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昕陪着段郁他们喝到九点多。
中间赵处有事先走了,剩下两人却没有撤的意思。
段老板全程说得多喝得少,大都是与上市相关的事,一直问隋昕,让她找不到提前开溜的机会。
那位刘总却随着话题一杯一杯提酒,隋昕起初还应承,后来觉得不对便开始敷衍。
那人却不依不饶、阴阳怪气,甚至杯中酒喝完,又开了瓶新的。
段郁则在一旁打圆场,借着岔开话题也跟隋昕喝了几杯。
一通下来,她原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加上中途换了酒,意识跑路得比平时更快。
“怎么了,不舒服?”恍惚中,段郁故作关心地问。
“没事,酒喝太快了,”隋昕笑笑,“刚刚说的事,还麻烦段总尽快安排,我们好把进度往前赶。”
她趁着喝酒,也把工作中需要段郁协调的问题讲了,总不能白来。
“没问题,”对面说,“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咱们目标是一致的。”
那人似乎起身换了个位置,从对面坐来她旁边。
“喝点这个吧,”抬手将面前特意为她点的一盏甜汤推了推。
“我平时事多,也顾不上关心你们,”一只手拍拍隋昕肩膀,“看你这么辛苦,我回头得跟廖青说说,女孩子,不能这么使唤。”
轻笑过后,拍她的手却没有离开。
隋昕感到这接触有点不对头,反向挪了挪:“谢谢段总认可,都是应该做的。”不着痕迹地自那温热中脱出。
“呵,”段郁笑笑,放下手,看着隋昕舀了一勺面前清甜的燕窝:
“以后我让人定时给你房间送,整天吃不好睡不好的,都憔悴了。”
眼光淡看着她,隋昕过肩的长发轻束颈后,几撮刘海垂在鬓边,随性中透着知性干练。
那人眼中微动,“小隋,我挺欣赏你的……等盛方上了市,来我们这吧。投行的工作太苦,不适合女孩子长久干。”
他略停,“公司安排了期权,我给你留份大的,再配个上市的红包,跟我一起,亏不了你……”
细匀的热气铺在耳边,弄得隋昕一个机灵。
“段总说笑吧,廖总知道非杀了我。”她故作轻松地说,企图用打趣冲散这忽至的暧昧。
“廖青?我跟他说,他敢有意见!”
笃定的语气中,欺近更甚。
隋昕终于无法忽视地侧过身,顿觉方才还在的刘总不知跑哪去了,偌大的包间里只剩她和段郁。
这气氛很不对头!
隋昕对抗着迷蒙摆正身子,“谢谢段总赏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横肘微挡旁侧的接近,尽量礼貌地说:“我十点还有会,先告辞了……您们继续。”
客气着想要起身,腿畔却有个力量,向下将她按回。
“隋昕,”身旁的声音带着温厚,“我刚和会计师说了,你这边陪我有点事,会明天再开。”
眼中是了然的光。
隋昕身体一颤,他联系会计师了……那必然已经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十点的会,却不揭穿她的谎言。
这刻意的和顺让她周身泛起加倍的不安。
“抱歉,段总,那我也得回去了……廖总催得紧,不敢松懈。”
身旁人笑笑:“你这状态,还能工作?”
抬手扶上她腰际,“先缓缓吧……”借力将再次想要站起的她拖回椅中。
隋昕脑中警铃大作,正要偏身回避段郁的触碰,电话却在此时响起。
她抬头看去,点亮的屏幕间是周霄的名字……这人刚刚就说有找她,这会儿想来是没寻到人。
隋昕集中着涣散的心智,想要接起,却被段郁按了手。
她倏然抬头,迎来是脸侧柔声的抚慰:
“何必把自己弄这么辛苦……再急的事,也不差这一个晚上……”
沉稳的力道控住意识摇晃的她简直易如反掌,有什么抚上她手背,姗然间,整个人凑了上来。
隋昕即使混沌,也被这悚然的欺近搞到一惊。
凭着对危险的直觉她猛然偏腿,踩了段郁一脚,借着那人微怔的空挡站起身。
可不站还好,一起来才发现,全身无力,她眼前猛然一虚,险些倒向一边。
隋昕借着最后的倔强撑了一把桌面,“谢谢段总关心,我先撤了……”
而后转身,走离桌边的下一秒,脚却不听使唤地绊了一下。
她心呼不好,包间桐木色大门在意识的扭曲间晃动着,她蹒跚前行,中途感觉身体落入一个支撑,“还行吗?我扶你。”
客气的关心,让她遍体生寒。
“没事,不用……”她用尽自控力推拒那温度,却收效甚微。
身体在彷徨间向着辨不清的方向前进,隋昕铁了心保持距离,却被莫名的恶心和虚浮驱使着,漆黑的脑中闪过混乱与恐慌。
穿过餐厅前台时,她努力睁开眼想说什么,但被旁人揽了,“没关系,喝多了。”
语音也被那浑厚掩盖,想来段郁和这里很熟,所以并没有人阻拦。
轻扯的拉锯间,隋昕眼中瞥见一抹笑,森然无温,让她惊惧。
这人,要带她去哪……
发间耳畔是不时的麻痒,隋昕在搀扶中似乎看到了闪动的电梯光点,她心中叫着不好,却拗不开段郁挟持的力度。
暗金色大门近在眼前,她用尽浑身气力挣了一把,与那人的距离偏开半分,下一秒又被原样扯回:
“站都站不稳了,我送你回……”
沉哑的声音,在最后一字时忽然止了动静。
