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慎父女来到自家门口。井慎看着那扇关不紧,开又费力的门痴愣。
井月拉了下他的手臂道:“爸爸,咱们进去吧。”
井慎回神过来,蹲下抚摸着女儿的小脸蛋不知如何作应。井月见爸爸蹲着不动,心中已经知道他打定主意又不回家了。一着急,又哭了起来。
井慎疼惜地把她抱在怀里劝道:“丫头乖,爸爸还有事情,月儿先回去好不好?”
井月从爸爸怀里挣脱出来举起小拳头往他胸口砸去,一边砸一边拉着哭腔道:“爸爸坏蛋,说话从来不算数!”
井慎难过之极,只得哄道:“好,爸爸和月儿一起回家。”
井月一听破涕为笑,天真道:“真的?”井慎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井月高兴地拉着井慎的手刚一进门就朝里面大喊:“妈妈,爸爸回来了!”
吴映云应声出门手里还拿着打火器,看到井慎后脸上先是一喜,旋即又暗淡下来。她走到井慎身边淡淡说了一声“回来啦?”
井慎应了一声,两人便各干各的,仿佛是房客见了房东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井月没料到、也不知两人的反应怎会如此,之前在脑中幻想出的一家欢聚的热烈场面立即湮灭。她于是失望地低下了头。
井慎一家吃了一顿十分无趣的晚餐。吴映云和井慎虽不断和井月聊天,不断往她碗里夹菜,但两人之间却无任何交流。井月食不甘味,只胡乱扒拉了两口米饭就不再吃了。吴映云劝了好几次井月只撅着小嘴生闷气。
晚上10点,井月睡着了,哭肿的眼泡还没下去,突兀地鼓着。吴映云痛惜地看着女儿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此时井慎走进来坐在吴映云身边,四只眼睛一起盯着井月,这是避免双目相接的最好方式。
吴映云貌似不经意地低声道:“还生气吗?”
井慎抬起头,看吴映云眼中挂着泪水,心下不忍,于是摇了摇头道:“是我自己不好,我咋好意思生气呢?”
吴映云淡淡一笑,头一歪倒在了井慎的肩膀上。井慎的动了动残肢机械地拥住了妻子。吴映云娇声道:“咱们不离婚了好吗?”井慎机械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从井月的房间里出来,井慎抓起衣服穿在身上。吴映云诧异道:“你这么晚还出去吗?”
井慎“嗯”了一身,回身抱住了吴映云道:“我想我们还是先冷静一下吧,好看清以后的路。”
吴映云迟疑了一阵,咬牙点了点头道:“也好。”她松开环抱着井慎的手接着说:“你自己小心点。”
夫妻之间如果说了“离婚”两字,两人之间的罅隙便不可再愈合。井慎深知这一点,并更加深入地推想:如果自己的记忆不能复原,他们的婚姻则会一直出现问题。所以“我想我们还是冷静一下吧”这句话其实是在保卫自己婚姻的前提下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一年之后,井慎在刘文汐的墓前想到这一幕时仍是百感交集。
井慎来到宾馆里打开电视索然无味地看了一阵,便剥丢了衣服进浴室洗了一个畅快澡。洗完澡坐在**,那种空虚感又袭来。
井慎对自己极为无奈,“井氏精神胜利法”现下已经失效了。他只得另寻一种能让自己打气精神的理论。他一下就想到了刘文汐的日记,于是便拿起日记读了起来。
熟料井慎边翻边走神,脑中乱七八糟地放映起吴映云的影像来。大脑放到其中一幕时却戛然而止,那是吴映云跟井慎坦白他失忆原因的那天。
