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映云看井慎脸色刷白,急忙问他怎么了。井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有点头疼。酒就算了吧,咱们改天再喝。”
吴映云脸上现出失望的表情道:“就这一杯,你喝完马上去休息,好不好?”井慎点点头,看着红酒发愣。吴映云显然是第一次给人下药,看井慎喝又不喝的样子紧张地额头冒出汗珠来。
“你……你咋不喝啊?”吴映云探问道。
“哦,我在想我跟同事喝过酒,跟亲戚喝过酒,就是没有和你喝过酒。你说是不是很遗憾?”
“就是嘛。”吴映云干笑一下把杯子移过去碰了井慎的杯子一下,“为我们夫妻第一次一起喝酒,干杯。”说完举杯一仰脖先干为敬。
“你不说点啥就喝光了?”井慎冷冷看着吴映云道。
吴映云冷汗冒了一身,眉头一挑,疑惑道:“我说了呀,为我们夫妻第一次一起喝酒干杯。”
井慎冷笑一声道:“第一次喝酒。好啊,是挺值得纪念的!”
吴映云听井慎的冷笑更加紧张,忍不住浑身发起抖来。井慎扬了扬酒杯向吴映云示意了一下,吴映云怯怯地点了点头。井慎这就要把酒灌进嘴里了,吴映云无比紧张地等待着这一刻的来临,可这一刻却被一个意外阻止。
井月伸出小手抓住井慎的杯子撅着小嘴道:“爸爸,我也要喝红水水。”
井慎刚想阻止,却临时转念,将杯子递给井月笑道:“小猴子看见别人喝什么都嘴痒,只许喝一小口。”
吴映云不知井慎在演戏,一把抢过井月手中的酒杯嗔怒道:“小孩子喝的啥酒?”
井慎轻松道:“哎呀,你就让她喝一口嘛!酒哪儿是好喝的?你让她喝一口,看她还吵着要?”
吴映云紧张地语塞,嚅嗫半天方才说:“这……这个杯子脏了,我换一个杯子。”
井慎笑笑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吴映云与井慎对视,看他如此超然的表情仿佛一切事情已然了然于心,顿时吓得几欲崩溃,赶忙避开他的眼神手忙脚乱地换酒杯倒酒。
吴映云吃了此生最糟糕的一次晚餐。她总觉得井慎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表情似乎证明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但又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知道了。知道与不知道的猜测像潮水般涌来挤在她的脑袋里,使得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抖起腿来——这是她紧张时的惯性反应。
井慎把一块肘花夹到她碗里温声道:“吃啊!”吴映云这才从杂乱纷飞的猜度中抽神出来,微笑道:“你也吃。”
岂料井慎把手轻轻按在她的腿上神秘道:“不用让来让去的,咱们来日方长。”吴映云听这话颇有深意,断定井慎已经知道她在酒中下了药。既然他知道了,那也不必紧张,见招拆招便是了。如此一想,倒轻松起来,向井慎微微一笑镇定回道:“好啊。”井慎诡秘一笑没再说话。
井慎夫妇的暗战就此拉开序幕。他们像《史密斯夫妇》中的两个主人公一般,玩起了猫鼠游戏,各自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秘密。井慎不敢再吃吴映云做的饭食,要么谎称自己不饿死扛着,要么就打个拐子去外面吃。
吴映云则一有机会就套井慎的话,想看看他对自己保守的那个终极秘密到底了解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两个人活得甚是辛苦,更糟糕的是,他们之间本来就日渐疏离的夫妻情分也在心理攻守战中慢慢消磨殆尽。
而井月则成为这场游戏的最大的受害者。她不懂大人之间爱恨情仇纠集的迷局,不懂正义与邪恶双方交战所用的手段,更不懂人与人之间隐藏与吐露的潜规则。她只是用一个孩子浅显的直觉隐隐感觉到爸爸与妈妈不要自己了。所以她有时候会大叫大闹,有时候又安静地可怕,借此来测试爸爸妈妈的反应,判断他们心里是否出现了不要自己的念头。
翌日,井慎应约来到市一医院。前台排着一列穿着粉红色制服的护士,见井慎进来便像觅到食物的火烈鸟一般欢快地飞跑过去。她们各个长得跟天使似的,让人有误入天堂的错觉。井慎问其中一个天使精神科怎么走,天使用风铃似的声音跟他细说了一遍,最后还问他听懂没有。井慎点头笑道:“听懂了。服务周到地很嘛!”天使笑一下,从屁股后面拿出一瓶药神秘道:“您听说过一佳一钙片吗?”
