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也许是听到了遇冬市人民对雨的厌烦,天竟然奇迹般晴好了起来。迟意没了考试,又跟陈刃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心里甜得像塞了块腻到让人发慌的糖,闲晃了一上午又睡了个午觉,做了个好梦。

还是那次梦的延续。

她和陈刃在双星系统的轨道里绕啊绕,转啊转,她靠他越近,他便融化得越快,疮痍与伤疤也越显眼。终于,陈刃退缩了。

迟意在梦里可伤心了,敛着锋芒追他,说?:“你等等,你等等,我不怕的。”

陈刃头也不回地道:“不可能。”

还是平日里最冷淡的声音,隔着遥遥光年,在星系间回**中偏偏带了点儿惊慌失措,还有浅淡的不安,听得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不转了,停在原地,委屈得厉害:“我真的不怕的。”

就这么熬着,熬过了千年万年亿万年,终于有一天,那颗原本是冰蓝色的星球,被春风拂过,万物复苏,呈现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他这样好看,美丽,惊艳,动人。

他想拥抱她,早就想拥抱她了,在他还被冰雪沉沉封住、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于是隔着光年,他这么做了。

迟意醒了。

很不符合天文学逻辑的梦,她做得心满意足,笑还挂在唇边。对面的床铺上,阮北正躺着打手游,斜了她一眼,说:“成年人的梦好像很可怕。”

迟意脸一红,嘟囔道:“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底气不是很足。

迟意没急着起床,从旁边摸出手机,打了个哈欠开始处理消息。陈刃要监考,只跟她说了句不能陪她吃饭就没音信了。

迟意心情好,给他发了个“好的”的表情包。

对话列表里多了个群,这是迟意建的,催眠不好学,大量的理论加上难得的几次实践,没人不头疼,所以她就跟班长商量了一下,建了这个学习小组互帮互助群。她刚一打开,就看到了周见云“一不小心”误入了他们群。

——“见云不见雨”与群里其他人都不是朋友关系,请注意隐私安全。

迟意:“踢出去。”

见云不见雨:“你敢!”

群消息:“您已被移出‘只要催不死,就往死里催’群组。”

周见云的头顶飘过一串省略号。

迟意想着网线那头周见云被气得脸色通红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也不逗她了,顺着刚刚的记录找到她的微信号,申请添加好友。

——您的好友请求已被拒绝。

迟意锲而不舍——继续被拒绝。

迟意第三次丢了个好友请求:“最后一次了啊,不行就拉倒。”

——你已添加了见云不见雨,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迟意:“要跟我一起学习吗?”

见云不见雨:“你把两个班里的学霸都搞到一个群,孤立我是吗?”

迟意:“你的微信名太土了。”

周见云:“你把两个班里的学霸都搞到一个群,孤立我是吗?”

迟意真是冤枉,她不过是在两个班级联合的群里问了两句谁愿意互相监督,单独建个群,二维码也发在了群里,怎么就成孤立她了?

解释了也没用,迟意干脆就没解释,转而好奇另一个问题:“整个群都没你的好友?你是怎么混的?”

周见云:“我这是小号。”

迟意:“啊,这样。”

迟意把周见云拉进了群,正好小组长发了集体自习的时间,半个小时后在图书馆A区。

同学A回:“救救孩子!”

迟意问:“怎么了?”

同学A一见迟意理他,发了一连串的“哭唧唧”的表情:“迟意宝贝!”

迟意:“好好说话,不要逼我踢你出去。”

同学A一秒恢复正常:“我跟福利院的孩子约了今天去做个测试,但我刚刚才知道今天是我女朋友的生日。你想想,我本来就知道晚了,要是再不去给她过生日,我不是得死得透透的吗?”

迟意:“你说得对。”

同学A:“我不想恢复单身!救救我吧!”

