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井慎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却无法从中筛选一个最佳方案。如今只有靠本能了!

此时又有几颗子弹打在井慎身边的墙上,井慎赶紧蹲下抱住了头。神秘人举枪慢慢靠近,井慎一个激灵身子一蜷成为一个肉球就朝神秘人猛撞了过去。神秘人虽然身高体壮,反应却不甚灵敏,眼见一个肉球朝自己滚过来,也无处躲闪,愣了一下便应声倒地。

井慎撞在神秘人身上,却像撞在一堵水泥墙上,生生弹了回来。井慎来不及想其他,本能地伸手抓过去,原本是想捉住神秘人的手将其制服,不料手却碰到一个硬硬的金属物——“枪!”井慎大喜,轻松一捉,便抢了神秘人的枪来,然后如疾风一般起身跑到了大门前。

井慎对着门锁“彭彭”开了两枪,再一扳把手,总算可以活动了。井慎激动地甚至要迸出泪来——总算不用做神秘人的枪下鬼了。说时迟那时快,神秘人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却见大门敞开,哪儿还有井慎的影子!

昏暗之中,神秘人跌跌撞撞地追出门外,但见楼道外的窗子摇动,井慎早已经遁窗而逃。

在极短的时间内,井慎连续完成了好几个高危动作,当他从窗子跳到楼下的时候,他连自己都惊叹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练得这么好的身手?再扭头往头顶的窗子望去,只见神秘人一袭黑衣站在黑暗中,看不清脸,他只立在窗口也不过来追,想必是怕井慎手中的枪,又抑或是有比追人更紧迫的任务。井慎无暇多想,从地上爬起来便死命往小区外跑。

待到牛喘着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子弹从身边穿行而过的恐惧还在井慎脑中的疆土上奔腾,但旋即他又庆幸自己能够死里逃生。车子飞驰在马路上,他感到以前从未注意过的静谧与安详,他甚至觉得自己更爱这个世界了。

井慎感到身心愉悦,微微舒展了下筋骨,不想这番小动作竟引起胸骨处一阵剧痛。他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胸口,发现T恤被扯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肉被划开一道一指长的伤口,四周的血已经凝结成痂,肯定是刚刚撞向神秘人的时候刮伤的。

回到家,开了灯,换了鞋,井慎由玄关走到客厅,看到吴映云侧卧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轻轻走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吴映云身体一颤惊醒了。

“怎么不去卧室睡啊?”井慎眼中柔情似水,轻抚着吴映云的发丝问道。

“等你啊。”吴映云微微欠了下身道。

“你看我给你买什么了?”井慎神秘兮兮地从身后拿出一盒煎饺来。

吴映云平日极好吃煎饺,但自打井慎住进新房子之后吴映云的这一嗜好一下子消失了。井慎心里明白两人的积蓄全部花在了房子上,吴映云为了节省开支,把自己的爱好都忍痛抛弃了。由此井慎心中一直过意不去。他刚刚去夜市买了件衣服,看到旁边有卖煎饺的摊子就打包了一盒回来。

“煎饺?”

“嗯,回来的路上看见,就顺手买了。”井慎搔着脑袋,脸竟红了。

“谢谢!”吴映云从饭盒里揪出一粒饺子扔进嘴里而后甜甜地笑了,露出了平常被严肃表情掩盖了的漂亮的酒窝。

井慎看呆了,竟走起神儿来,脸上时刻嵌着悲苦的吴映云在他眼里竟慢慢幻化成了俏皮可爱的刘文汐。她在他的额心点了下娇嗔道:“猪,愣什么神儿呐?”井慎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说:“想你!”

