罪条件,这是其一。小袁询问两人的时候,两人明显是装出来的反应让我更加怀疑他们,这是其二。但是,你有没有仔细想过,汪洪军的表现是不是过于正常了?”

于鹏飞低头凝思一阵后点头道:“你这么一提醒,还真有点。据了解,汪洪军是个心理极脆弱的人,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有一颗玻璃心。反应应该更强烈一些才对,李丽和陈子良的反应安在他身上倒合适。”

井慎意味深长道:“还是那句话,不同性格的人对同样一件事总会有不同的反应,咱们可不能按照教科书教的一板一眼去套。”

于鹏飞笑着点了点头。

说话间,两人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三楼。还没走到化验室,就听见一阵震人心肺的尖笑直刺过来,接着便听到赵妖精好似被门夹到的说话声:“哎呦,你个死人,讨厌死了!”

于鹏飞阴阳怪气地悄声问井慎:“哎,井队,你说赵妖精是不是那个……二尾子?”

井慎瞪了他一眼,又转而狡黠地捏着兰花指对于鹏飞说:“小于,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也是二尾子。”

于鹏飞僵笑一声,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井队,你别开玩笑了。”

井慎收回诡笑,给了于鹏飞一个脖条儿骂道:“人家二尾子跟你有半毛钱关系没?管好你自己。”于鹏飞摸着脖子怏怏地“嗯”了一声。

赵妖精见井慎进来眼仁儿一翻,躲到一边佯装忙碌。井慎追到他身边站着,赵妖精再无可逃。

“老赵,有点事找你。”井慎一脸严肃道。

“有什么事找张局长去,我这儿没人,都是妖精。”赵妖精想必早就知道了井慎背后给自己起的外号,所以一见井慎,脸就臭得跟流浪汉的脚趾头缝似的,嘴里自然也没有一句好听的话。井慎也是个好面子的主,私下虽然和属下厮混成一坨,但工作时间则是一副领导神威不可侵犯的样子。赵妖精的姑父是县长,遂完全不把井慎放在眼里。

“你的本职就是配合我们做好调查工作,不想干跟领导提去,工作时间摆什么臭架子?”井慎说话毫不留情,但那位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拍桌子指着井慎的鼻子骂道:“我就摆了你能把我怎么着?我又不是你媳妇,也不是你儿子,有哪门子道理处处看你脸色说话办事?”两人针尖对麦芒,情况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对掐起来。于鹏飞赶紧跑过去把赵妖精拉到一边,满面堆笑道:“赵哥,赵哥,您息怒,是我多事了,我给您认错。”

赵妖精媚眼斜睨道:“跟你有什么关系?起开!”说完就想拉开于鹏飞。可于鹏飞的体格健壮如牛,赵妖精想拉开他,正如蚂蚁爪和大象腿干架一般。赵妖精扑腾了没几下就消停下来。

“是这样,我前天看你穿的那件大红花外套特好看,就想上来问你在哪儿买的,但是平时跟你没怎么说过话,不好意思问,就死缠烂打拉了井队长过来问你。谁知道……嗨,都是我不好。不过我真的特喜欢那件外套,穿在您身上实在太有范儿了。”于鹏飞态度诚恳,语气敬重,三两句把赵妖精赞得眼冒桃花,他扬手娇滴滴地打了于鹏飞的胸脯一拳道:“混小子,就你会说话。”说完又剜了井慎一眼:“比那僵尸道长强多了。”

井慎给赵妖精起外号,殊不知赵妖精也有自己的拥趸。他的工作清闲,有事没事就邀约几个小妹大妈谝闲传,成了几人的“大姐头”。几人聊到井慎,都看不上他那一副僵硬的,仿佛捉鬼道长一般的表情,于是也给他起了个妖名,叫做“僵尸道长”。

赵妖精兴致盎然,不但把那件大花袄的网购地址给了于鹏飞,还向于鹏飞传道授业解惑,讲了很多网购经验。于鹏飞则饶有趣味地听着,两人把井慎扔在一边,由他去一边抽烟生闷气。

赵妖精讲了很长时间终于累了,去旁边倒了两杯“美汁源”果汁,一杯给于鹏飞,自己拿着另一杯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于鹏飞见时机成熟,将身后的菜单拿出来道:“赵哥,还有个小事要麻烦你。”

“啥事,尽管说。”赵妖精豪爽地说。

“我这里有份菜单,是检查证物的时候遗漏掉的,张局重新捡回来,说要化验下。”

“好说,放我这儿吧。”

井慎见终于聊到正事儿了,高兴地眼泪快要掉下来,赶忙奔过来问赵妖精什么时候能出结果。赵妖精眼睛一瞥:“三年!”

