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三楼,冷清萧瑟的医院游**着几个鬼魂一般的病人。他们大多神情恍惚、眼光木讷,一看就是重度心理病患者。其中有个坐在椅子上的孩子一直对着井慎微笑。井慎报以回笑,那孩子却不再做其他的表情,只一个劲儿地笑。最后井慎发现他原来不是有意对自己微笑,而是笑容一直僵在脸上,正如带了个微笑面具一般。井慎脑中弹出一个名词——神经性面瘫。井慎叹口气暗自感慨:说不定再过一些时候自己也要加入他们的队伍了。
医院的走廊仿佛是和中国的人口看齐——多而繁杂,还和国民性一般曲里拐弯。井慎走在这走廊里甚至悟出了中国为什么这么多医闹的原理。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走了半天,问了数个人终于找到了神经外科。
即使是专家坐诊,看病的人也不多。坐镇的这位名叫周纯军的神经心理学专家十分和蔼,抬手示意他们先坐下。看完前面几个病人之后井慎怯生生地坐在了医生对面。这是他出车祸之后第二次来医院。医生呲着牙打针的恐怖景象依旧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使他看到穿白褂的就一身冷汗。
周纯军即使和蔼地像个弥勒佛,但在井慎眼里也是个恐怖的吊死鬼。医生问了好几个问题他都呆若木鸡,吴映云只好代为回答。周纯军摇摇头道:“你这样不行啊,病情要自己描述才准确。”井慎双手不停打响指,每次心里一紧张他的这个小动作就出现了。
周纯军让他们先在外面等一下,调整好心态再来。井慎夫妇只好答应。
一出门,井慎双手打响指的毛病就不药自愈了。他和吴映云心里都着急:大老远来一趟却被医生赶了出来,传出去羞也羞死了。井慎提出闭着眼睛进去,看不到医生的样子说不定就不怕了。这个办法被吴映云否决,理由是对医生太过不敬,人家医生一生气不好好给你瞧病可就糟了。井慎不同意:他一个给人瞧病的郎中有什么敬与不敬的?没有他这样的病人这些医生可不都去喝西北风了?
两人正争论间,吴映云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原来是张景洪打来的电话。吴映云把手机给井慎,话筒中传来的却是井月的声音。
“爸爸,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井月劈头盖脸就问。
“爸爸看完病就回来了。丫头在张伯伯家里有没有调皮啊?”
“我可乖了。那爸爸有没有调皮啊?”
“爸爸也乖着呢。等下爸爸就去看医生了。”
电话那头的井月听到医生这个词思量了一下,又道:“医生阿姨会打针的,你怕不怕?”
井慎道:“怕呀,但是爸爸很坚强。怕一下就不怕了。”
井月宽心道:“爸爸不怕,医生阿姨打针的时候你就跟她说轻点儿,然后打针的时候你就数喵喵。一只喵喵,两只喵喵,三只喵喵,然后你就不怕了。”
井慎扑哧一声笑出来:“哈哈,这是谁教你的呀?”
井月道:“刘红红。”
挂了电话,井慎深吸一口气嘴里开始念叨:“一只喵喵,两只喵喵,三只喵喵……”
吴映云好奇地问:“有效果吗?”
井慎笑道:“你别说,还真有!”
吴映云亦笑道:“你闺女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吧?”
井慎回到:“太有了!”
两人重新进入诊室,周纯军正伏在诊案上“沙沙”写着些什么。井慎刚刚重新坐在凳子上准备按女儿教给他的法子数喵喵,他却把手底的一张纸丢给井慎说:“你拿着这个去二楼神经模拟室预约下时间。如果人少的话就把神经模拟做了。然后拿着单子来找我。”
井慎听医生所言,似是已经确诊了他的病症,可刚刚连脉都没搭,也没有拿一堆器械折磨自己,怎的就把病瞧出来了?于是半开玩笑道:“大夫,你们当医生的不是讲究望闻问切吗?你望了,闻了,问了这不还差一门切吗?”其实在问这句的时候,井慎已经心里有底:这医生肯定会分析微表情,可他未免也太自信了些——这可是病啊!
周纯军医生也半笑着说:“老兄,你呀,可真是个医盲。望闻问切那是中医家的道道儿,我是西医,讲究的是结而不合。你想问我还没怎么问诊怎么就下单子了是吧?我跟你说,心理学可是能洞穿人内心世界的学科。你一进来我就见你步伐紧缩,和你的身高不成比例。你平时走路的时候一定不是这样吧?嗯,那就对了。这是一种自我防御的表现。你的工作一定具有高度危险性,而且脑部受过伤吧?”井慎点了点头。周纯军又问:“警察?”井慎又点了点头心道:“这个医生的推理水平比我还高啊!”