井慎和那个天使搅缠了许久,直到另一个人来问路井慎才得以抽身出来。他来到三楼,拐了几个弯子,终于在一个旮旯找到了精神科。他心中不禁纳罕:每个医院的精神科怎么都在角落里?他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但良久门才打开。
只见王允满头大汗站在门内,他没有和井慎打招呼,而是绕过他向走廊窥视一番,而后缩头回来低声问道:“有尾巴没有?”井慎怔了一下,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王允是在问有没有人跟踪。于是摇摇头,心里觉得十分可笑——这干啥呢嘛,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王允听言方才松了口气道:“进来吧。”
井慎进门与坐在王允对面,两人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沉默了稍许,王允开口道:“你把日记带来了没?”
井慎摇摇头说没带。王允失望道:“下次给我带上,我一直想看看文汐的遗作。”
井慎听王允硬邦邦的口气就极不高兴,没好气道:“日记我还有用,等用完了可以借给你看。”
王允冷笑一声道:“借?日记是你写的?”
井慎摇摇头道:“不是我写的。那本日记对我一文不值,但是对你就不一样了。”言下之意是我怕你心怀不轨,想打日记的歪主意。所以日记还是放在我这里保险。
王允冷言道:“行,你想拿就拿着吧,没事补充下知识也好。”王允将了井慎一军,更添井慎的怒气。井慎想发作,又想今天不是来斗嘴的,便忍了下来。
为了弥补刚一见面就起冲突的尴尬,井慎掏出一支烟递给王允。王允冷冷道:“谢谢,我不吸烟。”井慎望了望烟灰缸里的烟尸皱起了眉头。只听王允补遗道:“同事吸的。”井慎“哦”了一声自己点了一根抽起来,屋里顿时烟雾缭绕。
“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王允不快地扇着面前的烟气问。
“查你的手机号码。他们为啥把手机扔在垃圾桶上?”井慎捻灭烟头坐正了身子问。
“那不是我的手机。昨天那个要杀我的女人冒了我的名字办了卡,户主是我的名字,手机是她的。”
“她不可能做这种事。”
“怎么不可能?”
“她是警察。”
王允讪笑一声摇了摇头续道:“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事。但是说之前,我要你保证我所说的事你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去。”
井慎不悦地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又不傻”。
“好!”王允深吸一口气,像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然后徐徐说:“我和文汐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但是专业不一样。她很漂亮,又有才华,在学校很红。我上大学时对这种‘很红’的女生都是避而远之,觉得那种女生和自己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所以没怎么注意过她。我们曾经一起参加过全国大学生心理学研讨会,而且被分到了同一组。因为研讨会的关系说过几句话。”
“大学毕业以后,我被分到河源市工作,她考上了金宁大学心理学系研究生,听说还获了一个国家级的科研奖。本来我们的生活毫无交集,我都已经快记不起这个人了,没想到一年前我接到一封信,是她写来的。
信上说她正在研究创后失忆症,让我帮忙解决一些学术问题。我在学校的时候对创后失忆症就极感兴趣,毕业以后借工作的便利也做了不少研究,在一些不知名的学术杂志上发表过几篇论文,估计她是看到了那些论文才求助我的。
我查阅了一些病例和资料一一回答她所提出的问题,之后她也没有回信,连句感谢的话都没说,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我当时还很生气,更加对这个高傲的女人嗤之以鼻。不想就在一个多月前,她突然来到我家,交给我一本日记。”王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好像故意留给井慎一个反应的时间。
果然,井慎听到这里赶忙问道:“日记?是什么颜色的?”