最后还是于鹏飞左一个哥哥又一个哥哥叫得赵妖精心花怒放才答应半小时内搞定。井慎这才松了口气。

井慎不想与赵妖精共处一室,拉了于鹏飞走出实验室,在走廊随便拉了一个破纸盒子垫在屁股下面坐下。于鹏飞也拉过一个盒子坐在井慎身边。他掏出一包“软景泰”,从里面小心地抽出一根来递给井慎。

“呦,好烟啊。”井慎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露出销魂的表情。

“井队,你肯定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吧?”于鹏飞问。井慎摇了摇头。

“那凶手是怎么下的毒你应该知道吧?”于鹏飞又问。

“你先给温秀梅打个电话,问她周利民第二次点菜的时候,那份菜单都经过了谁的手,再问问周利民点完菜之后有谁上过洗手间。你打完电话我再跟你说。”井慎说完吐出一口浓烟,沉醉在烟气之中。

于鹏飞不知井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照办。打完电话,他向井慎复命:“问过了。最先是陈子良拿菜单点菜,看了好久不知道点什么。所以又把菜单给了汪洪军,可汪洪军也不知道点什么,最后才交到周利民手上。至于谁上过洗手间,温秀梅倒没怎么注意,但是她清楚地记得周利民在死亡之前上过一次,因为他回来之后不一会,人就不行了。”

井慎听完嘴角一歪,露出一抹黠笑:“筹划得真是天衣无缝啊!”

“什么?”于鹏飞没听明白。

“小于,你觉得凶手是怎么下的毒?”井慎反问。

“凶手应该是把毒擦在了周利民的手指上,周用手指吃东西,把毒带进了嘴里。应该……就是这样吧。”

“你的设想太简单,忽略了很多信息。我从头给你理一遍。首先,李丽和陈子良是夫妻,为什么偏偏隔开来坐?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不久前闹过矛盾。至于闹过什么矛盾,我们不得而知。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们在为彼此打掩护,让我们看谁都像凶手,却锁定不了真正的凶手。

其次,凶手到底是如何在温秀梅眼皮底下下的毒?你记不记得周利民的舅妈说过,周利民有一种心理疾病叫阅读障碍?巧的很,我前几天刚刚看过一本书,书上正好提到有阅读障碍的人由于不能正常进行字形与字意的转化,必须用手指点着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才能理解字的意思。

凶手明显利用了周利民的这一缺陷,又了解到周利民嗜汤如命,最喜欢喝西红柿牛腩汤,所以就在西红柿牛腩汤一栏上抹上氰化钾。等周利民用手点着“西红柿牛腩汤”这几个字读出来的时候,氰化钾就粘在了他的皮肤上。

接下来就好办了,随便说一句比如“你嘴上有东西”之类的谎话,就能让周利民亲手毒死自己。最后,为什么会在周利民的腰带和**上发现氰化钾残余?这个就简单了。凶手行凶后想毁灭证据要怎么办?只要陪周利民上一次厕所就行了,小完便洗个手,自己和死者手上的氰化钾就都洗掉了。整个过程天衣无缝,不佩服都不行。”

于鹏飞在听井慎的案情假设的过程中,他的嘴就没合上过。直到听完,他才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道:“匪夷所思!”

井慎道:“现在我们的全部希望都在赵妖精手里的那张菜单哪儿,假如上面真有氰化钾的残余,就说明我的假设没错,如果没有……”井慎说到这里,吸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用脚捻灭。

正在此时,赵妖精拿着菜单出现在了井慎和于鹏飞面前。他站着,两人坐着,正如天神降临,两人不自觉屏住呼吸,准备听赵妖精的最后审判。

“你们俩坐地上干嘛?化验室的凳子扎屁股?”赵妖精古里怪气地说。

“好哥哥,快告诉我,化验结果怎么样?”于鹏飞亟不可待地问。

“结果?没结果。”赵妖精道。

“啥叫没结果?”井慎跳起来道。

“没结果就是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普通的纸。”赵妖精故意不慌不忙地说。

井慎一听,跌坐在地上,再无二话了。

“一切都要推翻重来了。是哪里出错了?不可能啊!”井慎自言自语道。

赵妖精见井慎失魂的破落样,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嘿嘿,僵尸道长,你也有今天!”接着,他把用塑料纸小心包着的菜单扔给于鹏飞嬉皮笑脸道:“骗你的,上面有氰化钾残留物,在西红柿牛腩汤那页里。”

