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达死了,到了下一月,也就是下一年,太和二年(228年)春天一月,诸葛亮在汉中正式结兵伐曹了。他已经练兵满一年,这时召集将吏,商议北伐部署。

诸葛亮摇着扇子,他这扇子是短柄的,上边有十根大羽毛,长柄的还没流行,说道:“我们自征定南中以来,已有两年,两年积蓄粮谷,足以支持北伐。如今曹休司马懿各部,都在南阳等地囤结,我们远从西出,他们奔走不及,所以现在出兵,正是有利之时。”

孟达不能转为刀锋,助蜀军从东面北上攻曹了,但这时对蜀国有利的态势是,我(司马懿)和曹休的主力都在中原南部防范东吴,西方(关中)相对空虚。

下边人纷纷点头。丞相司马、督前部的魏延也威风凛凛地坐在案子后面,积极发言了,声音粗亮带点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丞相所言不差。古人云,打仗要知己知彼。我这几年,综合各种渠道,已经对夏侯楙有了确切了解。此人乃是从前曹魏大将军夏侯惇之次子,夏侯惇本来是无能之辈,他这儿子年少,素来没有武略,只会敛财治生,而且胆怯无谋。

“请丞相给我魏延一万兵卒,其中精兵五千,负粮的后勤兵五千,我直从北边的褒中出发,然后循秦岭东去,到子午道顺之北去,不过十天就能抵达长安。长安在子午谷北口以北十几里而已。夏侯楙闻说我突然意外来到,必然为保富贵,吓得惊慌坐船顺渭水东去逃走。这样,留在长安城中替他守城的只有御史和京兆郡太守而已(京兆郡是关中各郡中围绕长安城的一个大郡),他在横门邸阁囤积的粮食和百姓的散户的粮谷,足够给我们打来为粮。等东方洛阳与中原的曹军知晓了情报,聚合军众赶来,怎么也还得有二十多天。而丞相从褒斜道出汉中抵达关中(这是曹操常走的一条路,位于秦岭中部偏西,其北部出口斜谷位于长安以西一百余公里),然后向东而来,这时间足以抵达。如此,则长安以西二百余里的大半关中之地,可一举而定。我则先行再往东去,与丞相主力相会于潼关,据潼关以御中原赶来的曹军,从而掠得关中。这就跟从前韩信出汉中,掠得关中一样。”

曹魏在关中的人马,并不很多,都在中原的河南安徽(淮河以南到长江一线)以防战东吴呢。曹魏布置在关中的军兵,人数和战力都不是甚强。后来,我的三弟度至尚书(财务部尚书)司马孚,还曾上表说:“每次诸葛亮入攻关中,边兵不能制敌,而中军奔赴去救,就赶不上事机,所以建议皇上派步骑兵两万屯驻关中。”可见此时关中的曹魏常驻军不强不多。从汉末李傕、郭汜、马腾父子以来,关中连年战乱,颇是残破,本也不宜能养活多少常驻军了。

诸葛亮听罢,用扇子又扇了两下,说道:“这次我北伐,却不是先攻关中,而是先取陇右(陇西)数郡。如果按文长这样只军杀入关中,颇是悬危,不如安然从坦道前往,我们西出阳平关,循秦岭西边西北去,然后北上,去平取陇右诸郡,然后再向东以图关中。这是十全必克之术。”

俩人的分析,这其实是战略大方向的矛盾。魏延要攻关中,诸葛亮想打陇右。魏延的策略,即便可以的第一波进攻中占据关中,但也有问题。当他去到潼关,这是关中的东大门咽喉要塞,去阻挡曹魏援军,即便诸葛亮的主力随后也到,也未必能挡住曹军的反攻。从前,马超就是占有关中,然后同样在潼关阻挡曹操和夏侯渊的兵马,最后打了一通,还是被曹操进了关中,驱逐了马超。何况,蜀军新到关中,对关中各地的控制力还不如马超。

从前韩信能从汉中一举出秦岭的陈仓北上占领关中,是因为当时项羽在远东,被诸侯齐国等国的叛乱牵制,没有能力过来救助关中的三个秦王。

当诸葛亮立足汉中基地,越过数百里秦岭,来支撑和曹魏的援军争夺对关中的控制权,这在后勤保障上也是很吃力的。

诸葛亮要去的则是凉州的天水郡,也就是陇右地区——陇山以西地区。那里山地多,距离曹魏的中原更远,具体是在关中越过陇山之后的西部,在诸葛亮看来,占据了那里,再兵进关中,这样向前推进,对于争关中,能够更主动。

关中南有汉中,西为陇右凉州,东方是山西、河南,它其实和荆州一样,也是三面要冲之地。这种地方,得之容易,失之也容易(就像荆州一样)。马超失去关中这里,也是因为他事先没有控制西边的凉州(陇右地区是凉州的东半部分)。秦国从前自关中能东去,则是因为在秦昭王中期灭掉了陇右的义渠国,随后它东进的力度才加大。

