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竹片插进脊椎的是井慎的一个同事。在井慎卧底期间,上级曾安排这位同事在外配合他的工作。那时候井慎刚刚加入张向北的贩毒集团不久,张向北看井慎颇有才能,又勤勤勉勉,所以有意重用他。但张向北何等奸猾,从来不曾轻易相信过任何人,井慎知道想要博取他的信任势必要经历一番残忍的试探的。
张向北早已知道自己被警方监视,怀疑内部有警方的奸细。他不动声色,来了个将计就计,让手下放出假消息说自己会在昆明进行毒品交易。井慎不知道情报是假,报告给了在外部配合他的这位同事。结果刑警队十三位同志连夜赶到昆明,差点就中了敌人的圈套。幸好井慎及时发现情报的漏洞,暗暗通知同事们撤退,这才解除一场危机。可负责和井慎接头的那位同事不幸被张向北抓获。
凡是我方做卧底的人,都有一个约定抑或是经验,那就是其中一个如果暴露,则要奋力保证没暴露的那个周全。井慎的那个同事不知遭受了多少酷刑始终没有透露出井慎的名字。张向北气得跳脚,把身份有疑点的兄弟一一列出来,这其中就包括井慎。
张向北最看好井慎,也最信不过他,必然最先拿他开刀。井慎自然知道此时如果露出马脚,那以前所做的一切工作就都白费了。但是当他从张向北手里接过竹片,被告知插进自己同事的脊椎之后还是胆怯了。他极力保持镇定,把竹片狠命插进了同事的脊椎。瞬间,一声凄厉惨叫之声袭入耳内,差点将他的鼓膜震破。他的镇定随着这声惨叫被击得粉碎,内心难以名状的慌乱。他机械地回过头去,看到张向北起身为他鼓掌,颤声叫了一句“北哥”,旋即脸上居然露出一抹笑容。井慎嗜杀的第二人格亦伴着这幅笑容被开启,那枚竹片则是钥匙。
此时,张向北正一脸怪笑看着井慎。井慎对他这种不阴不阳的笑容极为厌恶,好像这种笑夹带着某种能毁灭心智的邪恶力量。他越看越气,越看越慌,越看越发毛,抬手就是极重的一拳,直打得张向北口喷鲜血。
张向北强支起脑袋还是对他笑着,口里的鲜血和那诡异的笑容相得益彰,显得更加恐怖。井慎嘴里大叫着:“我让你笑,我让你笑,你再笑,你再笑!”话音未落,拳风不绝。拳头落在张向北的脸上将脸皮打得稀烂。不一会儿,张向北就变成了一个血铸的雕像,再也笑不出了。
此时井慎心里才稍感舒适一些,抓着张向北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他鼻中闷吼着,眼睛快要喷出火来,像极了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他对张向北啐了一口道:“咋样?舒服不?”
张向北艰难地笑了一声道:“舒服的很,再来几下!”
井慎正欲顺他的意,把他打得连他妈都不认得,可转念又想他这必是缓兵之计。不久他搬的救兵——那个叫啥向西的就到了。倒时候他一只手难敌四只手,情况就非常棘手了。于是便道:“我喜欢速战速决!你愿意玩爷爷可不陪你了!”说着撕着张向北的头发像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到了客厅中央。
井慎把张向北扔在地上,掏出枪指着他的后脑道:“听说越聪明的人脑浆越多,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张向北双手撑在地上欲站起来,被井慎一脚踩中腰杆重又瘫在地上。张向北道:“怎么?这就不想玩了?我炸断你右手的时候可是享受的很呢!跟了我半年你怎么没继承我半分优点?来啊,就像你折磨你的兄弟那样,折磨我啊!这才是真正的你!”