F大心理学院对接遇冬市福利院,每个学生两周要去给自己对接的孩子进行一对一心理辅导,说是送温暖,但也是件双赢的事情。迟意就很喜欢去,她对接的孩子才过六岁,有点儿自闭症,她就去得勤了些。

但这次……

迟意:“我跟陈刃约好了吃晚饭。”

同学A:“在哪儿吃不是吃?据说福利院今晚的晚饭有鸡腿。”

迟意翻了个白眼,想了想,决定先问陈刃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如果不愿意,那她就争取在晚饭之前赶回来。

可爱的表情在聊天框里跳来跳去,她给陈刃连发了几句“在吗”。

陈刃先回了个问号,又回了句:“还有五分钟开始考试。”

今天物理系招生考试,陈刃是监考老师。

迟意:“啊啊啊,等一下,我今天下午要去福利院给孩子进行心理辅导,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小孩子很可爱的!”

陈刃:“考试四点半结束,来得及吗?”

迟意:“来得及啦,小朋友要四点半才放学。”

陈刃:“好。”

得到陈刃的首肯,迟意去群里回复A同学,却见周见云说自己自习课去不了了。迟意先回复了A同学,又忍不住调戏周见云:“你才加进来第一天,怎么就请假?急着回家过暑假啊?”

周见云:“还不是因为你男朋友!”

迟意沉默了一会儿,等周见云继续说。谁知道没等到她的回应,周见云就不往下说。她只好打字:“等一下,周见云同学,话要好好说,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周见云:“哼。”

迟意:“不应该啊,他现在正忙着呢。”

五分钟已过,考试的铃声打响,一张张试卷发下去,陈刃理应不再看手机了,哪有空跟周见云传绯闻?

迟意想到一个可能。

迟意:“你准备转去物理系啦?”

周见云:“呸!”

迟意:“打字不能超过一个字吗?”

周见云:“能啊。”

迟意忍了。

周见云:“我弟弟在考试,上午的试卷出得太好了,把他都感动哭了。”

迟意:“那我该说……谢谢?”

周见云:“迟意!”

迟意赢了一场,不再接话,发了个“告辞”的表情包,私戳小组长请假,跑去食堂买了点儿吃的就直接去了物理学院。

物理系的教学楼一板一眼,设计得方方正正,细细看去,花纹却是别具一格的灿烂,一条条星河铺开,银河系的天体沿线旋转。

顺着户外长廊走过去,两边悬挂着牛顿、爱因斯坦、麦克斯韦、杨振宁等物理学家的画像,这些物理大家穿过岁月长河对着F大的莘莘学子微笑。迟意羞愧了一下,她理科成绩真的不怎么样,没脸看这些大佬。

长廊走到尽头,言诉和周见云正在吵架。

迟意听了一会儿,不过是因为数学卷子里陈刃托言诉出了几道题,言诉不懂凡人的能力,全按自己喜欢的来,难度可想而知,陈刃根据题型改了一下,但留下了一道当附加题,直接把人难哭了。

是真的哭,鼻涕一把泪一把,其中就有周见云的弟弟。

言诉见着迟意就像见了救星,叫道:“迟意,救救我!这女人疯了,太不可理喻了!居然说我脑子有坑。”

迟意觉得周见云说得没错。

一边是漂亮姑娘,一边是帅气哥哥,迟意很为难。她想了想,举了举手上的袋子,问:“我买了雪糕,你们吃吗?”

晴好的天,热浪又席卷而来,午后的太阳驱散了云层,毫不保留地把炽热洒向世界。不远处的教室里,时钟嘀嗒嘀嗒,试卷翻页声和写字声变得清晰起来,监考老师巡视的脚步声打在地板上,沉闷而严肃。

迟意、言诉和周见云坐在花坛的阴凉处,一人一支可爱多,偶尔小声说两句话,连空气都变得甜腻起来。

迟意想起什么来,问:“言诉,你怎么在这儿?”

言诉抗议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我等我男朋友。”迟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见云,“她等她弟弟,你等谁?”

言诉说:“我等我情敌。”

周见云八卦道:“你情敌是谁?”

“陈刃啊!”言诉也不知道在骄傲什么。

周见云问:“你喜欢迟意?年纪轻轻的,智商也挺高,怎么瞎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迟意连忙问:“你等陈刃干什么?他一会儿要跟我约会,你知道自己这个电灯泡多少瓦吗?”

