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慎与于鹏飞驱车驰骋在高速路上,他们的目的地是临安村,下了高速路还要走半个小时曲里拐弯的乡间土路。

于鹏飞有一个小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蝇头小字,他一路上都在看那个小本子,也不跟井慎聊天。井慎一路无聊,见于鹏飞看得津津有味,想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便斜眼瞅了瞅。原来,上面记的都是刑事案例,还有于鹏飞从井慎身上学到的办案技巧。这些技巧被标了红,于鹏飞对着这些红字嘴中默默念诵。

井慎不禁佩服起自己的这个徒弟来。其实于鹏飞虽然聪明,但却没有当刑警的天赋。他非黑即白的直线型思维已经定了型,不好再改。但是勤能补拙,他却靠着自己的勤奋和井慎的教授一步一步赶了上来。井慎心里颇为欣慰,但也担心起来:用不了多久,于鹏飞这样的后生就会异军突起,而他还在原地踏步,到时候自己势必会被于鹏飞们拍死在沙滩上。想到这里,井慎不由得警觉起来。吴映云的话就像咒语一样在他脑中回旋,让他觉得以后做事一定要有所保留,一定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了。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临安村。在村头的老槐树下,井慎掏出手机,给那个报案的,叫李九九的老乡打了电话。老乡一口临安土话让井慎颇为费解。两人鸡同鸭讲了好久才把具体地址搞清楚。

师徒两人从村头步行到村里,面对一排排长得一模一样的砖瓦房直发愣,问了几个在附近嬉戏的孩子才弄清楚李九九的具体住址。两人又饶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李九九家所在的那条小胡同。李九九早就手插袖口抻着脖子立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二人了。

看见穿着制服的井、于二人走进胡同,李老汉面露喜色,奔过来亲切地与两人握手,场面堪比抗战时期老乡见到红军。寒暄了几句,井慎便开始询问案情。李老汉用夹生的普通话配上搞笑的手势说了一遍,井慎和于鹏飞听得长大了嘴,敢情在张景洪口中所谓的“大案”原来就是一件“鸡鸭神秘死亡案”。

原来,李老汉家的后院内养着十几只鸡和几只水鸭。老汉原本是守林人,在林子里呆了一辈子,最近几年他的儿子在城里开了公司,他终于不用整天伴着林子里豺狼野兽的嚎叫入眠了。于是老汉回到村里,在家里养起了鸡鸭。一来是打发无聊的时间,二来鸡鸭长大了可以吃肉可以卖钱,好处多着哩。

井慎与于鹏飞面面相觑,好气又好笑。趁着李老汉说了半天话口渴喝水的空档,于鹏飞凑到井慎耳边道:“井队,张局整咱们呢吧?这算什么‘大案’?”井慎冷冷道:“只有小警察,没有小案子。少说话多做事!”于鹏飞“哦”了一声退到一边。话虽如此,但井慎心里也极不是滋味:好你个红鼻子老头,居然涮我!

井慎向李老汉提出要“勘察现场”。李老汉答应了一声,把他婆娘从炕上拽下来,两人一起庄重地陪着两个警察来到自家后院。

这是一个典型的农家小院。中央是绿油油的菜畦,两旁搭着简陋的鸡圈和鸭棚。李老汉与婆娘把井、于二人带到鸡圈,把鸡群赶到一边,露出了倒在地上的“受害者”——两只红冠白羽的大公鸡。

“鸭子鹏那边还有一只死掉的老鸭子。我看过了,和这俩一样,都是脖子上一排血洞。”李老汉悲伤地说。老汉的婆娘凑上来接话道:“我们为了保护现场,鸡圈呀,鸭棚都没敢收拾。”

于鹏飞听到“现场”俩字,忍不住哑然失笑起来。不料于鹏飞的笑声被李老汉听到,脸上立即浮上一层不悦之色,厉声道:“后生,你甭笑。我们乡里人都是靠这些畜生吃饭哩,不是这些畜生,我们村现在还是省级贫困村哩!”井慎推了于鹏飞以胳膊肘悄声道:“你给我严肃点!”