“是红色的。“王允回答,“她把日记给我之后什么话也没说,只让我好好保管。我仔细看了一遍日记,上面完全没有写关于创后失忆症的任何东西,而是写了一些不相干的事情。
我起初并没有在意,可就在我拿到这本日记不久,就发现自己被跟踪了。我这个人虽然脾气差些,但是不至于结下什么仇家,更不至于被人跟踪。所以我判断问题就出在这本日记上。于是我把日记仔仔细细又读了一遍,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秘密。”王允扶了扶眼镜,又为井慎留下问问题的时间。
井慎心中已如烧开的水一般沸腾不已,当然没有留意王允催眠般的情绪引导。不等王允说完,连忙催道:“啥秘密,快说啊!真急人!”
王允自若道:“你别急,我之后要说的一定让你更加震惊,所以你最好耐心一点,免得你心脏承受不住。”井慎听他这么说不敢再追问,只耐着性子听。王允看他安静下来,便接着往下说。
“自从被跟踪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经过仔细研究,我突然发现,原来文汐在日记中记录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但是由于那本日记写的都是些我不感兴趣的东西,所以之前我并没有怎么在意。
文汐在日记里首先讲述了她遇到的一个病例。这人叫林威,是一个刑警。两年前来到文汐的心理诊所看病,起初她只是实施常规治疗,但后来她发现她所有的治疗完全无效。最后文汐判断,林威得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疾病——创后失忆症。她于是给我来信求助,然后按照我提供的方法实施治疗,果然见效。但随着林威的记忆慢慢深入,她也逐渐知道了林威脑中藏着的,一个惊人的秘密。
林威在失忆之前执行了一项任务——卧底在一个家庭贩毒集团中取得他们的犯罪证据。卧底期间,他又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金宁市公安局局长张景洪竟然也参与到毒品买卖之中!
半年之后,林威终于将贩毒集团连同张景洪的罪证收集齐全。他将证据做成视频存在一个U盘中,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谁知期间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让张景洪知道了。他带着枪来到林威家想要杀人灭口,不料却让林威逃过一劫。虽然捡回一条命,可林威的脑袋上吃了一枪,从此失忆。张景洪可能是觉得一个废人也威胁不了他,就没再生事。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林威的记忆竟有恢复的迹象。张景洪害怕了,暗暗跟踪林威,发现他居然暗地找文汐治病。张景洪左思右想想出一个毒招来——暗地做手脚把林威调到了西部一个边远城市为他安排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并亲自监视他,企图在林威恢复记忆后拿回U盘除之而后快。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文汐通过催眠林威,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
通过偶然的机会,张景洪发现了文汐还在暗中帮助林威恢复记忆,并把对林威的治疗过程全部记录了下来。这次他不敢再大意,就一不做二不休把文汐给杀了。哎,可怜一个花容月貌的姑娘,就这么……
接着张景洪对文汐的通话、通信记录查了个遍,终于知道了我的存在,于是我也被牵扯了进来。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我再说了吧?”王允抬起头看着井慎,眼中散着冷峻的光,像一头狼一般观察井慎的反应。
在王允后来的陈述的过程中,井慎一直没有说话。实际上他已经无力说出任何一个字来。王允的话不能再明显:自己真正的名字是林威,张景洪就是一切事情的幕后主谋,吴映云与于鹏飞是他的帮凶,刘文汐和王允是牵扯进整个事件的无辜受害者。
