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就在后街的街尾,十分陈旧,门脸也非常小,但由于正好夹在两幢新楼房中间,所以还比较显眼。卓越靠边停好车,下车向那间旅馆走去。
这家旅馆是三层楼的老式建筑,外墙的墙皮好些地方都剥落了,墙脚处长出一溜深绿色的青苔,用石灰粉刷了一圈的大门右边挂着一个简陋的木质招牌,白底黑字写着“迎宾旅社”四个斗大的宋体字。
上了两级磨得光溜溜的麻石台阶,跨进光线幽暗的旅馆大堂,一股陈腐的霉味迎面扑了过来。卓越皱起了眉头,踏着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木地板来到一个木质的柜台前。一缕天光从旁边敞开的窗户投射进来,正好照在柜台的一本旅客住宿登记簿上。
“有人吗?”卓越双肘支撑在柜台上,翻看着那本边沿都被磨毛了的登记簿,登记簿前边几页简单地记录着一些人名和时间,后边都是空的,他并没有按期望的找到好友郑耀希的名字。
“来了,来了。”随着一声嘶哑的应答声,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的一个小房间快步走了出来,五官皱缩在一起、刀削般的脸上堆满献媚的笑,“您要住宿?”
卓越看着男人闪着光芒的小眼睛,熟练地掏出警官证在男人脸前晃了晃:“警察……”
“警察?”男人脸上的媚笑转化为一种迷惑,“又是来找郑先生的吧?”
“又?”卓越的思维耸动了一下。
“你们有个同事比您早来一步,我已经领他……”男人带着奇怪的笑容,朝后边的木楼梯扫了一眼。
“什么?”卓越大吃一惊,“哪间房?”
男人顿了一下:“上楼右转,东边第三间。”
男人的话音还没落下,卓越便敏捷而轻盈地跨上了楼梯。当他冲到第五级阶梯时,他在头顶悬挂的一只昏暗灯泡的光线中,注意到那级台阶中段已经腐朽,灰黑色的楼板上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沿参差不齐地伸着一些木刺。他没能及时躲过那个洞,右脚重重地踩在洞旁边,弄出一声很响的“咯吱”声。二楼的走廊没有窗子,只有一只比楼梯上那只瓦数更小的灯泡高悬在头顶。就在他刚跑上楼梯口时,东边第三间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高瘦的黑影迅捷地冲了出来,飞快地奔向走廊尽头,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
卓越甩开膀子猛追了上去,等到他追到走廊尽头,赫然出现的一段楼梯差点让他一脚踩空。他一把拽住了摇摇晃晃、满布灰尘的楼梯扶手,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待到再朝楼下看过去,黑影已经跑到了一楼,拉开一扇窄小的木门,一头窜了出去。他一步三级地跟下楼,也冲出了小门。
徒然从黑暗中到了明亮的地方,眼睛有些短暂的刺痛。卓越眨巴了几下眼睛,看清楚了小门外是一条逼仄的巷子,两边高大的墙壁只划出一线铅灰色的天空。黑影的脚步声早已消失了,他朝前后各望了一眼,小巷远远地向两头延伸,但在不到五十米远的地方就各自分出了三条岔道。
卓越凭着感觉向前边的岔道跑过去,没有看见一个人影。他又失望地倒回来,后边的岔道也是空空如也。他迷茫地站在岔道口喘息着,心中残留下来的只有懊恼。
“警察同志。”小木门开了一条缝,獐头鼠目的旅馆老板猥琐地探出头来,“这后边复杂得很,那人大概已经跑远了。不过……我拣到这个,不知是你的,还是……”说着,他伸出一支胳膊,青筋暴突的手里拿着一个黑皮笔记本。
卓越做了个深呼吸,转身走了回来,接过笔记本随便翻弄了一下:“这不是我的,估计是那个男人落下的,你就交给我吧。”
旅馆老板唯唯诺诺地点着头,将卓越让了进去:“这里黑,您当心脚下。”
“等等,你说的郑先生是不是这个男人?”卓越抓住了即将关上的小木门,掏出郑耀希的照片让那男人确认一下。
“我看看。”男人接过照片,眯起两只绿豆眼对着门外的天光仔细辨认了片刻,然后肯定地抬起头,“就是他,他是昨天下午住进来的,开好房间,放下行李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清楚,我们是开旅馆的,从不过问客人的行踪。”男人油滑地转动着眼珠,和卓越并肩走上楼。
上到二楼,卓越推开了郑耀希虚掩的房间门:“你还记得清刚才那个‘警察’的样子吗?”
男人使劲翻着白眼,似乎在努力回忆逃跑那人的相貌,但最终摇摇头:“他进来的时候戴着一副很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下半截脸又都藏在竖起的衣领中,实在是看不清长什么样。”
卓越早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他宽容地笑笑:“老板,你贵姓?”
“啊……免贵姓陈,呵呵!”
“陈老板,这样吧,我要在这里待几天,你就把郑先生的房间开给我吧。”卓越边说边走进了狭小的房间,房间虽简陋,但还算干净,洗得有点褪色的棕色窗帘凌乱地垂挂在窗子两边,由于有窗外射进来的光线,房间里相较于外边的走廊来说,还是十分明亮的。可郑耀希的行李已经被翻了出来,衣服东一件、西一件地扔在脏兮兮的地毯和中间那张单人**,床尾木桌的抽屉都被打开了,放在上边的一台电视机也移了位。
陈老板舔舔他那薄薄的嘴唇:“这……我先给您收拾一下吧。”
卓越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那……好吧。”陈老板脸又皱了起来,重新堆上了那种市侩的笑容,“对了,洗手间在走廊西头,您要洗澡的话,那儿有热水,但是热水只供应到晚上十点……”
“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卓越小心地绕过一堆衣物,搜索着刚才逃跑那男人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陈老板眨巴着小眼睛,知趣地退出了房间,随手将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