井慎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一跺脚跳起来,指着赵妖精大骂:“你个老妖精,敢耍我!”赵妖精也怒了,与井慎对骂:“你个狗日的,有胆你再说一遍!”井慎气急,操起手边的破盒子丢了过去,正好砸在了赵妖精的脸上。赵妖精这下算是炸了毛,骂了一句“老娘跟你拼了”,就扑了上来。幸亏于鹏飞手快,一把拉住了赵妖精。

赵妖精拧不过于鹏飞,骂了一句:“狗日的,以后别进化验室的门,你进来我用盐酸烧死你!”之后就一摔门再没出来。

井慎气呼呼地与于鹏飞走下楼梯,来到一楼。小袁在办公室还在与那三个人周旋,小黄已经睡眼朦胧,眼看就要仰过去了。井慎透过窗子看到这一幕,又骂了一句,悻悻坐在楼梯口上。

“井队,还让他们俩继续审吗?我看还是把菜单交给小李,让他测一下指纹吧。”于鹏飞道。

“这本菜单不知道多少人动过,你怎么测?”井慎没好气地说。

于鹏飞想了一下,突然眼睛一亮:“哎,我有个主意!”。于是侧头跟井慎说了一阵,井慎听完脸上顿时乌云立散:“行啊,你小子!”

两人来到影印室,将菜单原样印了一份,把原来的菜单换掉,便走进办公室。

于鹏飞把菜单打开,摊在陈、李、汪三人面前朗声道:“这是你们今天用过的菜单。现在,你们拿着菜单,把我当成皇城酒店的服务员,重新点一遍你们点过的菜。注意,谁点了什么菜不要搞混。你们好好回忆一下。”

于鹏飞说完站在一边,那站姿还真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服务员。

首先拿起菜单的是陈子良,他直接捏着西红柿牛腩汤的那部分没好气地点了一个“红烧狮子头和铁板茄子”。

接着是李丽,她用眼睛扫了一遍,点了一个“西湖醋鱼”。于鹏飞注意到,她的眼睛并没有停留在那道“西红柿牛腩汤”上。

最后是汪洪军,他的手指刻意避开西红柿牛腩汤的那一栏,点了一个“清炒笋尖”。

于鹏飞此时又说:“好,根据你们提供的笔录,你们早上吃的这餐饭,原本说好是周利民请客的,周利民见桌上的菜吃的差不多了,所以让陈子良再点一个菜。陈子良不好意思再点,谦让了一阵把菜单给了汪洪军,汪洪军也不好意思点,就把菜单还给了周利民,让他自己点一个。这个情况属实吗?”于鹏飞用犀利的眼神扫过三人。三人点头肯定。

于鹏飞把菜单递给汪洪军道:“好,现在,就请你指出周利民到底点了什么菜。”汪洪军见菜单摆在自己面前突然一惊,伸出战战兢兢的手,就是不肯接近菜单。

“让我来猜猜好了……”于鹏飞突然捉住汪洪军的手指直接摁在了“西红柿牛腩汤”那一栏,然后又将他的手指送进了他自己的嘴里。汪洪军吓得大叫一声。身旁的李丽、陈子良两人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井慎搓了搓手指,指间的几根胡子便掉落在地上。他缓步走近李丽身边,问道:“你和你先生昨天晚上因为什么事闹别扭了?”李丽愣了一下,低头道:“因为子良他……他居然……居然赞同阿军杀掉周利民。”

“而你不同意,所以你们就闹矛盾了,以至于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你都不愿意跟他坐在一起是吗?”井慎眼如利剑地逼视李丽。李丽怯怯地点了点头。

井慎又踱步来到陈子良面前道:“自从周利民拒绝帮你推销假医疗器材,并说要举报你之后,你就对他怀恨在心了吧?”陈子良咬着嘴唇不说话。井慎又道:“所以你得知汪洪军对周利民也有杀心之后,你这个狗头军师就出谋划策,整个毒杀计划都是你的杰作吧?不错,这个计划几乎没有破绽。但是你却大大低估了我们办案的能力。你一辈子清高惯了,把谁都不放在眼里,最后毁也毁在自己的手上。这,就是报应!”井慎说这些话的时候,陈子良已经咬破了嘴唇,最后竟“哇”地一声哭将出来。

井慎最后来到脸色吓得煞白的汪洪军面前道:“怎么,你自己亲手放上去的毒,也会怕成这样吗?”汪洪军颤颤巍巍地起身,他突然瞪着井慎,眼神阴冷地叫人胆寒,正如一只濒死动物最后奋力一扑时独有的那种眼神。他咬牙道:“没错,是我杀了他。那个人……他该死!”井慎双手交叉胸前,静静聆听汪洪军的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