井慎带上丁晴手套拿起死鸡来看,发现鸡脖子上的确有一排血眼。看齿痕,竟是人类留下来的。井慎不禁皱起眉头,哪有人没事闲的把鸡给咬死呢?除非是变态。井慎再细细观察了一下地面,发现地面上除了有人的脚印外,还有几个手掌的印记。这让他更加疑惑。

“井队,不对劲啊,这齿痕好像是……”于鹏飞拿起一只鸡仔细观察,很快也发现了异样。

“嗯。我看出来了。”井慎答道。听两人不约而同都露出疑惑之音,李老汉的婆娘又接茬道:“警察同志,你们也看出来了吧?”井慎诧异道:“看出什么?”李老汉婆娘神秘道:“将臣啊,你没听说过将臣的故事吧?”井慎笑了笑道:“大娘,神怪故事里的东西你也信啊?”李老汉婆娘撇了下嘴啧道:“你还不信咧,早些年前我们村里好多人都被将臣咬过哩,最后都变成了吸人血的僵尸,村子被霍霍得不成样子。”

井慎思忖一阵道:“被咬的人是什么样子?有什么表现?”李老汉婆娘又说:“好咂人血,龇牙咧嘴一跳一跳的,见人就扑上去咬。”她说到这里,另有几个村民闯进李家,拉住井慎的手就往外扯,边扯边说道:“警察同志,我们家也有死鸡死鸭。”井慎挣脱了他们的手大叫一声:“都别急,一个个来!”

井慎与于鹏飞挨家询问了家禽异常死亡的村户,发现他们的家禽死亡特征都大致相同,都是脖子上有一排血牙印。于鹏飞听完老乡们的陈述,摇着头对井慎道:“看来张局没忽悠咱们,这还真是个大案!”

相亲们围着井慎与于鹏飞七嘴八舌地问两人怎么办,是不是将臣现世等等。井慎从盖着红布,临时拼起来的“咨询台”后站起来,正气凛然道:“绝对不是什么将臣作怪,每一件事的发生都有它的道理,毫无理由地疑神疑鬼就是在推卸责任!”于鹏飞接着道:“老乡们,请放心,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接着,井慎吩咐村民们拿来黄、白、绿、红四种油漆,将村民分成四组,把四种不同颜色的油漆分别发给四组村民,嘱咐他们睡觉之前将油漆涂在鞋上,并不准再换鞋。

做完这些事情,井慎又在村外转了一圈。于鹏飞问这又是在干嘛,井慎拍着肚子说,老乡送的茶叶蛋吃多了,转悠转悠消化消化。

傍晚,井慎与于鹏飞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了李老汉家里,将一桶白色的油漆交给他,把白天吩咐村民们做的依样对他说了一遍。李老汉纳罕道:“警察同志,你怀疑是我们村里人干的?”井慎喝了一口水道:“我观察过了,受害者院子里留下的脚印都是一样的,十分特殊,而且只有受害者家的院子里有,村外没有。所以,应该是村里人干的。”李老汉“哦”了一声没再吱声。

于鹏飞听到井慎如是说,心中极不是滋味。他早先问过井慎在村外转悠的原因,可井慎却轻描淡写,不愿告诉他实情。于鹏飞嘴上不说,心里已经知道井慎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有所保留,不再像之前那样掏心掏肺了。

到了晚上,李老汉与婆娘特意杀了只老母鸡款待井、于二人。二人推辞了一阵,最终拗不过李老汉的盛情,象征性地吃了一些。吃完之后,李老汉的婆娘收拾桌子,井慎偷偷在她口袋里塞了一百元钱。

吃完饭,井慎饶有兴致地在李老汉家里转悠起来。当踱到他们卧室里时,井慎被一张贴在镜子上的泛黄照片吸引,那是年轻时的李老汉和妻子的照片,他们身边围着一圈立耳尖嘴灰眼的狗,两人站在狗群中央开心地笑着。井慎端详了一阵照片,便转身离开。但兀地,他脑袋里窜入一道闪电,随即全身为之一颤:照片上的哪里是什么狗,那明明是一只只立耳灰眼狼!