但他即使知道了真相却无力承担这个真相。他的脑中飘飞着乱七八糟的画面,有那天晚上和吴映云去张景洪家中时,林富玲埋怨张景洪放弃了大城市的官儿不做却跑来河源市这个边远小城活受罪时的情景;还有他与于鹏飞一道侦破了毒杀案,于鹏飞蹲在公安局大门口说“忘记了爱恨,人和死尸有什么区别”时的情景;最后是吴映云陪井慎去找李医生进行催眠治疗后回家,井慎无意间说到“林小猪”这个昵称时吴映云脸上现出异样的情景……这些画面有时杂糅成一团,有时又一一呈现,不断在井慎脑中回旋。
王允见井慎呆立在椅子上不说话,叹口气道:“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你不得不面对。因为如果你不敢面对这件事情,就意味着你要面对更加恐怖的事情——死亡。”
井慎机器人一般缓缓扭过头望着王允,嘴巴上下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王允起身走到井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振作起来吧。好在你我都不是一个人,要死也是一起死,没什么好怕的。”
此时井慎喉头凝结,似响非响发出了几声微小的震动。王允凑近他嘴边才听到他在说“二维码”。王允惊喜道:“原来你也发现二维码了!看来你找到了第二本日记!很好很好,我们不用马上死了。”
井慎听罢仰头看了王允半天,艰难地问道:“你……你……有?”王允点了下头,从口袋掏出一张小纸片递给他。井慎拿起纸片端详发现这张小纸片与自己的那张极像是从一体中分离出来的。当下赶紧拿出自己的那张小纸片一对,边沿相接严丝合缝,果真是一体!
王允十分激动,来回踱着,嘴里念叨:“好啊,好啊,有希望了!只要找到第三部分,咱们就能找到U盘。找到U盘,咱们就有证据了。”
井慎从刚刚的黑暗情绪中稍稍恢复了一些,口齿也清晰了。他疑惑道:“可日记不应该在你手里啊,应该在那个黑衣人手里。”
王允道:“我猜你说的那个黑衣人就是张景洪吧?他杀了文汐之后找到了她的手机,翻到了我和她的短信,才知道日记的事情。那本红色的日记是他从我这里偷走的。”
井慎听了疑惑丛生,他刚刚只是被王允口中那个匪夷所思的故事震惊没有细想,但仔细回忆,他的故事不免大有漏洞。于是探问道:“不对啊,刘文汐明明是自杀的。”
王允起先愣了一下,而后镇定道:“张景洪的本事你不了解吗?伪造现场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井慎觉得这个理由尚可说得过去。于是接着又道:“刘文汐死的那天我去过现场,从地上的脚印判断,有人伪造了脚印。这难道也是张景洪干的?”王允点头表示肯定。
井慎旋即又道:“可这不合理啊,张景洪把脚印处理掉就好了,为什么还要伪造他人的脚印呢?这不是画蛇添足吗?还有……”
此时王允不耐烦道:“哎呀,这谁知道?反正像他这样的老狐狸,杀了人哪有不做手脚的道理?”
井慎也赞同这个说法,心中暗想,如果真像王允所说,那么二维码则不是幌子了,里面就真的是U盘存放地点。正想间,王允又道:“眼下咱俩的任务有两个:第一,拿到最后一份二维码。第二,保管好自己的小命。”井慎听言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王允突然变得兴奋起来,像一个久未逢到对手的剑客终于遇到了挑战。他从抽屉拿出一支笔和一沓便签道:“咱们的联系方式也要常换,我现在给你一个新的号码,你有需要的时候用公用电话打这个号码就成。记住,一定是公用电话!”井慎心想这书呆子看起来五大三粗,想不到思维如此缜密。自己甚不及他呢!
王允提起笔在纸上“沙沙”写着,写到最后一个数字时笔锋竟不吐墨了。他焦躁地甩了下右手中笔,再拿上来写时便好使了。井慎看着这一系列的动作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清究竟哪里不对劲。
直到王允写完号码,将便签撕下递给他的时候,井慎脑中轰然闪过一道霹雳——王允不是左撇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