她曾说毒枭张向南落网正法,他的弟弟张向北潜逃,在打伤自己之后才被逮捕。井慎突然冲进一个念头:最近发生的事情是否和张向北有关?更进一步,和毒品有关?井慎的思维小径一经打开便一路延展。最后他猜想,如果按照吴映云的说法,自己在张氏家族中做过卧底并成功身退,那自己当时是否掌握了一些证据?这些证据如果能够使张氏贩毒集团罪名成立,那张氏家族中的人肯定会想方设法得到证据。追杀自己的黑衣人则正是张氏家族派来的杀手。这么一想,整件事情几乎都明朗了。可还剩一个谜题未解:刘文汐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井慎先扔下刘文汐的事情不管,突然而来的茅塞顿开之感让他兴奋地睡不着觉,当下决定明天去一趟局里,查一下张向北究竟被关在哪所监狱内,然后亲自去会会这个张向北套出点话来。
思路明朗,主意敲定,亟待实施了。井慎简直等不到天明,迷迷糊糊只睡了一个多小时,待刚刚天明,便胡乱洗漱一番冲下楼去。
心急火燎地来到警局,井慎朝窗户望去,看到局里忙成了一锅粥。张景洪正站在幻灯机前指着白幕上的画面宣讲什么——看来是遇到了大案。
大办公室坐不下人,几个实习警察站在办公桌后捧着本子认真记录。井慎心道:凑巧遇了个好机会。
刑警队的人全部拥在了大办公室里这就说明档案室只有老王一人了。此人平时只负责资料的整理存放,整天闲的蛋疼,着空就爱喝老酒,上班的时候便呼呼大睡。
井慎绕过办公室径直来到了二楼档案室外间。果然看到老李一团烂肉一样摊在椅子上睡得正酣。井慎猫腰进去在他口袋里摸了一阵,并没有寻到钥匙。再四下一望,只见老李的胳膊肘下一截金属熠熠有光——正是档案室的钥匙。井慎蹑手蹑脚抓住钥匙的尾端一抽,钥匙便整个显露了出来。老李鼻中哼了一声,身子扭了两扭,复又打起呼噜来。
井慎打开里门,潜了进去。他已经有了一次潜入档案室的经验,这次便显得驾轻就熟了。他找到“Z”字头的档案架,从最近的时间点翻起,翻了一个钟头,目光终于定格在一个名字上——张向北。
井慎惊喜若狂,本没打算在河源市的档案室的案犯记录中找到张向北,想着此番还要多费周折,不想却如此轻易便找到了张向北的资料。井慎跳过了对张向北的犯案陈述,直接翻开了他关押的所在。看到关押地点之后井慎心头又是一喜:原来张向北就关在市一监狱。此时他又返回前面几页,认真细读起来。
资料显示张向北是云南人,和哥哥张向南凭毒品发家之后将全家人从云南搬到了北京做起了正经生意。谁知黑钱还没洗白,家族的钱就因为投资不善赔了个精光。张氏兄弟只得重新入滇抄起了老本行,干起了贩毒的买卖。
2010年,张氏兄弟于河源市作案时被当场逮捕。张向南被判死刑立即执行,张向北则被判决有期徒刑3年。井慎看到这里不禁皱起了眉头。如果像资料上所写,自己则与张氏家族并无瓜葛,并且资料上也根本没有提起自己的名字。那吴映云所说的玄乎其玄的卧底故事又从何而来?
虽然井慎没有对吴映云的话当即判定为谎言,但也十中有七地怀疑起了吴映云。井慎只是想不明白,她撒谎的目的何在?难道自己的病因另有隐情?他当下过滤了这些疑问,觉得还是要理智一些处理问题。于是决定还按照原计划去监狱找张向北套套他的话。
从档案室内出来时,老王还在睡。井慎摇了摇头,心道:政府就专养这种吃闲饭的先人。当下把钥匙塞进他胳膊底下便蹑手蹑脚离开了。
市一监狱坐落在北郊一座小山头上。远处看去颇为雄伟壮观,走近却壁垒森严,搞得河源市有何其多的罪犯似的,其实里面多的是一间间豪华奢靡的办公室,真正关押犯人的地方却只有一座小楼而已。
今天正好是规定可以探视的时间。当井慎走到监狱门口时,已经有好几个人站在门口等待了。井慎站在一个穿着土的掉渣,手腕却带着一块欧米茄名表的中年土豪站在一起。土豪是个自来熟,一见井慎过来便热烈地攀谈起来。井慎则是一脸阴云半搭不理。
