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雪下了整夜。

从酒店的窗户望过去,屋檐山水皆是白茫茫一片,纷扬的雪随着白日将近,渐渐式微。酒店背靠着巷子,巷子里的老屋低矮,早餐摊的香气带着温度传递。

今年的初雪来得早,长风镇上的人猝不及防,着急忙慌地在准备过冬,能悠闲地坐下来吃早饭的就只剩游客了。

比如陈刃和迟意。

牛骨熬制的汤浓香扑鼻,手擀的粗面劲道。

迟意吃得鼻尖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陈刃说?:“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迟意自诩小鸟胃,此刻碰到好吃的也不装了,点了点头,然后当他的话是耳旁风。

陈刃在心里叹了口气,问:“要再来一碗吗?”

迟意含糊地说了句话。

陈刃问:“什么?”

迟意将面条咽下去,脸微微红着,说:“那怎么好意思?我们中午再来吃好了。”

陈刃愣了愣。

完蛋了,好可爱。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她背后窗外的雪景,雾气蒙住玻璃,窗花挡住了景色。他又把目光挪了回来。

看什么雪景,她最好看了。

迟意吃了个够本,陈刃却没看过瘾。长风镇就是个落脚的地方,没什么好逛的,但胜在雪景不错,很适合消食。

迟意的装备齐全,早上出门前看陈刃没有围巾,大方地把多出来的那条借给他。

陈刃看着围巾,有点儿心理阴影地问:“红色的?”

迟意说:“另一条是粉色的。”

陈刃把围巾放下,说:“……其实也没那么冷。”

迟意说:“零下了呢!风好大好大。”她指着外面说,“你听,呼呼的。”

陈刃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还是不太情愿。他穿衣服向来以素淡为主,偏爱休闲不爱正装,红色系从来没沾过。

那边迟意已经装备好了,粉色软乎乎的,见他还在犹豫,她提议:“要不我们换下?”

陈刃说:“……不要。”

他最终戴上了红色的围巾。迟意看呆了,结结巴巴地赞叹:“好……好漂亮呀!”

红色明艳,衬得他唇红齿白,好看得不像话。

陈刃不自在地扯了扯,纠正她道:“是帅气。”

迟意没想到他还有偶像包袱,低下头笑得肩膀颤抖,临出门前被他逮住亲了一通才止住笑。

雪还在飘。

迟意小心地抓着陈刃的袖子,她戴着手套,笨手笨脚的,有点儿萌。陈刃没手套,把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

他心念一动,把迟意的手扯过来一并塞进了口袋。

隔着厚厚的手套,指尖都在发烫。

迟意的脸也泛了红,被风吹得变凉。她还是有点儿不太敢相信,陈刃居然真的喜欢她了。她做梦都不敢这么做的,偏偏发生了。

啊,西北真是美好的地方。

陈刃忽然问:“在想什么?”

迟意毫无防备,脱口而出:“你。”

迟意连忙改口:“不……不是,我在想昨天晚上!”

陈刃眼眸一暗。

迟意愣了愣,好像越解释越不对劲。她很是苍白无力地喃喃:“不是在想那个吻!也不是在想你为什么亲我!当然……好吧,我是在想。”

陈刃觉得她怎么看怎么可爱,忍不住逗她?:“被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迟意很诚实地回答:“还好没吃葱油饼。”

陈刃眉梢微动,扬起一抹讶异,那么浪漫的时候,他心里的喜欢都要溢出来的时候,她居然在想葱油饼?

迟意还在庆幸,说:“还好没吃,不然接吻都是葱油饼味的。”

陈刃低低地笑了。

迟意有点儿恼,问:“你笑什么?”

陈刃把她拉近,接了个牛肉面味的吻。

真是……一点儿也不浪漫呢!

迟意觉得不浪漫,陈刃便带她去逛街。他们在这一天分别接了个梅子味的吻,接了个糖果味的吻,接了个橘子味的吻。

末了,陈考生很虚心地问:“浪漫吗?”

迟意摸着被吻得红肿的唇,好像一个心理素质极差的考官,结结巴巴地给他评了个优。

“浪……浪……”

“浪?”

“浪漫!”

宋教授晚上打来电话,说这边快结束了,让陈刃原地待命等他一起回去。陈刃有别的打算,问宋教授可以带迟意去研究所吗?