半夜,于鹏飞睡得正香,突然耳畔传来井慎的声音。于鹏飞睁眼一看,井慎正立在自己的床头。“井队,出啥事了?”于鹏飞半睁着睡眼问。岂料井慎没有回答,食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于鹏飞穿了衣服跟着井慎来到李老汉的院子里,井慎神秘地拉着他的手躲在了旁边的墙垛子旁。于鹏飞悄声问:“井队,你到底发现啥了?”井慎道:“等着!”说完这两个字,井慎便死活也不说话了。于鹏飞只得陪他挨着刺骨的寒风等待一个未知景象的出现。

过了一刻钟,李老汉卧室内出现悉悉索索的响动,紧接着,那些诡秘的响动朝院子里转移。于鹏飞本来还半梦半醒,一听有响动马上瞪大了眼睛,接着他就看到了极为诡异惊悚的一幕:悉悉索索的声响离他们越来越近,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却停住了,紧接着,一双枯槁的白手扒在了院门高高的门槛上,接着是第二双。稍纵,两只脑袋从门内探了出来,这两只脑袋朝天一拧,从他们的嗓子眼竟冒出两声极似狼皋的嚎叫来,他们的眼睛圆瞪着,月光一映,散射出冷冷的白光来。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白天慈眉善目款待过井慎和于鹏飞的李老汉夫妇。于鹏飞见到这一幕身子一软差点昏死过去。

李老汉夫妇两只手撑在地上,从自家的客厅快速“爬”到了院子里。于鹏飞吓得大气不敢出,井慎捅了一下他的身子问道:“你看他们俩像啥动物?”于鹏飞颤声道:“狼……狼啊!”井慎“嗯”了一声,竟拿出兜里的手机兴致勃勃地拍起来。

两个似人似鬼的生物到了菜地便兵分两路,一个去了鸡圈,一个去了鸭棚,但两人都做了相同的一件事:将他们亲手养活起来的鸡鸭放进了自己的嘴里,生生咬出了两个大血洞。鸡鸭扑腾了两下就没了动静。于鹏飞眼见李老汉咬死了自己的鸡咂吧了两下嘴,然后……缓缓地扭头看了过来,他的嘴唇和牙齿沾着新鲜的鸡血,朝着于鹏飞咧嘴笑了。

两人一共咬死了三只鸡鸭,地上留下长长的一串白色脚印。之后,他们竟身子一跃,轻盈地跳出了自家的围墙。

“快追!”井慎说了一句便拉着于鹏飞的手飞出了院门。两人从正门追着白色脚印来到了一户人家门前,李老汉夫妇趴在地上,准备再次一跃而起飞进那户人家的院子里。井慎抄起身边的一杆粗木杆便跑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两人嘴里嗷叫着,听着和狼毫无二致。于鹏飞上前叫李老汉的名字,还没叫两声就被井慎捂住了嘴巴。井慎悄声道:“他们在梦游!”

差点受害的村民家里亮起了灯,不一会就有一个彪形大汉拿着菜刀冲了出来。井慎对于鹏飞说:“赶紧把他们拖走!”于鹏飞为难道:“他们两个疯疯癫癫,见什么咬什么,怎么拖?”井慎将李老汉夫妇后脑勺对后脑勺,再扯下腰带把他们拴在了一起,这才将两人拖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李老汉夫妇从癔症中醒来看到自己被背靠背绑了起来,都吓得哆嗦起来。井慎将皮带解开,于鹏飞喂了他们几口水,两人方才渐渐缓过神来。

“警察同志,我没偷没抢的,这……这到底啥意思啊?”李老汉不安地问道。

井慎拿出手机调出昨晚的照片让他们看,李老汉的婆娘当即晕了过去。几人又掐人中,又人工呼吸地忙活了一阵,这才让她活缓过来。她哭着敲自己的大腿,说他们夫妇二人将臣附身了。井慎一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将臣附身,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叫癔症性附体。”李老汉嘴一撇道:“那还不是被附体了?”井慎又一笑道:“这是一种精神疾病,我不是心理医生,不能做专业诊断。但是我知道,这种病是由于一些心理暗示造成的。”说到此处,井慎从口袋掏出那张原本贴在镜子上的照片道:“你们在林场待了一辈子,和狼群野兽呆在一起时间长了,就会出现类同心理。就是说,你们心理慢慢认同狼群和野兽的生存模式,潜意识里也认为自己是狼的一员。时间一长,这种思想在脑子里扎了根,到了晚上,你们的潜意识打开,狼性的一面出现,开始像狼一样生活,这就是你们咬死鸡鸭的原因。”