井慎甩了甩脑袋回到现实中。眼前之人重新变成狐疑望着自己的吴映云。

这一夜井慎睡得不踏实。梦里,他又进入丽都小区刘文汐的公寓,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打开那个工具箱,刘文汐在他身后大声催促:“快点把东西找出来,那个人马上就来了,你快点啊!”井慎不停开启比上一个更小的工具箱,可所有的箱子里都空空如也,于是他就一直打开箱子里的箱子,根本停不下来。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井慎都陷入那诡异的开箱子状态中,甚至在饮水器前连接了三杯水都不自知。赵妖精在旁边等得急了,不耐烦地嚷道:“哎哎哎,你老牛拉屎呢?一泡接一泡的?”这才把他从冥想中唤醒。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之后,他突然想到刘文汐所写的两个故事。故事中的内容竟与自己的梦境是那么的相似,仿佛就是自己目前状态的一种隐喻。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脑中回旋:如果刘文汐的研究对象正是自己呢?

刚一下班,井慎就飞也似的逃离了单位。他冷汗直冒,直到坐到车上才稍微缓解了一下。他反复地问自己“我到底是怎么了”,可终究没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

井慎恍恍惚惚地开着车,快到家时,突然想起还要去接女儿,一拍脑袋马上折回去奔着幼儿园而去。待到井慎来到幼儿园门口,井月已经阴着脸站在门口很久了。所以她一见爸爸下车向她走过来鼻子里一哼扭过脸去。

“丫头,不好意思啊,爸爸来晚了。”井慎搓着手道。

“哼!”井月白了一眼井慎。

“哎呦,还来脾气了!爸爸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还不肯原谅爸爸?”

“哼!”

“走,回家!”井慎抓起井月的小爪就往车上拖,可井月使劲挣脱井慎的手死命往后拉,这一拉一拖之间井慎有些生气,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使蛮力拽着井月走。井月缠不过爸爸,干脆倒在地上装死。于是幼儿园门口上演了一出莽汉拖死狗的戏码。

待井月一上车,井慎就迅速将安全带扣上。井月打不开安全带,急得哭起来。

“坏爸爸,坏爸爸!我不要你了,哼!”井月又扭过脸去。

“你不要我了,我和妈妈再生一个。”井慎玩笑道。

井月本来还气势颇盛,听到井慎这句话小嘴一张“哇”地哭出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讨厌……你!大坏……蛋!”

井月哭了一路,井慎哄了一路。他边哄边走神:这妮子一哭起来就不带换气的,怎么也没见憋坏?嗯,是副唱歌的好嗓子!回神间,两人已经来到了菜市场。井月终于不哭了。

“月儿不生气了,今晚咱们吃大虾好不好?”井慎问道。

井月一听来劲了,嘟起嘴讨价还价道:“你每天给我买虾虾吃我就不生气。”

井慎为难道:“可是爸爸没那么多钱啊,怎么办?”

井月道:“骗人!你的小盒子里还有那么多钱呢!”

井月指的的是井慎藏在墙里的那个铁盒子,井慎心中悔道:“真不该让这丫头看见,要让她妈妈知道我藏小金库那还得了?”

井慎摸着井月的头半忽悠半认真道:“那是留下给月儿上大学用的,现在可不能用。”

井月怒道:“那我不上大学了!”

井慎没了主意,正巧他抬眼望见车窗外有个乞丐跪在地上行乞,便指着乞丐道:“你看,你不上大学,以后就成那个样子了。”

井月望着乞丐半信半疑,井慎进一步哄骗道:“不信你去问问。”说着便把安全带打开。

井月跳下车跑到乞丐面前,乞丐见是一个乳毛小孩,心中不免疑惑。谁知井月拉着乞丐的袖子摇了摇道:“叔叔,你上过大学吗?”乞丐愣怔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没上过”。井月惊讶地张大嘴,就此笃信了爸爸的话。井慎看到井月的表情,露出阴谋得逞的表情。

井月不说话,心事重重地离开。井慎掏出十块钱放在乞丐的脏碗里。乞丐罕见这么大的票子,连连在嘴里念叨吉祥话。

这家河源农产品市场是市里最大的菜市场,井慎和井月置身其中,浓浓的新鲜蔬果的香味混杂着海鲜肉类的腥臭味立即袭入他们的鼻腔。井月指挥着井慎买这买那,最后到了卖海鲜的地方,井慎打开皮夹愣了:糟糕,钱不够了。

井月得知不能买虾虾了,又嘟起了嘴。井慎嬉皮笑脸道:“月儿,这次先算了,虾咱明天再吃好不好?”