土豪问井慎是来探视什么亲人的?井慎答是来看朋友的。土豪则说朋友是不能探视的,只有亲属才能探视。这下让井慎犯了难。
土豪用肥胖的猪肘子撞了下井慎神秘道:“这还不简单,给点那个就好了。”土豪伸出三根手指来回揉捏着,井慎立即明白他说的“那个”便是钱了。
稍纵,一个狱警从大门内走了出来,对井慎等朗声道:“把你们的身份证、和要探视人的关系证明给我,我拿去登记。”
井慎借了笔,从身上掏出一张包口香糖的锡纸写上了张向北三个字,又掏出身份证,在底下压了一百元钱。待狱警走到井慎身边时,井慎便把锡纸、身份证,连同一百块钱交给了他。狱警接过东西一下就摸到了钱。他先是一愣,当即便明白了井慎的意思,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从井慎身边走过。井慎这才松了口气。
狱警带着井慎等人走过三幢小楼方才在第四幢楼下面停下来道:“进去左转上楼,二楼就是会见室。注意每人只有一小时的时间,该说的说完就走,不要停留。”
众人哈腰点头,那个狱警便离开了。井慎跟着众人上楼来到会见室,看见穿着囚服的犯人们早已焦急地等在里面。井慎四下搜寻就是没看到张向北的身影。
焦急的等了十分钟,会见室的后门打开,从里面走进来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儿来。他站在门口站定四下眺望,不知来探视自己的是谁。
狱警伸手向井慎一指道:“在那儿。”
张向北看到井慎一愣,仿佛在脑袋里回忆着自己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回神过来之后便向狱警道:“我不认识那个人。”
井慎一听这浑小子将要坏事,就冲上前去拉住张向北的胳膊道:“小北,你不认得我啦?我是表哥啊,小时候你和向南经常去我家玩。”
张向北起先一脸狐疑,听到“向南”这两个字之后面色一震。待井慎说完整句话,他脸上浮现一缕淡淡的假笑,亦做起戏来:“哦,是表哥啊,这么多年没见,都认不出来了!”两人拉着手装作亲昵的样子,倒真像是多年没见的表兄弟。
狱警瞥了他们一眼嘘道:“你们俩小声点。”
张向北和井慎来到桌前坐下,井慎屁股还没坐稳,张向北劈头便问:“你到底是谁?”
井慎道:“我是家里人。”
张向北嗤笑一声道:“家里人?我怎么没见过你这个家里人?”
井慎四下一望,低声道:“家里人就是家里人,别问那么多,我这次是给你带信儿来的。”
张向北中了招,倾身探问道:“什么信儿?”
井慎将事先设计好的话说了出来:“U盘找到了。”
张向北脸上一阵抽搐,竟呆愣住说不出话来。
井慎知道他已经上钩,便接着道:“兄弟,辛苦你了。”
张向北良久才回过神,激动地眼中落下两滴泪来,方才道:“这么说,我两个月之后就能出狱了?”
井慎点头道:“不出意外的话。”
此时只听张向北悄声道:“U盘是怎么找到的?那个警察恢复记忆了?”
井慎略一思量,张向北口中“那个警察”便说的是自己了,如果说自己已经恢复了记忆,恐怕张向北又要问一大堆,倒不如从刘文汐的日记下手,也好套出一些关于日记的秘密来。
于是便道:“不是从警察那儿弄到的,是从刘文汐日记里的二维码里找到的。”
张向北一听刘文汐这个名字便要紧了牙关,露出怨毒的表情道:“刘文汐这个臭婊子真是害苦咱们了!”
井慎听张向北说“咱们”,便知张向北已经全然相信了自己,心上一喜,但又转而对张向北没有再透露一些刘文汐或者日记的消息而略感失望。
井慎正想从另外的方面套出更多关于刘文汐的信息,此时张向北却抢在他之前压声音道:“北哥还好吧?”
井慎听言不禁一愣,这“北哥”是哪一个?但此时又不能问,只得继续装下去。
想到此处便点点头道:“好着咧。”
张向北听言却眉头一皱,谨慎地问道:“听你口音是陕西人?”