宋教授的时间宝贵,他算着时间,说:“晃晃可以,禁忌你懂的。想带上来就来吧。”

陈刃说:“谢谢。”

长风山天文研究基地很大,从半山腰到山顶,各科院错落有致,机密地方有人把守。在外面晃晃还是可以的,不然也不会有招待所。

陈刃联系了送补给的小哥,正好明天轮到日子,小哥让他们早上七点在酒店门口等着。

迟意认床,晚上睡得不是很好,半夜蹑手蹑脚地出去看风景,结果把陈刃吵醒了,正赏着风景就被裹着被子打横抱起。

她吓了一跳,见是陈刃更慌了,问:“你怎么醒了?”

陈刃是初醒,满脸的倦怠,看着不太爽,应了一声:“嗯。”

睡着的时候温香软玉抱在怀里,醒来人就不见了,他会爽才怪。把人抱进房间后,他也没放下她,迷迷瞪瞪地看了她一会儿。

他问:“睡不着?”

迟意说:“认床。”

陈刃愣了一会儿,大脑没开启成功,他的反应比平时慢,看着也很可爱。迟意被萌到了,小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陈刃这次反应快了点儿,知道怀里的人在笑他。

笑什么?

他低头瞪她,说:“不准笑。”

迟意连忙收住笑意,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撒娇说:“怎么办呀,我认床睡不着。失眠好痛苦哦,你哄我睡觉吧。”

陈刃说:“……好。”

他给她讲了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故事。

言诉说得没错,陈刃的文科也很好,多年前听的故事,现在还能一字不落地背出来,真的很不容易。

还能哄女朋友睡觉。

迟意枕着松软的枕头,靠在陈刃的臂弯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故事说到大灰狼哄骗小白兔开门的时候,她睡着了。

她梦里的人就在身边,一夜无梦,在异乡里难得享受了一个好觉。

但是,现在迟意腿软脚软地靠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她睡得太晚,没睡饱就要去赶七点的车。

陈刃喊她起床的时候有点儿不忍,说:“要不不回去了。”

迟意挣扎着说:“得去。”

她穿好衣服,打着哈欠,话说得断断续续:“我……我想去,看……看星星。”

陈刃沉默地看着她。

迟意怕他不愿意,可怜巴巴地问:“你不会反悔吧?”

陈刃还是没说话。

迟意戳他,说:“想说什么就说嘛。”

陈刃无奈,伸出手,像羽毛一样在她的眼尾扫过,叹了口气,说:“路上颠簸,睡不好。”

迟意……睡得挺好的。

卡车后座宽敞,她往陈刃大腿上一躺,一觉睡到终点。

陈刃觉得自己的定力真的很好。

长风镇的雪和山上一比只是小打小闹,研究所这边才是遭了雪灾,除了留守必要的人员,其他人都得上场扫雪。

陈刃来得正好。

宋教授远远地看见他,喊道:“陈刃,把你的小女朋友安顿好就上场!咱们团队就差你一个了!”

陈刃应了一声,转眸,说:“去我宿舍?”

迟意刚睡饱,她动了动被冻僵的手脚,拒绝道:“冷死啦,我也运动运动暖暖身子吧!”

宋教授的团队一下子来了两个生力军,顿时觉得脸上倍有面子,吃午饭的时候把自己的鸡腿匀到了迟意的饭盒里。

陈刃不知道这事,也把自己的鸡腿留给了迟意。

迟意看着饭盒里的鸡腿发呆,陈刃则坐在招待所的**翻看这两天的记录,余光瞥见她没动筷子,他看过来,问:“怎么了?”

迟意说:“鸡腿好多。”

陈刃一愣,旋即了然道:“宋教授的。”

迟意咬了口鸡腿,这边天高路远,运输物资比其他地方要难,鸡腿半个月有一次算不错的,结果这两人都留给了她。她觉得喉咙有点儿疼,像有千百种委屈化作了实质要攻陷她的泪腺,她略微哽咽道:“被人疼还挺好的。”

陈刃没有说话。

迟意低头吃饭,大锅饭并不怎么好吃,她却吃得很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陈刃轻声说:“我以后会疼你的。”

迟意抬起头。

陈刃的目光没有离开记录表,扫雪太累,他休息的姿态有点儿懒散,像是漫不经心。他翻了一页,说:“我会很疼你,可能没办法把之前的都补上,但我会尽量。”

他缓缓地合上记录本,说:“好不好?”