“段总?”她听到一个女声,也感到身体停止了移动。
“你们来这儿干嘛?”身旁段郁幽暗的声音传来,好像在对着什么人说:“你们隋总喝多了,我送她回房间。”
跟着,隋昕听见一个熟悉的声线,“段总好,这种事怎么能麻烦领导?我送就行。”
接着,她只觉身侧一凉,旋转间似乎换了一个搀扶,周遭气息也随之改变。
“时间不早了,您请回吧,”上方有人说,清澈的语调柔缓客气,扶她的力量却坚实。
隋昕在昏乱中意识到,好像周霄的声音……
那一刻,她悬着的心忽然放落,低垂的视野中,电梯门打开,旁人扶着她走入。
段郁站在外面,身边还有个人。
她没看清,只觉是个女孩,而她的视线在下一秒,便彻底失了焦。
隋昕再有意识,是在房间的**。
一个淡淡的、坚实的力量扶着她喝了些水,再度躺回枕间,难抑的轻颤和劫后余生之感让她蜷紧了身体,她很少害怕,这次却是非常。
灯影摇晃中,她狠狠抓了被子覆在眼下,绵软的边缘被她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的眼泪打湿。
几分钟后,有只手隔着厚软拍拍她,“怎么了……”
隋昕回答不了,委屈却加倍翻涌。
四年多来所有的辛苦、挫折、忍耐,混着酒精的作用全部回炉,和着那份更久远的回忆,一起冲入脑中。
眩晕压抑了理智,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大着胆子抓了身旁人,借着酒意贴附在那劲实的手臂上。
朦胧的意识中,她似乎知道身边人是谁……可空落无依的心里就是想要个温热的依靠,所以……这个永远不缺注视和爱慕的人,就借她一下吧……
反正在他乱花迷眼的周遭,她也算不了什么。
脑中又是一阵混乱,隋昕干脆放弃了挣扎,紧抓着手畔温暖的指节,任眼泪滑入其中,“凭什么……”
她叨念着,“用不着……不需要……”
混乱的言语间,一双鹰隼般的眼眸忽现,轻佻地看着她、裹着她,冷到让她发颤,又热到让她动情……
“路涵……”
听着脆弱蜷缩的人终于自唇边擦出两字,周霄微微眯了下眼。
恸哭和颤抖在持续了一段后柔柔消散。
隋昕似是睡着了,轻盖的睫毛还沾着水汽,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伸手轻拭。
周霄指尖凑近那片晶莹,未及下一步,床头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
他赶忙转手,按下音量键。
点亮的屏幕中,是个叫“彤彤”的人,自他们上电梯,已是第五遍打来,周霄怕有急事,只好接起。
“喂,”可他声音刚出,对面直接静了。
“你是谁?”随后一个沉沉的女声,“隋昕呢?”
那语气让周霄一愣,“在旁边,喝了酒睡着了。我是她同事,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正经地解释道。
“同事?”对面将信将疑,“你叫什么?”
盘问的语气让人发毛,态度也不怎么友好,周霄耐着性子报了名字。
那端思索几分,“听她提过,实习生?”
周霄回了个“嗯”,这人多半是隋昕好友,对她身边的人很清楚。
“那你……”对方刚要继续,一阵突兀的哭声钻入话筒。
**安静了许久的人似被说话声扰了,转身间眉头轻蹙,不知怎的又呜咽起来,嘴里还叨念着:“你别动我……放开……”
周霄瞬间黑线,未及辩解。
“你打开视频!我要见隋昕!”听筒对面厉声道,明显是拿他当坏人了……
周霄无奈,只好点了右下角,调整镜头方向对准身旁。隋昕衣衫完好地躺在**,蜷着身体双目紧闭,嘴里咕哝着有的没的。
那边观察了好一会儿,才让周霄转回镜头,“真喝多了?”
“是……”
“那你给我发个定位,然后去拿身份证,我留个底。隋昕要有任何问题,你绝对跑不了!”
周霄无言以对,当事人晕着,他百口莫辩。
只得默默起身,走到桌边时开口问了句,“这位姐姐,麻烦问下,你是?”
“哦,我是隋昕朋友,任晓彤。”方才想起自我介绍。
“你有急事?”
那端犹豫一秒,可能看他真不像坏人,才解释道:“之前隋昕说有个饭局想提前撤,让我十点电话她,我打过去一直没人接。”
周霄恍然,“是,她晚上和客户吃饭,喝多了,我扶她回来的。”
“哦,”对面态度缓和几分,却依旧坚持道,“那也麻烦你拿下证件。”
周霄无奈地打开背包,单手拉动拉链,从内侧取出身份证,放在镜头前。
“还真是周霄……”对面感叹,“刚毕业?”
“嗯,来实习。”
“明白,那你看好她,醒了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好。”周霄笑笑,随着挂断放下手机,细心地插好充电线,方才返回床边。
绵软的被褥中,柔美的睡颜安静着,惯常犀利的脸庞陷在枕间,发丝松松地散落周遭,透着异样的恬淡。
周霄轻轻蹲下,眼神凝在好看的轮廓上。
四年了,这容貌未变,只是气质愈发鲜明。
嫣红的唇角微翘,带着天然的笑意,让他从第一次见就未再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