井慎暗打自己一记耳光:张向北是云南人,怎的会有个操汉中口音的“家里人”?今天的计划要因为口音毁于一旦,那自己就是世界第一瓜怂了。
他微微一笑,故作镇定道:“在河源呆久了,染上了本地口音。”
张向北“哦”了一声作出笃信的样子来,可井慎看他单眉上扬,便知他已经起了疑心。
张向北不再说话,低头玩弄自己的手指。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井慎心里急得火燎,却想不出来个对策,当下一定要重新获得张向北的信任才行。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阵,井慎突然道:“北哥让我告诉你……那批货已经转手了。”他这么问的原因是张向南与张向北虽然同被抓获但命运却大相径庭,张向南直接被执行枪决证明他走私的毒品量极为巨大,而张向北却只判了三年,说明他走私量少。但这样的一个贩毒老手的胃口只会多不会少,所以没被警方找到的毒品一定是被他藏起来了。井慎决定冒个险,谎称货已经转手,造成自己知道很多内幕的假象,意图重新取得他的信任。
此话一落,他便看到张向北悬着的眉毛终于落了下来,心知自己成功了。张向北长舒一口气道:“那就好。我还正担心呢。”
井慎微笑道:“别担心,该剁的尾巴已经剁尽了。剩下的就都是好消息了。”
张向北脸上微微一红道:“不好意思啊,兄弟。刚刚我还怀疑你呢,看来是我多心了。”
井慎伸手过去拍拍张向北的肩膀道:“干咱们这行的,不多个心眼是不行的。别自责了。”
张向北回敬他一个笑容,探头探脑四顾一番道:“兄弟,说句不中听的你可别跟北哥说啊!”井慎听言心提到了嗓子眼上,连忙点点头。
“其实,北哥做的一些事情我是不赞同的。”他皱起嘴角略微做出鄙夷的神情来。“他张向北也太把自己当个人物了,都敢把警察的手炸了。他也不想想,警察是咱们这种人敢惹的吗?”
井慎听面前这人一席话表面唯唯点头,心内实际上早已炸了一颗原子弹。凭他之言基本可以确定他并不是张向北——真正的张向北还在逍遥法外,炸掉自己右手的真凶正是真正的张向北!
正愣神间,且听面前这人“嘿嘿”笑道:“兄弟,这是咱们俩的私房话,可千万不敢给北哥说!”
井慎僵硬地一笑,保证道:“你放心,我口紧得很。”
那人点点头又问道:“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井慎随便编了一个张姓的名字。那人又问:“哦,是北哥的……”
井慎脸上又恢复了镇定与笑容道:“我比向北小一辈,是他远房侄子。”
那人闻言“哦”了一声,没露出半点怀疑的迹象。稍纵,他探头探脑地四下望了一遍伸出手道:“我叫韩云峰,和张向北是拜把子兄弟。”
井慎握住韩云峰的手道:“北哥常常提起你。”
韩云峰收回手神色突然黯淡下来,过了不一会儿竟落下泪来,拉着哭腔道:“兄弟啊,你不知道,我这两年多过的是什么日子。要不为了给北哥顶罪,我哪儿会受这份罪?兄弟,你说这算仗义不?”
井慎听罢瞬间就理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张向北异常狡猾,被警方抓获之后耍了一些手段让拜把兄弟韩云峰去顶罪,而他则继续逍遥法外。
两人又聊了一阵家常,韩云峰已经将井慎视如兄弟。井慎看韩云峰心底倒是不坏,只是太过愚忠,于是心中对他隐隐生出同情之感来。
韩云峰抓着井慎的手道:“兄弟,我知道北哥被逼得没办法,一心想着报仇。但他也不能把向西也拉上呀。向西虽然是他亲弟弟,但是我从小看他长大的,这孩子心底善良,不是做这行的料。北哥把他从美国拉过来说是给他们大哥报仇,实际上是让那孩子送死来了!你想,条子是好惹的吗?一旦被逮住……”
井慎听这话心中又是一惊:原来张向北还有个弟弟!韩云峰最后的话没有说完,被一声长叹代替。井慎点点头,拍拍他的手臂道:“你放心,我跟北哥说。”韩云峰抬起头感激地望着井慎。
探视的时间即将结束。韩云峰最后道:“兄弟,我出去了一定找你好好喝一场。我看你是个值得一交的好朋友。”
井慎答道:“好,一定!”说完便伸出手去。一警一匪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探视时间只剩一分钟,狱警提醒了众家属一声。这一声提醒地倒好,四下里哭成一片,生离死别也没有这副惨象。
井慎不得不大声对韩云峰道:“好好改造,做个好人。这也是北哥叫我转告你的。”他说完之后顿觉十分得意——原来劝一个坏人改邪归正比抓几十个坏人还有成就感。
他正欲转身离开,却感到身上的衣服一紧,被一股大力拉了回去。回身一看,韩云峰正抓住自己的衣角怒目瞪着自己。井慎心内狐疑:难道自己说错什么了?
韩云峰又使劲一拉,井慎不得不倾身于韩云峰耳下。韩云峰低语道:“北哥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