迟意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她觉得陈刃烦死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她好不容易被一顿不好吃的饭把委屈压回去,但他简单的一句话,那些委屈不但卷土重来,而且愈演愈烈。

陈刃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老宿舍是好些年前建的,还是水泥地,带来的雪踩在脚下,湿了大片,显得泥泞。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她,目光比雪要澄明。

他舔了舔唇,说:“我知道你相信我,盲目地信任。谢谢你,那天晚上我……反应过激了。我没喜欢过人,只觉得生气。”

“陈刃……”

“我怕你后悔,怕你把我想得那么好,最后失望。我那时候……应该喜欢你了。”他的眼眶也微微红了,“你是我随机选的女朋友,我以为谁都行,换谁都没差。可是不是的,除了你,谁都不行。”

他生疏地说着情话,伸出手单手捧着她的脸,大拇指轻轻地擦她的眼泪。他低声哄她:“好了,不哭。”

他低下头,又笑道:“我好喜欢你啊,迟意。”

02

雪停后,天变得晴朗,繁星铺在天空中,仿佛一抬手就能触碰到。陈刃带迟意去了观景台,山的最顶端,一台天文望远镜能窥到光年外的星星。

迟意家里也有一台,小时候图新奇买回来的,没看两次就丢到仓库里落了灰。这次有陈刃陪着,她就来劲了,看了两个小时才不情不愿地回去。回招待所的路上,她碎碎念了一路,到门口了,才跟陈刃说:“你上次在晨阳小学说的那句话……”

陈刃问:“嗯?”

迟意纠结了一会儿,说:“你说你现在看到的是三亿分之一秒前的我,那你想看此时此刻的我,就得一直在我身边,是这样的吗?”

陈刃愣了愣,虽然三亿分之一秒真的可以忽略不计,但严谨来说,确实是的。

迟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招待所很小,条件也不好,是单人床。陈刃给迟意打来热水后就回宿舍了。迟意认床的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掉,瞪着破烂的天花板,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陈刃真的喜欢她了,而且还解释了那天晚上的事,她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可是他还没准备把自己的事告诉她。

到底……迟意的手抓着被子,神经质地**了一下,她想,陈刃的父母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没有父母是不爱孩子的。

这样的话在种种事实面前早就被击碎。

她在学习的过程中,见过重男轻女,却要女儿供养的父母;见过懦弱卑微的母亲和酗酒成性的父亲;见过殴打、冷暴力的家庭暴力。她见过太多太多,可她还是想不明白。

陈刃那么好、那么乖,林荀和陈平生凭什么这样对他?

迟意想得出神,也越来越精神,敲门声响了七八声,才把她的思绪拉回来。她愣了一下,翻身下床。

陈刃站在门口。

门外的冷风吹进来,吹动她睡衣的裤脚,转瞬又被关在了门外。

迟意说:“你——”

门在陈刃的背后发出“咔嚓”一声,被关死了,陈刃将她拉近,把她未说完的话堵了回去。他身上带着夜色的冰凉,在缠绵的吻中变得湿热。

他们接了个雪味儿的吻。

迟意的脸烫得不成样子,结结巴巴地问:“你怎么来了?”

陈刃抵着她的额头,平淡的神色渐渐融化,露出一抹笑来,说:“快睡着了才想通你的暗示,福至心灵,要看每时每刻的你。”

迟意一听立刻窘了,辩解道:“没暗示!”

陈刃说:“嗯?”

迟意觉得陈刃真是冤枉她了,她就是随口问的,并且自认为只是说了句撩人的情话,根本就没暗示什么。

陈刃说:“那是我想歪了,我回去了。”

“等等!”迟意拦住他并没有挪动的脚步,口不择言道,“来都来了!”说完这句,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就顺着说下去,“睡一觉再走。”

“……好。”

陈刃本来是准备好好睡一觉的,盖上被子纯聊天的那种。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地点不对,只能暂时当个柳下惠。但是上天不相信他,使了劲地要考验他。

单人床实在太小,迟意一个人睡还好,再加上个长胳膊长腿的陈刃,就有点儿局促了。

两人都有点儿不好意思,各种调整睡姿。折腾了好一会儿,眼看火都要被撩起来了,陈刃一把搂住女孩的肩膀,往怀里一揽,半个身子压在了她的身上。

迟意小脸通红:“你……你……”

陈刃低头问:“重?”