井慎听着张向北的话:什么继承,什么优点,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当他是在拖延时间,不跟他计较。枪顶在张向北的脑袋上,井慎按着扳机的无名指由浅入深渐渐扣了下去。
“嘭”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回**在房间里久久挥散不去。张向北呆滞地望着前方,头上挂着一条血链,头顶上陆陆续续还有鲜血滴下来。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稍后又感觉不对劲,于是抬头一望,心中喜不自禁。
此时却听井慎却“啊”一声惨叫跌倒在地上,肩膀上兀地出现一道血口,扑扑簌簌冒着血。原来中枪的并不是张向北,而是井慎。张向北伸手擦去井慎滴在自己头上的血液缓缓起身,鬼魅一般向井慎飘来。井慎肩膀痛得要命,周围的一切已无法正常地反射在他眸子中,全是震颤的,模糊的。即便如此,他仍然看到门口有个黑影一闪而逝。他立即反应过来:刚刚自己正要取张向北的性命,暗地里却中了一记冷枪。想必这一枪正是刚刚闪过的黑影打的,此人十有八九是张向北搬来的救兵——那个叫什么向西的。
此时,张向北已经欺到井慎身边,那种阴不阴不阳的怪笑重新挂上他的脸庞。谁生谁死全凭武器在谁手里,现在井慎左肩剧痛,连举枪的能力都没有,只得眼睁睁看着张向北拿起他身边的手枪,对准了他的额心。
井慎笑道:“这把枪实在命苦得很,主人换来换去,费了那么多子弹还杀不了一个人。”
张向北亦笑道:“操的瞎心还真多!马上你就什么也想不了了,安静地等死吧!”说完便叩响了扳机。
只听枪膛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咔嚓”声,却没有子弹飞出来。张向北愣住了,连着扣了好几下扳机,皆只有上空膛的声音发出。此时井慎冷笑一声,摊开手掌,张向北一看倒吸一口气。原来井慎手掌里躺着一颗金黄色子弹。
张向北恼羞成怒,骂了声娘就把枪狠狠扔向井慎面门。不料井慎竟躲也不躲,突然飞出一脚正踢在张向北的脚踝处。张向北吃疼,“哎呦”一声伏地摔倒。同时,他抛出的那把枪也砸中井慎的面颊,登时井慎颧骨处就多了一个青印。
井慎不顾疼痛,伏地、翻身、探肘,几个标准空手道招式轮番上阵,立即压得张向北不得动弹。井慎接着抽手探进口袋,掏出用来开门的两段铁片道:“你不是说把竹片插进脊椎里特别好玩吗?现在我就让你体验一下。不好意思,只有铁片,你将就一下吧。”说罢便把铁片插进了张向北的脊椎。张向北一声惨叫,简直要把窗户震碎。
井慎厌恶道:“真他妈没用,这才削破点皮,疼的还在后面呢!”语毕又欲将铁片往里插。
此时,门口处突然站定一人,大声喊道:“井慎,住手!”
井慎一怔,手劲顿时松了下来。张向北趁机身子一挺,挣脱了井慎的控制,向卫生间跑去。井慎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向后一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再扭头看时,卫生间的门已经重重锁上。井慎大喝一声奔向洗手间,捉住把手又拧又撞,谁知拧了半天,撞了半天,门就是纹丝不动。
井慎气急,大骂道:“你个狗日的,把门锁了算什么本事?带种的就别学畜生从窗户逃。”话说完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响动。井慎干脆一脚将门踹开,只见窗户摇动,看来张向北刚从窗户逃出去不久。
井慎气得砸墙,墙灰碎屑纷纷往下掉。是时,一只大手搭在了井慎肩膀上,井慎一回头,原来是张景洪。
井慎怒道:“你谁啊?”
张景洪愣了一下道:“你开啥玩笑?”旋即一想,就知道井慎的第二人格发作了。
井慎望了一眼张景洪突然诡笑道:“那个大个子不好收拾,你这个糟老头子看起来倒好收拾一些,就你了!”说着张牙舞爪地朝张景洪扑了过来。
张景洪见状一闪身纵到井慎身后,瞅准井慎的风池穴反手就是一劈。井慎顿觉眼前一黑,双膝一软倒在了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井慎迷迷糊糊突然感觉人中处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随即一蹦子跳了起来。此时只听一人急切道:“你终于醒了!”
井慎睁开眼睛,见是张景洪,狐疑道:“张局?你咋在这儿?”