周见云礼貌地笑出了声。

言诉瞪她们俩一眼,说:“对学长尊重一点儿!”他吃完最后一口雪糕,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说,“我有事跟陈刃说。他把我微信拉黑了。我就纳闷了,我也没说什么,他怎么就把我拉黑了?”

迟意问:“所以,你到底说什么了?”

言诉说:“我说你可爱、漂亮,他就把我拉黑了。迟意,他觉得你不漂亮也不可爱,快跟他分手。”

迟意真的很想知道言诉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能这么快得出结论并逻辑缜密,让人没法反驳,她只好鼓掌说:“拉黑得好。”

雪糕吃完,预备铃打响,已经到了可以提前交卷的时间。

正对着走廊的教室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迟意探出头,想看看是哪位小天才能直接交卷,谁知道出现在门口的却是陈刃。

监考老师到底要严肃点儿,陈刃少见地穿了身正装,白衬衫黑色西装裤,明明也是平日经常用的黑白配,换成正装却仍然让人眼前一亮。

迟意说:“好帅。”

陈刃站在门口,神情淡漠地说:“太吵了。”

言诉对周见云说:“说你呢。”

周见云给了言诉一个白眼,迟意最乖,一副专心等男朋友的样子,只有眼睛没闲着,抓紧时间看陈刃。太阳随着时间移动,她处在阳光下,鼻尖沁着细小的汗滴。

陈刃的动作微微一顿,回身,跟里面的另一位监考老师说了些什么,便走了出来,门在身后被轻轻带上。

言诉也觉得热了,用手扇了扇,说:“陈刃,你可真闲,居然还有时间当监考老师。你课题完成了?论文写完了?”

陈刃没理他,抓住迟意的手往前走,力气有点儿大,迟意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直到走到花坛的背面,他才突然停下,转过身,揽住了她的腰。

迟意今天穿了白色短袖和淡粉色的格子短裙,衬得楚腰纤细,手感竟意外地不差。陈刃破天荒地愣了一下,也仅仅一瞬,他松开她,说?:“坐下。”

迟意乖乖地在面前的长椅上坐下,虽然乖,但还是眼巴巴地在等他解释。

陈刃说:“这里不晒。”顿了顿,他又说,“其实不用特意来等我。”

“为什么啊?”迟意小心地去拉他的手,没被甩开后又得寸进尺地把手指一根根缠上去,眯起眼睛笑,“我下午本来就没事。”

陈刃问:“怎么会没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疑惑,是真的好奇她怎么会那么闲。

迟意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如果你四点来,那么我在三点就感到幸福了。虽然我们约的是下午三点半,但我得腾出一下午的时间整理情绪呀。”

她的声音甜甜糯糯的,理所当然地浪费着时间。

陈刃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是不同于他冷漠外表的温暖。一会儿,他慢吞吞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说:“下次别这样了。”

在他的世界观里,无意义的等待本身就没有意义,不理解也很正常,可汹涌的失落还是朝迟意袭来,她闷闷地“哦”了一声。

陈刃说:“嗯?”

迟意抬起头,说:“下次我就去忙我自己的事情,到点儿再来找你。”是赌气的语气,一看就是不高兴了。

陈刃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他已经出来五分钟了,等他弄清楚女朋友为什么生气,估计考试就结束了。

他思量了一下,俯下身,掌心扣着她的后脑勺,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吻。迟意吓了一跳,瞪大眼睛道:“你……”

——怎么好端端的就亲人?

陈刃侧过脸,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他开口,低低的嗓音顺着迟意的耳朵钻进去,酥酥麻麻的,他说:“室友教的,虽然不知道女朋友为什么生气,但哄还是要哄一下的。”

薄荷味清冽,骄阳似火,她疯狂的心跳声与他始终如一的心跳声在空气中交织。

迟意想,她决定以后多生两次气。

02

最后半个小时总是最难熬的,没有答完的题、还未检查的试卷或是写不出来却不肯交卷的焦躁,在夏日的蝉鸣中渐渐放大。直到铃声打响,老师开始收卷子。

雪白的试卷上已经写满了答案,笔迹各不相同,或整洁或凌乱,汇总在陈刃手上,长长的试卷铺得整整齐齐,被另一个监考老师装进密封袋带走了。

而草稿纸则散落在讲台上,陈刃耐心地一张张整理好。考完的学生们筋疲力尽地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教室,刚出门就愣了一下。

有人戳戳同伴:“陈刃学长的女朋友。”

“哇。”同伴勉强清醒了一下,甩了甩头,“来接陈刃学长吗?好漂亮!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羡慕谁。”

“谁不是呢?”