李老汉夫妇半懂非懂,听到一半就面面相觑,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于鹏飞的脸上也挂着和他们一样的表情。

井慎昨晚将他们拖回自家院子之后就忙着擦掉李老汉夫妇留在地上的白色脚印,又出门不知从哪里拖了一条死狗回来,一直忙到天光,根本没有时间告诉他事情的起因。

井慎嘱咐李老汉赶紧去城里的精神病医院瞧病去,说完他拖出死狗来说:“这就是咬死村民家禽的凶手了!”李老汉会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安排妥当之后便动身准备离开。走的时候李老汉握住两人的手泪眼婆娑,李老汉的婆娘拿出两大串野蘑菇非要他们收下。两人不好推辞,便收下了。

1个小时之后,两人驾车行驶在高速路上,这次换于鹏飞驾驶,井慎已经不堪疲乏,卧在座位上睡着了。

两人到了河源市先各回各家好好洗了个澡休息了一阵,到了傍晚才返回局里向张景洪复命。张景洪听了这件离奇的案件拍了拍桌子感慨说:“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井慎和于鹏飞与张景洪汇报工作一直到下班的时间。张景洪与于鹏飞相约去打网球,井慎推说不会打,两人劝了一阵便不再勉强。

井慎和两人告别,正想关上办公室的大门出去,却听一人心急火燎地跑下楼来,尖声尖气地叫他的名字。井慎听声音就知道是赵妖精,便旋身嬉笑道:“呦,美女!”赵妖精剜了井慎一眼扔给他一串钥匙道:“帮我个忙,锁一下档案室的门。”井慎纳罕道:“档案室的钥匙怎么在你这儿?”赵妖精边往厕所冲边说:“内勤小李给我的。他有急事先回家了,把钥匙留给我让我锁门。”井慎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赵妖精闪进厕所,厕所里飘出声音道:“你以为我不想啊,还不是这减肥茶闹的,哎呦喂!”赵妖精说完,厕所便“噼里啪啦”响起来,井慎忍不住掩口胡卢。

井慎来到三楼,空空的楼道内阴风阵阵,井慎不由缩了缩脖子。他来到档案室门口,正要掏出钥匙锁门,脑中却突然飘过白衣女人的样子。他拿着钥匙的手抖了抖,心中那个已经被自己封印的疑虑像挣脱牢笼的野兽一样肆意奔踏。他于是轻轻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局里没有多余的办公室,所以将档案和物证放在一起。井慎思忖着,如果自己的记忆是真的,那么在物证柜中肯定能找到与白衣女尸案相关的东西,毕竟一个人死了,张景洪再怎么样也无法不闻不问。

打开物证柜,一排排贴着标签,卷宗袋封着的勘验笔录在他眼前展开,他按照标签上面的时间快速翻找,11月19日的卷宗从他眸中一闪而过。他又倒了回去,颤抖着拿出了那份勘验笔录。

11月19日凌晨,他从家中走出,看到妻子吴映云诡异的眼神,来到一间破旧的公寓,发现一具与梦中白衣女子极为相似的尸体,和于鹏飞讨论推理案情,被张景洪撞破……这些似真似幻的记忆已经被他当做癔症慢慢删除,但就再它们行将消失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却重新将他拉上了错乱的轨道。井慎知道,只要打开卷宗,他的生命将会被击得粉碎。但另一方面,他脑中久久挥之不去的疑问也将会明朗起来。

在这个牛皮纸袋包着的纸张中,到底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井慎犹豫了一阵,终于慢慢抽掉了牛皮纸袋封口上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