“没……”迟意连呼吸都不敢呼吸了,虽然前两天也是搂着睡的,但毕竟床大,距离没这么近,她只是枕着陈刃的胳膊。现在冷不丁地成了零距离,她真有点儿吃不消。

但是她不想让陈刃走。

灯已经关了,屋里漆黑一片,陈刃有点儿庆幸他现在看不见迟意,不然他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迟意悄悄地攥住他的衣服,小声说:“再往我这里来点儿,别……别掉下去了。”

陈刃有点儿想说脏话。

都这样了,鬼才愿意盖被子聊天。

陈刃往迟意那边靠了靠,女孩是娇生惯养的,放在这么苦的地方,像朵娇嫩的花,哪里都香香软软的。他硬生生地找了个话题,说:“星星……明天再带你看。”

迟意也在蒙,迟钝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点头答应:“哦哦,好。”

两人的呼吸在交织间变得暧昧。

迟意想,陈刃怎么不吻她呢?多好的机会,她躲都没地方躲。

迟意睡不着,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言诉告诉她的事。她试探着开口:“你……你当时为什么选物理系啊?”

陈刃瞬间清醒,问:“你知道什么了?”

迟意见瞒不住了,果断地把言诉卖了,卖了后觉得不太够义气,又替言诉开脱:“是我好奇,所以才……”

“他去你家了?”陈刃找到了重点。

“嗯……”

“还住了一晚?”

“睡在客房!”

跟她隔了一层楼呢,而且她锁上了门,套房的门锁了,卧室的门也锁了,况且……言诉对她本来就不感兴趣。

迟意找了很多理由,但陈刃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默默地给言诉记了一笔。

远在遇冬的言诉在秋老虎里打了个喷嚏,游戏里的队友“啧”了一声,问:“你感冒了?病毒不会顺着网线传染给我吧?”

言诉骂道:“滚,肯定是有人想我了。”

陈刃只是想了一秒,就把言诉抛到了脑后。他在想怎么跟迟意说他家里的事,他抗争了这些年,就是想自己不那么惨,可是要说出来,还是挺惨的。

陈刃久久没说话,迟意怕他为难,说?:“你要是不方便说,不说也可以的……我不好奇了。”

陈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解释道:“我在组织语言。我口才不好,你是知道的。”

他说的是在上鸣学院被林荀批评的那次。

“胡扯。”迟意反驳。

她扬起头看陈刃,眼神晶亮?:“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学生们都可喜欢了,都发誓要报F大。你们这个讲座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官方说法是为即将步入高三的学生指明方向,找准目标。真实目的是踩别的学校一脚,争取最好的生源。

陈刃轻咳了一声,说:“我们是名校。”

真实目的什么的,直接说好像不太妥当。

迟意满不在乎地道:“反正这个任务你完成得最好。谁不想跟漂亮哥哥当校友呢?如果不是你,我才不会拼了命地学习,吊车尾上了F大……呃。”

眼见着一激动说漏嘴了,迟意连忙住口。

陈刃笑道:“很难吧?”

迟意说:“嗯……”

学渣放下堕落,回头是汪洋的学海,一眼望不到尽头。迟意绝望地游啊游,简直要累死了。

她追忆高三最后一学期,不由得觉得苦尽甘来,人生值得。

正追忆到动情处时,陈刃忽地开口:“从头跟你说吧。”

那是个不太长的故事。

陈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下巴放到迟意的头顶,女孩的发香若有似无,勾得他心里发痒。

他想了想,说:“我爸和我妈你认识吧,数学界的顶尖人才。他俩都是书呆子,别人介绍才结婚的,然后像完成任务一样,迅速有了我。”

生而不养也就算了,他们家那时候没钱,也请不起保姆。陈刃很小就学会照顾自己了。

“刚开始,我还会故意受伤以引起他们的注意力,但没成功,反而伤口疼死了。”虽然陈刃语气轻松,但迟意还是觉得疼,她在黑暗中牵起陈刃的手,轻轻地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陈刃的手微微一抖,他继续道:“后来他们整天整天工作,我就在旁边捡他们的手稿看。”

“微积分,空间解析几何,常微分方程。这些公式和名词都是我在那时候接触到的,但是太杂太深了,我看得一知半解,但我好想帮他们。”

“小学的时候,他们在为某个项目计算行走轨道,吃住都在研究所,那道总是解不出来的题暂且搁置了。我比其他小孩都乖,小学的作业对我来说太简单了,我不看动画片,也不出去玩,就坐在课桌前解那道题。”