诸葛亮能有了汉中,又有陇右,则要冲之地的关中就可以固住了。

所谓关中,是陕西中部(汉中是陕西南部)的一个狭长盆地,北侧是黄土高原和群山,西侧是陇山,南侧是秦岭,东侧是河南西部的山地,渭水自该盆地底自西向东流过。该盆地是个长条盆地,东西长三百多公里,南北几十公里,海拔五百多米。盆地底下是平原,沿着自西向东的渭水两岸铺展,沃野千里,本是膏腴之地。这个盆地四面是山,只有几个关口可以出入:东为函谷关、潼关,北为萧关,西南大散关,东南武关,所以它也叫关中。这个平原也叫关中平原。关中内有扶风、京兆数郡,长安在关中中部。

在关中的西部,也就是宝鸡(陈仓)再往西二三十公里,就有一道大山,从北向南,几百里突起在关中西部,大号叫作陇山。陇山再向西就是甘肃了。陇山以西也都是群山,称为陇西,也叫陇右。之所以这一地区叫陇右,是为了和这几个郡中具体的陇西郡区别开。陇右地区的大的城邑,只是在少数山窝,只不过是比较大的“山窝”。比如,过陇山往西都是山丛,但陇山往西五十公里,有一大块平地,即天水郡,颇是富饶。天水郡再向西,还是大片群山,设有南安郡和陇西郡,城邑也在渭河河谷的有限“山窝”里,当然,可以说是比较大的山窝。这三郡都属于甘肃东部。天水郡往东北有安定郡,是甘肃北部和部分宁夏地区。

陇西的这天水、南安、陇西、安定四郡,从前都属于凉州。凉州不止这四个郡,这四个郡是凉州的东部四郡,而往西的金城郡(兰州)、武威郡、酒泉郡和敦煌郡,则是很大一块长条平原,即著名的河西走廊,是凉州西部的四郡。但蜀军目标只是天水等郡,根本涉足不到河西走廊诸郡。

关中的几个郡,属于司隶州(州治洛阳)。若干年前,曹操在关中战败马超后,又以夏侯渊和张郃讨平了凉州,于是曹操把天水、南安、陇西、安定四郡,从凉州划出来,跟关中并在一起,新设成了雍州。至今未变。凉州剩下的地盘就变小了,司隶州也是。雍州刺史目前正是从前夏侯渊的部将司马郭淮,州治在陇右的天水郡境内的上邽城。上邽到长安二百五十公里。但郭淮只分管雍州在陇右的这四个郡,而雍州在关中的部分,则由屯扎长安的安西将军夏侯楙管理。并且郭淮实际上受夏侯楙节制。

汉中也是在一个盆地里,所谓汉中盆地。汉中盆地比关中盆地要小。关中的南侧是东西蜿蜒数百公里的秦岭,越秦岭以南就是汉中盆地。汉中盆地比关中盆地小一半。汉中盆地往北,正对着关中盆地的西部。也就是说,它比关中略往西措。如果从汉中盆地西北上循秦岭西侧可以到陇右,从盆地北上穿秦岭的陈仓道、褒斜道或子午谷道,可以到关中,分别开口于关中的陈仓、眉县、长安三处位置。

诸葛亮所否定魏延的,就是魏延走子午谷道到长安,自己带主力走褒斜道到眉县,然后占据关中。其实他倒不是说走山道就多危险,而是认为先取陇右,再东进,是十全必克。去陇右,一样全程是在山丛里通行。

既然诸葛亮否定了魏延的建议,于是参军杨仪来到作战地图前面,拿着个棍子,对诸将说道:“我们现在在这里沔阳,丞相领主力十万,对外扬声二十万人,向西出阳平关,西北经这里沮道县,再西北上到成县,这里都是武都郡的山地,然后再西北二百里抵达祁山。祁山是陇右天水郡的南部。这样总计行程五百里,主要是秦岭西侧的山地,相对还算好走。为了迷惑敌人和牵制敌人的救兵,我们对外扬声说是走褒斜道。褒斜道,刚才魏延将军也说过,看这里。”

杨仪把小棍挪到东西横亘的秦岭的中部略偏西,说道:“褒斜道,依秦岭的褒水、斜水而行,南口为褒中,在南郑以北不远,北口为斜谷。从褒中出发,北上走褒斜道越过秦岭,到达北出口斜谷,总计三百余里。出斜谷口,向东北三十里,可进攻眉县。眉县西去祁山四百里,东到长安二百里。计划以镇东将军赵云、扬武将军邓芝,带两万余军卒走此褒斜道,出其北口斜谷,做出攻击眉县态势,以吸引和牵制从中原赶来的曹魏援军在此,从而使丞相主力一路西北去,从容攻得祁山,再北上图得陇右四郡。”

杨仪讲完,众人多点头觉得好。唯有魏延把下巴来回摇着。

诸葛亮又就细情,和诸将研讨布画,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