周纯军继续道:“嗯,然后你坐在我面前的时候极为紧张,手不停打响指,我问东你答西,显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这是因为你不能把注意力放在我的问题上,脑袋里全部在想如何抵抗我的问题。这也是一种自我防御体现。从这两种现象的观察中我就可以推断你可能得了……”说到此处,井慎脑中打闪,嘴里有一个词汇好似脱缰野马立即脱口而出,刚好和周纯军一起说出来。两人异口同声道:“创伤后应激障碍症。”
此话一出,周纯军立即惊道:“咦,你知道?”井慎再次点了点头。
周纯军于是再问:“之前你在哪儿看过这病吗?”井慎又摇摇头。
周纯军双眉紧蹙:“那就怪了,这是个新名词。不做这方面研究的医生肯定不知道。”
井慎自然知道,因为刘文汐的日记中满篇都是这个名词。一想到刘文汐,井慎忙问周纯军:“周医生,你认不认识刘文汐?”
周纯军不惊反笑道:“做了一番功课嘛!”
井慎掩饰道:“我在一篇报道上看到过她。你说的那个新名词就是她提出的吧?”
周纯军“嗯”了一声,又叹口气道:“她本来极有可能成为这个领域内的翘楚,但是可惜啊,沾了毒了!”
井慎惊道:“她吸毒?”
周纯军点了下头:“她是我老师邹明涛的关门弟子,算是我的师妹。听我老师说她在神经心理学领域简直是个天才,研究生还没毕业就具有独立承担研究项目的能力,毕业以后就获了一个国家级的奖项。但是一年前不知道什么原因染上了毒瘾,本来在中科院心理研究所工作,最后领导发现她吸毒,连工作也丢了。哎,好好一个女孩子,生生把自己毁了。”周纯军遗憾地连声叹气,深深惋惜。
在周纯军讲刘文汐的事迹时,吴映云曾不止一次意图打断周纯军把话题转向井慎的病,但被井慎数次阻挠。等到周纯军讲完,吴映云终于能够插话,便赶紧说:“周医生,我们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说完便拉了井慎一路奔向二楼。
井慎被吴映云一路拉着跟不上她的脚步,胳膊在墙壁上撞了好几下。于是挣脱她的手问道:“你干嘛呀,着急忙慌的?”
吴映云酸溜溜地说:“我再不把你拉走,你就要当超人去拯救那个叫刘文汐的女人了。” 井慎不无心虚地笑了一声道:“你这吃的哪门子干醋啊?”他其实想说吴映云根本没必要吃一个死人的醋,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吴映云呸了一声:“谁吃你的醋!以后不许提她了,瞧你魂不守舍的样子!”
井慎应了一声,却暗自好笑:吴映云任何时候都是一副无感的表情,怎么说到已死的刘文汐就情绪这么激动?但一想今天早晨在浴室里的糗事,连自己也不免面颊炽热起来。他深知自己对刘文汐的感觉并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讲明的。吴映云之所以吃醋,想亦是女人敏锐的第六感所使吧。
神经模拟室倒是挺好找的,因为整个二楼都是神经模拟室。井慎夫妇走到里面,恍然有种来到太空舱内的感觉。一个妙龄护士走上前来恭敬地问:“您好,是要做神经模拟的吗?”井慎痴愣地点了下头。妙龄护士道:“那你们俩谁先下去交下钱吧。”吴映云和井慎对望一下,便下楼交钱。
此时又走来一个笑脸盈盈的男医生对井慎道:“您是第一次做神经模拟吧?”井慎应了一声,把单子递给男医生道:“医生开给的。”男医生拿着单子蹙眉看了一阵,又恢复了笑脸,将井慎引到一台古怪的机器前道:“您看哈,这就是我们等下给您做神经模拟要用的机器,叫神经模拟器。”井慎惊讶地打量着这架机器:它的外形就像一辆敞篷车,只不过在驾驶室的前端安置了一个大液晶屏幕,不知是用来干什么的。屏幕下端有一个长方形的操作台,上面有几个按钮,看起来就像一个游戏手柄。
笑脸医生指着驾驶室中的座位道:“待会儿您就躺在这里,我们启动机器,屏幕上就会显示出画面,您通过这个……”他指着操作台接着说:“操作模拟器,控制自己的动作。跟玩游戏机是一样一样的。”他点了点一个摇杆说“这是控制方向的。”又点了点摇杆左边一个绿色的按钮道:“这是防御键”旋即又点了下方向键右边一个红色的按钮道:“这是攻击键。等下模拟画面出现的时候,你就移动摇杆控制方向,遇到敌人你可以选择防御或者攻击。”
正说着,吴映云气喘吁吁跑上来,把缴费单交给妙龄护士后来到井慎身边。她对神经模拟机的科幻造型亦啧啧称奇。
井慎低声问吴映云:“花了多少钱?”吴映云道:“三千。”井慎惊道:“啥?狗日的抢钱呐!”吴映云戳了井慎一指头道:“你小声点,人家这是大城市里的高科技,你当是江湖郎中给你开狗皮膏药呢?钱是小事,病是大事。”井慎听罢悻悻地默了声。
笑脸医生与其他几个白大褂在离那辆敞篷车不远的另一台机器上调试了一阵,对井慎道:“您上去躺着吧,咱们马上开始。”井慎怏怏躺了上去剜了一眼笑脸医生心道:“我说他一脸微笑呢,原来是要掏人家钱包。”正寻思间,他面前的LED屏幕突然亮了。上面显示某个系统正在运行。笑脸医生朗声道:“请把座位旁边的耳麦带上。”井慎摸了摸身边,果然有一个头戴式耳麦。戴上耳麦,里面传来笑脸医生的声音:“能听到吗?”井慎对着麦故意大喊道:“能听到。”那头说:“好,我们会通过耳麦指挥您,模拟过程不能随意停止。您有什么不适反应可以随时告诉我们。还有……说话声音不要太大。”
吴映云走过来轻轻拍了下井慎的手背,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便站在了一边。LED屏幕中的画面晃动了一下,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上面显示的是一座小房子,周围种着树,一阵风吹来,树叶居然逼真地动了起来,猛乍乍在井慎眼前摇晃。井慎心惊道:“真先进,居然还是裸眼3D的!”