迟意的喉咙突然发干,说:“你……”

陈刃笑了笑,说:“嗯,我解出来了。”

七岁。

没人关心他的天赋,没有教导,没人在乎,他在小小的堆满了书籍的桌上,在橘黄色的灯下,解出了困扰林荀和陈平生甚至于整个数学界难以攻克的难题。

是真正的天才。

他写出了那道题的解题思路,没有算到答案就累得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林荀坐在他的床头,无言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平生趴在他的课桌前,如癫似狂。

迟意懂了。

她气得发抖,握着拳头愤然道:“他们盗取了你的成果,冠上自己的名字,拿到了举世瞩目的成就,然后……打压你。”

陈刃没说话。

他那时候太小了,小到根本没发现家里关于数学的书籍资料全被搬空,而他只欣喜于爸爸妈妈变了,在最后整理报告和论文的三个月,林荀经常陪他,去游乐场,去糖果店,接送他上下学,还带他去看房子。

“二楼都给宝宝,书房、琴房、玩具房、健身房都要有,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嘛。

“这些都是爸爸妈妈给你的,你要记清楚了。

“以后不要胡乱碰爸爸妈妈的东西,你是小孩子,你不懂,如果弄错了,除了爸爸妈妈,谁也救不了你。

“你以为言诉喜欢你吗?他只是想跟你套一下关系,好拜爸爸为师。

“做人做事要脚踏实地,不能跳级,走得稳一点儿不好吗?爬得太快太高会跌下来的。他们根本不喜欢你,不要被他们骗了。”

他们就这样一点点剥夺了陈刃对世界的眷恋和信任,让陈刃认为,除了他们,没人会对他好。

“我信了。”陈刃的声音闷闷的,他说,“我觉得自己好糟糕,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喜欢。全天下只有爸爸妈妈对我最好,直到高一那年——”

璞玉是藏不住的,哪怕躲在烂泥里,也有人愿意披荆斩棘将他找出来。

他收获了好多喜欢。

“有个女生跟我告白,我问她知道我爸妈是谁吗?她说不知道。我问她喜欢我什么,她说喜欢你长得好看啊。”陈刃低声笑了,“我说脸是爸妈给的,她奇怪地看着我,说‘是就是呗,反正现在是你的了’。”

“我这么聪明,其实早就明白了他们为什么那么做。可是我太想要那些温暖了,你知道吗?斯德哥尔摩,我活在那个梦里不想出来。”

“那你怎么……”

还是因为太聪明了,连自己也骗不下去了,不破不立,他也在自救,他在转学后从家里搬走的那天,向林荀和陈平生甩了一句话:“我这辈子不碰数学。”

他摔门走了,把那个懦弱、贪心的小孩留在了门后。

门外是崭新的他,将伤痕藏起来,温柔、体贴,成绩优异却从不自傲、普通的少年人。

“谢谢你。”陈刃的唇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声音嘶哑。

迟意红着眼睛,嘴唇颤抖着问:“谢……谢我什么?”

“我很高兴有人喜欢我。”他说,目光沉静,“谢谢你在看穿了我后还喜欢我。这样我会觉得,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迟意在他怀里终于哭了出来,说:“你本来就值得啊……陈刃,你值得,你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你……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好。”

陈刃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好。

他是落在人间的玉,不需要雕琢便足够动人。他不完美,也不需要完美。他值得所有的美好,因为他就是美好本身。

陈刃将迟意抱得紧了些,低声说:“我知道的。”

他笑?:“你那么好,还喜欢我,我肯定很好吧,不然你怎么会那么喜欢我。”

聪明真好。

真情或假意,清醒过来后,都看得透彻。

那天晚上,陈刃到底没能跟迟意盖上被子纯聊天。

迟意的那点儿欲迎还拒,在他有些青涩的触碰下溃不成军,时间地点不合适,他没有做到最后,她脸上泛着潮红,眼波溶溶,在雪色与月光下太诱人了。

陈刃没忍住,红着眼又来了一次。

漫长的欲望像没有尽头,单人床在昏暗中咯吱咯吱地响,轻喘声交织在一起,暧昧的水声清晰,让人的脸红了又红。

迟意觉得自己溺毙在陈刃的温柔里。

03

早起的时候,迟意的腿有点儿软,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扶着墙勉强站好又去瞪陈刃。

陈刃把早饭的牛奶插上吸管,迎着她的目光,问:“怎么了?”