张景洪嗔道:“我咋在这儿?我来救你个碎怂!”
井慎的记忆还定格在市一医院,可定睛一看,身处之地却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心中既疑惑又惊慌,连声问道:“这是啥地方?我咋在这儿?我咋了?”
张景洪哼了一声,冷着脸逐个儿回答他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这是啥地方,你身上有定位仪,我是跟定位仪来的。你可能自以为找到了什么线索,就追过来了。”张景洪言简意赅,说话语速极快,活像嘴里装了挺机关炮。
井慎愣了一下道:“定位仪?我不是……”
张景洪道:“你以为只有麝香里面有定位仪吗?”井慎没有再追究定位仪的事,听张景洪说这里是王允的家急忙四下望去,不久便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铁链锁着,耷拉着脑袋。
井慎急忙奔过去,探了探鼻息,发现此人身子还热着,但已经没了呼吸,显然是刚刚才断了气。井慎稍一拨动他的头颅,他的头就像没有骨架支撑的软肉一样翻到一边,露出了太阳穴上的弹孔。再看他身旁地上有一团未干的水渍,俯身过去细细一看,原来是“王允”两字。井慎于是猜测道:难道这人才是真王允?可是关于他是怎么死的自己却全无记忆。
井慎旋身问张景洪道:“刚刚发生啥事了?”张景洪摇了摇头,井慎不知道这个动作代表他不知道还是不能说,再一想张景洪身份迷雾重重,即使他说了也不一定是实情,于是不再理张景洪,自己凝眉回忆起来。
他的记忆中断于医院的走廊中,那时他的头突然行将炸裂一般地疼,然后就眼前一道闪光,接着就什么也记不得了。他再往前推,想起假王允的身高与体型,便马上有了思路。
此时张景洪已经在一边不耐烦地催了起来:“走啊!你还想做啥嘛?”
井慎低头仔细勘查脚印,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张景洪好生无趣,只得在一旁冷眼看着,再无他语。
地板上打了蜡,倒是对分辨不同的脚印提供了便利。他一边勘查脚印,一边喃喃道:“脚长260,间距150。”端详了良久,他又道:“身高184,体重160。”他念着这些数据突然觉得异常熟悉。稍一想,便记起来——这不就是黑衣人的脚印吗?井慎抬起头冲张景洪朗声道:“是黑衣人……不,应该说是张向北。他来过了!”
张景洪剜了一眼道:“你说谁就谁吧!”
张景洪背转身走到门口坐在台阶上拿起一颗小石子把玩,而井慎则蹦到东,跳到西;时而站,时而卧。张景洪瞟了一眼,瞬间明白了原来井慎在用演绎法推演刚刚发生的事情。只见井慎在客厅折腾了一阵,又疾步跑向卫生间,来回扳着王允的头,又拿出口袋里用来开门的铁片塞进了他太阳穴的弹孔将子弹挑了出来。
张景洪见状赶忙奔过去抓起他的手怒道:“弄啥?你要破坏现场吗?”
井慎一甩手冷冷道:“那你把我抓起来好了!”
张景洪眼睛里燃着火焰,咬牙道:“你以为我不敢?”
井慎没再理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张景洪吭哧了半天,气得说不出话来,最终只叹了口气,讷讷坐在一边。
井慎捏着子弹比划了一阵,判断出了弹道,兀自指着门口喃喃道:“子弹是从门口射过来的。刚刚在现场应该还有一个人!”
他再凝眉将子弹观察了一阵,突然跑向门口,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对着门口的各个脚印研究了半天,手脚演划了一阵,口里又喃喃道:“身高183,体重150。”念到这里,井慎突然怔住了,旋即扭头对张景洪朗声道:“张局,您能不能给于鹏飞打个电话,问他现在在哪里?”不待张景洪回答,他却兀自摆摆手道:“不,不!还是要去趟局里。走,我们上车,一边走一边打!”说毕,回身拉起张景洪就往外面跑。张景洪想挣脱,无奈他力气太大,速度又快,只得乖乖跟在他屁股后面。
两人坐上车向公安局行驶,一路上井慎的表情像是刚刚磕过药,兴奋地仿佛要从座椅上跳起来。张景洪一手开车,一手还要按住他。
快到门口时,井慎道:“现在可以打了,就说找他,别的啥也甭说。”
张景洪没好气道:“索性让你疯个够吧!”说话间拿起手边手机就给于鹏飞去了电话。电话接通,张景洪只道让于鹏飞在局里候着,等一下有事找他。说完便挂了电话,全程无半句废话。
此时井慎道:“张局,你知道张向西是谁吗?”