笑脸医生道:“现在控制方向键走近小屋。”井慎听了指令移动摇杆,眼前的画面便动了起来。房子越来越大,井慎直到来到房下时,才意识到它比想象中的要大许多倍。他打量起这幢房子:巴洛克式的建筑,门是石头垒砌的。井慎不假思索,按下红键,只见屏幕上凭空多出一双抓着炮筒的手。井慎再次按下红键,炮筒里窜出一颗炮弹来,直冲石门而去。“轰”一声,石门轰然炸开,井慎继续控制摇杆,不假思索地走了进去。耳麦里没有再传出笑脸医生的指令,想是看到井慎已经会自己玩,便不再干涉了。
井慎走进房子,看到里面空间极为广阔。他不禁想:有生之年要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那死也甘愿了!
最西头有一架壁炉,里面燃着炭火。壁炉跟前有两把单人沙发,中间放着一个挽花铁艺茶几。井慎再走近,见茶几上放着一张没有绣完的锦帕,所绣图案十分奇怪,像是一只从花丛中伸出的黑手。井慎看到这图案心中升起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房间正中正对着门的地方是一座红漆雕花栏杆、白玉大理石的楼梯。井慎走上楼梯,往上一看,这楼梯旋转而上,除了第一阶,后面的全部隐没在黑暗之中。他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走上了楼梯。
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一阵,井慎眼中终于映出微弱的一丝光线。井慎循光而上,见那丝光亮原来是由一扇大门的门缝中透出来的。他先将门打开一丝小缝向内窥望,但见里面立着一张大床,**躺着一个白衣女人,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井慎心中一紧,又联想到了刘文汐。
此时耳麦中又响起笑脸医生的声音:“注意,这所房子里有一个妖怪,你要找出妖怪杀了它,程序才能结束。”
井慎进门,给大脑下指令不要把刘文汐和眼前的这个女人混淆,可是大脑却不听他的指令,他眼前的女人越看越像刘文汐。他怯怯地走近女人,却听到楼下有开关门的声音。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他一翻身纵到门口,悄悄听着动静。
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井慎本能地按下红色的按钮,一双拿着炮筒的手出现在屏幕上。他的右手始终停留在红色按钮上蓄势待发。等到那脚步声响至门口,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井慎又一纵闪身到门前,却见一个可爱的小男孩站在门口,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井慎看到这男孩迟疑了一下,可依旧按下了红色的按钮。只见一道火光,男孩被炸得血肉模糊。
井慎动作之快,连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他疑惑自己明明看清了对方是个手无寸铁的孩子,可为什么还是下了杀手。但旋即又想那孩子肯定是妖怪,自己心软不杀却反而留下了祸患。
正当井慎迷惑之际,他身后却出现了异变。一只枯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井慎吓了一跳,赶紧跳转方向键转身,冷不丁倒吸一口冷气。原来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面目腐烂的妖怪。这妖怪一袭白衣,脸上凶光乍现,嘴角裂出一道难看的笑容,连脸上的皮肤都随之皱了起来。井慎此时才意识到,那白衣女人才是真正的妖怪!
井慎按下红色按钮,炮筒又出现,却迟迟不按下去。妖怪见他没有行动,大着胆子咬将过来,一口一口,屏幕上瞬间铺满了鲜血。井慎大叫了起来,双手在空中乱划。此时耳机内响起笑脸医生的声音来:“按红键,快按红键呀!”谁知井慎的手就停在红键方寸间,却迟迟不肯按下去。他的手依旧在空中乱划,口中“嗷嗷”尖叫着,眼睛却不离屏幕一寸。
笑脸医生道一声“糟糕”,随即赶紧和吴映云等人冲过来抓住了井慎的手。岂料井慎突然变得力大如牛,伸手对着笑脸医生就是一拳。笑脸医生仰天倒地。吴映云见状也不敢上前,只大声喊着:“井慎,井慎!”井慎朦朦胧胧听到吴映云的呼唤,这才缓醒过神来,慢慢停止了挣扎。
吴映云赶紧扑过去抱住了井慎道:“没事了,没事了”。也不知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井慎听的。
而井慎虽然回了神,魂却吓掉了一半,他被吴映云抱着,脑子里却空空如也。不消一会儿,这空白持续扩大,井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