卖海鲜的老板一见生意要溜了,马上道:“乡党,随便挑一点吧,快收摊了,我便宜卖你。”井慎笑着摇摇手道:“算了,钱不够。”

老板道:“那你有多少钱嘛,有多少买多少。”

谁知井慎还没开口,井月却奶声奶气地抢话道:“爷爷,爸爸只有十块钱了。”井慎一听便明白了:这鬼丫头又在使出她的杀手锏“卖萌占便宜法”了。

老板皱了皱眉道:“女子,十块钱连十个虾也买不到啊。”

井月咬着嘴唇沉思了一阵道:“爷爷,那我只要小小的虾,20只就够了。”

老板犹豫了,心中“啪啪”打着算盘。井月见状拉住老板的袖口撒娇道:“爷爷,求求你了,爸爸的钱要给我上大学用,现在不能用。”井慎见状暗自好笑,这贼妮子刚刚在幼儿园还一副泼皮无赖的架势,现在却撒娇卖萌花招轮番上,真真儿是个鬼精灵。

老板被井月缠得无计可施,只好答应:“好好好,10块钱20只虾拿走吧。”井月听了“吔”一声叫出来。

老板笑着摇头对井慎道:“你这女子啊,将来有大出息!”井慎回笑一下,和井月挑了虾便离去。

“妈妈,妈妈!”井月人未到声先到,吴映云正在看电视,老远就听到井月在院外大叫。

“小脏猴回来啦!”吴映云起身迎到门口。井月蹦跳着跑进来,后面跟着井慎。

“你可不知道你闺女今天有多能耐。”井慎一边换鞋一边将井月如何卖萌杀价的“壮举”说给吴映云听。吴映云摸着脑袋笑道:“你这只小猴,都被这只大猴教坏了!人家卖虾爷爷家里说不定也有只小猴子要上大学,人人都像你这样,那卖虾的爷爷怎么挣钱呀?没有钱他们家的小猴子怎么上大学呀?”

吴映云说完这话,却见井慎又换上了皮鞋,便问道:“你又要出去?”井慎道:“听老婆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现在就给那卖虾的把钱补上去。”吴映云拉住他道:“你呀,坏事尽教给闺女,好事却偷偷做。你把月儿带去吧,叫她学学。”井慎一拍脑袋:“对对对,老婆英明!”说毕便叫了井月一起出去。

两人走后,吴映云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不大功夫便做出一桌子好菜来。此时井慎正好回来,开门叫道:“老婆,家来客了!”吴映云从厨房出来,只见井慎身后跟着一个壮实的小伙,正是于鹏飞。

摆上筷子添上碗,吴映云气鼓鼓地坐在位置上,拉过井慎低语道:“他怎么来了?”井慎道:“路上碰见的,就叫他一块儿过来了。咋?”吴映云没好气地回身闷头吃饭。于鹏飞闻出空气中满含敌意的味道,便把抓了一半的碗放在桌上道:“井队,我想起来了,我家还有昨天的剩饭没吃,我得回去。”于鹏飞说着便站起来。

“坐下坐下!”井慎拿筷子比划。“剩了一天的饭咋还能吃,也不怕食物中毒!你嫂子听说你要来专门给你做了一桌子菜,你就这么驳她的面子?”

