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隋昕和项目组依然忙碌着。
开会、整理资料、写文件……盛方这项目,真真到了最后冲刺阶段。
周六晚上,隋昕收到廖青的消息,说他周日下午五点到机场,让她来接。
她回了收到,却怎么都有种不安。
周五那一出,按照段郁的脾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看廖青态度又很平和,难道那人还没发难?
隋昕不报什么幻想,打定主意只要廖青问起,就和盘托出所有的事,段郁已经过分至此,还叫她如何姑息?
隋昕将排好序的资料装订。
至于收款的事,不成就该怎么办怎么办,嫌她办事不利,那就麻烦廖总自己上吧。再不成反正有内核拖着,耽误的是盛方自己的时间。
最不济,还可以发律师函,反正她们占情占理,怕谁?
想好所有,第二天下午四点,她开车出了门。
飞机很准时,不到六点,廖青已下到停车场。
隋昕按开备箱后盖帮他放好行李,眼含试探地看向坐上副驾的人。
“干嘛?”廖青拧了头,顺便系上安全带,“这么看着我?”
隋昕轻轻挑眉:“廖总,你没什么要问我的?”
半开敞的停车楼光线有些暗,让廖青整个轮廓都深邃着。
“呵,”那人轻笑一声,“你还知道啊。”
隋昕顿觉自己悬着的心落下了。她就说嘛,怎么可能?
“段总又跟您说什么了?”
她按下引擎。
来吧,倔人一时爽,被骂火葬场,横竖现在是法治社会,结局总不会太惨。
廖青瞥瞥她,看着车子开出车位,驶向收费站。
他嘴边带着笑,“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了……”略略的摇头是种无奈。
“我让你和段郁处好关系,你带着周霄砸人家场子。我让你看好那小子,结果你拿他当枪使。行啊,隋昕,有本事……”
看来的目光让她一战。
“廖总,你听我解释……”隋昕降下车窗,扫码交了停车费。
“那天我都同意跟段总去酒局了,可是他太过分了!在车上手就往我身上摸,再迁就下去,我干脆躺平得了。”
隋昕撇撇嘴,“周霄我本来只让他来接我,谁知正赶上段郁掐着脖子灌我酒,也不怪他有些急了。”
“是么?反正都是段郁的错,你没错,对吧。”廖青讥诮道。
隋昕沉默几秒:“那您要我怎么着?顺着他,然后把钱要回来?”
“我说了么?”廖青却反问,“你这个脑袋瓜怎么突然秀逗了?你是女的,隋昕,还用我教你吗?”
“我不明白,请您明示。”
隋昕看着前方,高速上此时车不多,他们一路顺畅,已穿过几个大桥。
天微微有些暗,廖青手撑在车窗沿上。
“我真是……”他偏头看向开车人,“你就不会跟他搞搞暧昧,先把目的达到了再说?女人先天的优势,我想用还没有呢!”
隋昕打灯并了条车道,“我怎么不觉得……”
她看看后视镜,“段总是我能轻易搞定的类型吗?”
转手之下,车子向右并线,准备从匝道开上环路。
“你知道吗BOSS,他连我房卡都搞到了,不光车上动手,饭局还安排了四个男的跟我喝。要不是周霄挡酒,我撑不到下半场就得挂。”
隋昕想起那天段郁的眼神,那种看猎物般的志在必得,她但分有一步操作不对,估计已经被啃得连渣都不剩了。
隋昕下意识瞥瞥廖青,那人却是不屑:
“所以你得有策略啊!知道他想什么,你就拿什么吊着他,别傻了吧唧耿直着就去,你一个女孩横竖喝不过他们。”
隋昕目光淡淡地,将车开上向南的高架:“我觉得您比我经验丰富……”
“废话,你用用脑子!”廖青在座位中直了身,“我跟你说,像段郁这种有诉求的其实好搞,碰到那种软硬不吃的才叫头疼。”
“那您说,我下一步该怎么办?”隋昕问。
该得罪的已经得罪了,玩暧昧吊男人又不是她的菜。
何况段郁这种老油条,她的招数在对方眼里纯属闹着玩,八成一顿操作猛如虎,对方三两招就能治她于无形。
“怎么办……”廖青若有所思着,忽而笑笑:
“其实也好办,去跟他服个软,就说我给你压力了,必要时抹几滴眼泪,哄着他先把款付了,后边不就是你主动了?”
“然后呢?”隋昕接茬问。
“然后?然后他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就拖着,等项目过了内核,就换他求我们了。”
“行,”隋昕于是道,“那就拖着,先报内核,到时二三阶段款一起付。”
“那怎么行?!”廖青激动了,“二阶段款正好卡在九月,算KPI的,必须让他付过来!”