张景洪愣了一下,随后强作镇定道:“不知道。”
井慎笑道:“待会您就见到了。”
此时,井慎已经完全能够确定于鹏飞就是张向西。射进王允头颅内的子弹是警用9mm圆头子弹。从弹道方向分析,凶手并不是直接对准王允的头部,而是故意偏了几度,从井慎的肩头擦过,一枪致死王允。这显然是想一石三鸟——既打伤井慎,打死王允,又能给张向北创造逃走的机会。其计算之精准,枪法之神妙,还稍在井慎之上。再者,凶手打完这一枪之后就立即逃走,没有恋战,目的可能是要掩人耳目,用最短的时间作案,却不至于被人发现他的身份。警用子弹、枪法精妙、掩饰身份、身高183、体重150……等等这些信息在井慎的脑袋里经过整合梳理,终于锁定于鹏飞,而他急于杀死王允,原因就在于——王允知道他的身份。
井慎突然想起自己和于鹏飞第一次去刘文汐的公寓时,是他首先发现了地上那个伪造的假脚印。此时推想,这个假脚印是刘文汐自己做上去的,目的正是让井慎依脚印推断出案犯的一些体貌特征。
当时他根本没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于鹏飞,所以压根没把假脚印的信息与于鹏飞对上号。但现在一想,刘文汐所指的,根本就是于鹏飞啊!可叹自己被所谓的友情蒙蔽,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一想到于鹏飞,井慎的心又收紧了,他在心内反复演习着等下见到这位昔日的徒弟、朋友,现在的死敌时的表情、神态、话语,却始终设计不出一项令自己满意的方案来。
当张、井二人来到门口时,正巧于鹏飞正从办公室出来。他看到二人,便停下步子等在原地。待二人近身,于鹏飞激动地握住了井慎的手道:“井队,可想死我了!最近身体还好吧?”
井慎一声冷笑道:“我很好。谢谢关心……张向西先生!”
于鹏飞愣了半天,看井慎正颜正色全无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便狐疑道:“井队,你咋了?”
井慎还未回答,却被张景洪抢了话:“他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你等下把他送回去吧。”
于鹏飞云里雾里,痴愣地点了点头。井慎却一摆手道:“不用!我清醒地很!我不跟你们演戏,即使演也不演这出贼喊捉贼的烂戏!”
井慎目光直逼于鹏飞,续道:“你只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了!”
于鹏飞望了张景洪一眼,张景洪对他点了点头。井慎又道:“好。请你回答我,一个小时以前,你人在哪里?”
于鹏飞回道:“我在司法局办事咧。咋了嘛?”
井慎继续问道:“有谁可以证明?”
于鹏飞支吾道:“我……我去给王局长送材料,他人不在,我就回来了。没啥人证明。”井慎冷笑声道:“好。我再问你,你的子弹还剩几颗?”
于鹏飞又是一愣,莫名其妙道:“4……44颗啊。这又咋了嘛?”
井慎道:“把你的弹盒拿过来,咱数数到底剩下几颗。”
于鹏飞听罢低下了头,眼珠滴溜乱转,显然已乱了阵脚。井慎冰冷地看着他,心中说不上是喜悦还是疼痛。
稍纵,于鹏飞缓缓抬起头,表情灰败萎顿道:“井队,看来你今天执意要问到底是吧?好!既然如此,那我只好说实话了……我其实只剩下43颗子弹。这最后一颗子弹是……是……”于鹏飞说到这里,竟哽咽起来,说不了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