迟意咬了咬吸管,小声说:“我……我都说不要了。”

陈刃一愣,迟意脸皮薄,说完这句话脸就红了个透彻。她匆忙地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喝起牛奶来。

乳白色的牛奶闻起来很香。

陈刃想起了某些画面,喉结微动。他本来是想给迟意点儿承诺的,比如说下次不这样了,下次会收敛点儿,下次……

然而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下次是什么时候?

太禽兽了。

陈刃出门透了透气。

宋教授的课题组只剩下了收尾工作,课题能顺利结束,大家都喜气洋洋的,约了等课题结束后,一起在遇冬喝酒。

归程不是很顺利。

陈刃和宋教授的行程费用是报销的,从县城到兰州要坐火车,整整一夜;而从兰州飞遇冬是经济舱。

迟意没吃过苦,她在大巴上跟陈刃商量:“你还是学生,宋教授工资也不高,而且是我自己不能吃苦,也不想跟你分开行动,所以不如让我来出这笔钱吧。你知道的,我特别有钱,特别有钱。”

像是怕陈刃感受不到一样,迟意特意强调了这两个字。

陈刃忍着笑:“我也有钱。”

迟意不信,问:“你哪儿来的钱?”

陈刃的钱是林荀和陈平生给的,他脱离了他们的掌控,让他们不安,于是每个月都给他很多钱,陈刃放在卡里没动过。

这些年林林总总下来,也有个几百万上下了。

迟意问:“你怎么不花?”

陈刃兴趣索然:“不想花他们的钱。”

迟意说:“那不是他们的钱,是你的。”她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本来就是,成果是你的,奖金也应该是你的。你就是脸皮太薄了,不花买个理财也可以啊。”

陈刃问:“你很懂理财?”

迟意诚实地摇了摇头,说:“是公司的人打理的,据说我日常开销花的都是利息。”

“这样啊。”陈刃看起来很遗憾,“本来我想把这些钱交给你打理的。”

迟意更诚实了,说:“我肯定会给你败光的。”

陈刃看着她笑。

迟意有点儿不好意思,觉得陈刃太犯规了,长了张那么好看的脸还老对人笑,怪扰人的。但她就贪图他那点儿美貌,忍不住又去看。

半晌,她又想起一件事,问:“那你平时的生活费从哪儿来?”

陈刃说:“在少年班当老师、给初中生当私教、写论文,都有钱拿,也不少,够日常花销。”他想了想,又苦恼,“本来想辞了私教的,但交女朋友好像很费钱。”

迟意脸红道:“没……没有!我很节俭的!”

陈刃点点头,然后把票改了,舱升了。

迟意惊讶地道:“你你你!

陈刃沉声道:“你说得对,是我的钱,我可以花。”

陈刃把当年那项大奖的奖金划了出来,剩下的钱全部转给了林荀。他把这笔钱丢给言诉去炒股,言诉是天才脑子,眼光毒辣得很,几乎不到半年就给陈刃挣了套房子。

这是后话了。

总之,这次陈刃为了让自家女朋友舒服点儿,一掷千金,宋教授也跟着享了福。老头子本来还不乐意,斥责陈刃:“腐败!堕落!一点儿也没有艰苦朴素的精神!”

上了飞机后,宋教授往座位上一躺:“爽。”

您开心就好。

迟意回学校后,先去辅导员那里补了假,被辅导员骂了一顿后表诚心发誓再也不逃课了,辅导员才放过她。

临走前,辅导员说:“我也不是很信你。”

迟意笑得干巴巴的。

好巧,她也是。

她走得突然,落下了不少课程和作业,短暂地休息了一晚后,就开始和陈刃在图书馆约会。她真是来约会的,但陈刃是来学习的,被她一搅和,他无奈地道:“我还要拿奖学金的。”

“穷苦”家的孩子不能跟大小姐比。

迟意耍流氓道:“我可以包养你,但你知道的,我就是贪恋你的美色,等你老了不好看了,我就把你甩了,哼哼。”

陈刃翻着书,听到这话,他稍稍抬眼,说:“不行。”

迟意歪了歪头。

陈刃又垂下眼,说:“我老了一定也很好看。”

这样自信的陈刃。

迟意乐了,用书挡住半张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顺着他的话狂点头,说:“嗯嗯,你说得对,全世界你最好看。”

说着说着就唱了出来。

“这世上你最好看,眼神最让我心安,只有你与我有关,其他的我都不管。”唱着唱着消了音,给了陈刃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

她是三分钟热度,心病解得差不多了,看书看不下去,就打开了论坛。

两分钟后,迟意就被歌词里的那句“其他的我都不管”打了脸。

论坛热帖——震惊!倒贴成事实,他究竟有什么魅力,竟让……

“无语了,连假都没请,直接去了西北可还行?陈刃是有多好啊,迟意好歹有钱还长得美,至于吗?”