“……”隋昕默默。
所以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策略一溜一溜的,到了实操,还是谁难受谁知道。
她扭脸看了眼廖青:“段总现在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周五付款流程他都批了,就等着饭局看我表现,所以廖总你说,这要怎么吊着?”
谁都不傻,何况人家是甲方。
廖青也陷入了沉默,车里就这么安静着。
道路在视线中延伸,隋昕这方向是奔廖青家去的,却在一个出口被他止住:
“不回家,去盛方。”
“啊?”她疑惑。
“上飞机前段郁让我约你,跟他吃个饭。”
隋昕瞬间一顿,让他约……什么意思?
而且现在吃饭,她说什么?难道真要跪舔?
“你一会儿态度好点,压力往我身上推。”廖青继续说着。
隋昕皱眉:“您的意思是……就我去?”
“当然!我跟着,你还怎么演?”
廖青语气中透着不耐,“别磨叽了,光天化日的他还能把你怎么样?而且这种事,你早晚得学会搞定。”
“我要是学不会呢……”隋昕暗了声线,车速也在略松的油门中下降。
“那你就一辈子搬砖!”廖青气急看她。
“行,那就搬!”隋昕点了刹车打灯,依旧拐上去廖青家的出口。
“你干嘛?”对方惊道。
“送您回家。”
“你呢?”
“回项目。”
“饭呢?”
“不吃。”
“……”
廖青在旁边狠喘了几口气,“隋昕……你是不是有点太放飞自我了?”
她没答话。
“调头!”廖青盯向她,隋昕却仿若未闻。
“我说调头……”对方又说了一遍。
隋昕眼睛微眯又睁开,突然手中加力,偏了方向盘贴上路边,在廖青的讶异中将车停在紧急行车带上:
“廖总,这饭要么咱们一起去,要么您就自己去吧。”
“你!”廖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隋昕看看他,下一秒解了安全带推门下车。
廖青赶忙扭身,降了车窗喊她,“你干嘛?”
隋昕在车尾几米处回了头:“要一起吗廖总?”
廖青紧拧的眉间是藏不住的怒气:“你要挟我……”
“不敢。”
隋昕面无表情地回了身,贴着封闭道路旁侧的金属围栏,向着最近一个出口走去。
-
回到酒店时,已过了晚上八点。
隋昕是走到辅路叫车回来的,一路上各种念头在脑中盘旋。
段郁的无赖、廖青的妥协,甚至还出现了生日那天她妈妈说过的话。
她只想好好做个项目,就这么难吗……
带些疲惫上到楼层,隋昕推了房门。
手机里又是一串的信息,她顺着时间线一一回复。意外地没有廖青,也不知去跟段郁吃饭了没。
隋昕烦躁地挠挠头,这回可好,她貌似把老板也得罪了……但廖青对这件事的态度,的确完全出乎她意料。
或许是她单纯了?
隋昕垂着脸,可对方说的那些,她虽然明白道理,但完全做不出来。
既入职场,她就希望以职业说话,关系可以处,但要在可控的范围内。
她这五年来,也不是没遇到过对她爱慕的合作方,但多数都在情理之中,大家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可以以此为契机,却不会将这事当成筹码或条件。
偏就遇上了段郁……
颈间又是一紧,那天被触碰的感觉犹在。
隋昕一个寒战,打死她都不会跟那人单独吃饭了!
放下手机,她转进浴室,打算洗漱完早点休息。
审计报告马上出了,明日起,将进入项目倒计时。
不管段郁其人怎样,盛方终究凝聚了她的心血,也是她独立签字的首单上市项目。
所以即便为了自己,她也会认真做完。
水声潺潺,隋昕洗完换了衣服出来,刚要转弯,余光却瞥到门口多了个东西。
下探的视线中,一张黑色卡片停在门缝不远处。
她捡起,塑料片上明晃晃印着酒店LOGO,俨然是张房卡。
隋昕心头一窒,走进屋中拿起手机。
果然,两通未接来电,均来自那个她最不想联系的人。
翻开的信息中,停着那人一条留言:回电。
隋昕下意识紧紧睡袍,正思索着要不要回过去时,电话突然在她手中震动起来。
规律的轻颤仿佛透过手掌传入心脏,隋昕屏住呼吸,几秒后按下接听键。
那端是不期而至的声音,“回酒店了?”
“嗯。”
“不想见我?”段郁轻笑,上扬的尾音透着彻骨寒意,“你可是盛方的项目负责人,隋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