于鹏飞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干笑一声重新坐下。

吴映云阴着脸道:“是啊,那碗你都抓了,还好意思放下?”井慎笑着接茬道:“你看,你嫂子都生气了,你还走不走?”于鹏飞道:“我不走了,嫂子做的菜这么香,今天我好口福了!”说着便夹了一筷子可乐鸡翅送进嘴里。

“对着呢嘛!”井慎呵呵笑着,促吴映云去拿酒。吴映云瞪眼道:“你们还喝酒啊?”井慎道:“好菜得有好酒配嘛,去,拿去。”吴映云朝井慎瞪了一眼,悻悻地从储藏室拿出了一瓶“凤凰传奇”。

井慎与于鹏飞饮酒划拳,吴映云则在一边闷头吃饭。井月时不时地爬到于鹏飞的腿上凑热闹,于鹏飞则教她划拳。

“于叔叔,什么叫五魁首啊?”井月歪头问道。

“哦,这五魁啊,就是《诗》、《书》、《礼》、《乐》、《春秋》。以前的人考大学都看这五本书,首就是第一名的意思。连起来就是看这五本书考第一名。”于鹏飞拉着井月的小手解释道。井月听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实际上脑子里还是一团疑雾。

“你跟她说她又不懂,来,你跟你嫂子划两拳!”井慎抢过于鹏飞的手,又叫吴映云放下碗筷。

吴映云本想拒绝,而后又转了念头,假意探手出去勾住于鹏飞的手道:“来,我跟你划!”于鹏飞眼神中闪过一丝尴尬,接拳道:“好,嫂子可让着我,我酒量不好!”吴映云冷笑一声道:“喝不喝见拳说话。”

于鹏飞首先喊了个“一心敬你”,吴映云出了两根手指喊了个“三原三上”。于鹏飞纳罕道:“不带好吗?”吴映云冷哼一声道:“我知道你好着呢,就不带了。”于鹏飞又干笑一声继续划拳,这次他出了四根手指,酒令喊了“七星高照”。而吴映云则出了两根手指,喊了个“五谷丰登”。吴映云笑道:“你输了”。于鹏飞纠正道:“嫂子你说笑话呢,我喊七,你喊五。咱俩人加起来六个指头,咋说我错了?”吴映云则道:“我出的是大拇指和食指,大拇指是带好的,不算。”于鹏飞“呵呵”一笑:“好吧,好吧!”

于鹏飞喝完罚酒,两人继续划拳。这次于鹏飞多长了心眼,拳出的是五,酒令喊了“六六大顺”。吴映云拳出了一,嘴里喊了“四季发财”。于鹏飞笑道:“嫂子你输了!”吴映云冷哼一声道:“怎么输了,这次不带好。你输了才对。”

在两人开始划拳的时候,井慎还觉得是吴映云怕喝酒耍赖子,知道现在他才看出吴映云是有意刁难于鹏飞。他们积怨已久,井慎原想借酒在两人之间和一和,谁知吴映云竟对于鹏飞不依不饶。

于鹏飞亦冷笑了一声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喝完起身抬手对井慎与吴映云做了个揖道:“谢谢井队和嫂子的盛情款待。”他这话说的抑扬顿挫,话中明显带着讥刺。他说完便抓起外套穿上就往大门处走。井慎赶紧上前拉住于鹏飞道:“你作啥?”于鹏飞委屈道:“嫂子不欢迎我。”井慎半带嗔怒地劝道:“谁说的,嫂子跟你开玩笑呢!你还闹开脾气了!来,咱接着喝酒,你不想划拳咱干喝酒。”说着便将于鹏飞往客厅里拉。于鹏飞人高马大,稍微一挣便挣脱了井慎的手,接着低落地说:“不用了,我还是吃我的剩饭去吧。”说完这句他便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

井慎在门口目送于鹏飞离去,心中不是个滋味。他不明白吴映云和于鹏飞之间到底有什么血海深仇要闹到这般油不融水的地步。他转头看着吴映云,却身上一冷,因为他又一次看到吴映云眼中显出那种本该不属于她的,凶悍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