“陈刃本来就很好,如果是我,我也愿意。”

“那女孩子也不能这么主动,主动了他就不珍惜了,搞得跟自己很廉价似的。”

“迟意身价过亿,谢谢,你才廉价,你全家都廉价。”

“你们怎么还在讨论?这见鬼的标题又是怎么回事,你以为不提大名管理员就不封号了吗?这几天管理员封了多少号了?”

“管理员是迟意什么人啊,封什么封?言论自由、八卦自由懂不懂?”

“我看你们都是柠檬精转世吧?没看到陈刃多喜欢迟意吗?你们倒是想倒贴,陈刃要吗?别做梦了。”

“没进论坛就闻到酸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学校是老坛酸菜面呢。”

迟意再刷新,帖子已经被删了。

迟意愣了愣,打开跟阮北的对话框:“别删了,删不完的。”

阿北北北北:“能。”

迟意:“别浪费时间了,事实我们清楚就好。”

阿北北北北:“我计算机真的很好。”

迟意回了个问号。

阿北北北北:“可以搞垮论坛的服务器。”

迟意:“……”

十五分钟后,F大匿名论坛被封了。

实名区的人疯了。

“我先声明,我在匿名论坛没账号。听我朋友说,匿名论坛被封了?你们讨论了什么惊动上面了?”

“看不出来啊,一个个学霸看着跟正经人似的,在匿名区都暴露出来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啧啧。无语!”

“都是匿名区出来的,在这儿装什么高贵的路人。最近这几天在讨论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人家郎才女貌谈恋爱,你们指手画脚个什么劲?打算以后毕业了创业卖柠檬还是卖醋啊?”

“现在匿名区没了,我最后的净土没了,我收藏的帖子!我的美图!我恨你们!”

“搞垮匿名区的大神在吗?我替那群败类跟迟意和陈刃道歉,我祝他们永结同心,有情人终成眷属,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这可怜样儿,迟意怜爱了。

她弱弱地向阮北求情:“宝宝啊,可以了,妈妈心里舒坦了,放过这些孩子吧!乖,你爸也这么说。”

迟意:“咦,你怎么不理我?”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哦,她被阮北拉黑了。

迟意忧心忡忡,又不能打扰陈刃,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刷微博。刷着刷着,她忧心忡忡地……睡着了。

九月底的天温度适宜,夏天的余热还未过去,秋天的凉意已经到来,落叶铺在柏油马路上,泛着枯黄的诗意。

陈刃预习加复习,把落下的课全部补完的时候已经将近傍晚。迟意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完全没有醒的意思。

他盯了她的睡颜一会儿,才发现手机屏幕一直在亮。

赵尤尤:“你怎么不理我?有了女朋友就不管室友的死活了?亏得我为你上上下下奔波,为谁辛苦为谁忙,我……”

句子太长,陈刃没浏览完,手机就黑了屏。

陈刃解了锁。

赵尤尤是在他们宿舍群里发的消息,陈刃往上翻到第一条,是张帖子的截图。

赵尤尤:“话说这是个普通的下午,我赵尤尤如往常般宅在宿舍,有课就上,无课躺着,打了两局游戏跟双排的队友对骂,这个队友是指江镜寒。就在我准备午睡的时候,无意中,我点进了学校的匿名论坛。”

赵尤尤:“那迎面而来的酸气,我还以为自己捅了醋坛子。”

陈刃皱了皱眉,赵尤尤的话太多,江镜寒看起来也不耐烦,提炼出重点?:“最近论坛都说迟意倒贴你,反正说得挺难听的。论坛现在被封了,应该没事了。”

没事了吗?

陈刃翻到那张论坛的截图,披了马甲的人话说得难听,怎么看怎么碍眼。他退出微信,打开很少登录的微博。

半分钟后,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