周见云接了自家弟弟已经走了,迟意和言诉并肩站在教室门口,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假笑道:“这些小孩子真是缺少社会的毒打,说这种话那么大声干什么?”

言诉则是一脸不爽,问:“我是透明的吗?为什么没人提我?”

等最后一个学生走了,言诉跑进教室,坐在前排的桌子上,晃着两条腿,说:“陈刃,你太不够朋友了,光顾着带你女朋友晒太阳,置学长于不顾,学长对你很失望。”

陈刃看都不看他一眼,转眸,望向门外,问:“怎么不进来?”

迟意靠着门,像只小兔子一样,笑得狡黠又可爱,说:“我这不是在等你请我吗?”

陈刃顺着她的话说:“请你进来。”

于是粉色的小兔子便小跑了进来,距离太短,刹车有误,眼看就要撞上讲台,陈刃一伸手,让她撞上自己的胸膛。

“喂!”言诉蒙住眼睛,指间漏缝,抗议,“你们两个不要太过分!看人秀恩爱,我眼睛会瞎的!”

不用他抗议,两人也自动分开了,陈刃继续整理草稿纸,纸张交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迟意托着下巴,光明正大地看他。

言诉被这粉红泡泡搞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陈刃抬眼道:“有话快点儿说。”

“你对学长这是什么态度?”言诉说,“我在数学竞赛中拿了一等奖,取得了去德国交流学习的机会,数学界大佬亲自点名的那种!”

陈刃说:“哦。”

言诉大怒,问:“‘哦’是什么意思?”

迟意好心当翻译,说:“就是‘朕已阅’的意思。”

言诉说:“你也跟着他欺负我!”

迟意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嗯,毕竟我是他女朋友来着。”

被一次又一次地暴击后,言诉表示,我才十八岁,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陈刃则意外地看了迟意一眼,迟意笑着看回去,直到他寡淡的眼中铺了一层淡淡的笑意。她有点儿恍然。那层笑意转瞬又不见,浓雾散去,还是那个清冷的陈刃。

陈刃问:“去多久?”

言诉说:“两个月。”

陈刃点点头道:“好可惜。”

“可惜什么?”迟意和言诉异口同声。

陈刃说:“怎么才两个月?”

太扎心了。迟意为言诉默哀,果然见言诉跳起来要打陈刃,陈刃一侧身,轻轻巧巧地躲开。言诉也没真想揍他,悻悻地放下手,说:“我说的数学界大佬是你爸妈,他们托我问你要不要去德国度个假?”

只一瞬,陈刃的脸就冷了下来。

他本就是寡淡的性子,虽然让人不敢靠近,却也不足以让人生畏。可这一刻的陈刃,周身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其中夹杂着让人不易察觉的惶惶不安。

言诉神经大条,根本没感到他的不对劲,还在兀自说着:“叔叔阿姨也是奇了怪了,找自己儿子还要托我,你不会把他俩也拉黑了吧?哇,你要干什么?谈了恋爱什么都不管了是吗?”

迟意偷偷扯了扯言诉,说:“快闭嘴吧你!”

言诉问:“怎么了?”

怎么了?她其实也不知道怎么了,但是很明显,陈刃跟自己数学界的大佬父母关系并不好,甚至不想听到他们的名字。但迟意又不知道前因后果,目前能做的,也只是让言诉先不要说话。

言诉闭了嘴,空气有短暂的安静。

陈刃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抱起草稿纸,说:“不去。”转身,左手拉住迟意的手腕,说,“走吧。”

迟意跟在他身后,他走得坚定而缓慢,到了门口,将草稿纸扔到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天际飘来乌云,雷声闷在云层后面,酝酿着梅雨季节的另一场连绵不绝的雨。

温度倏地降了下去。

公交车驶向站台,硬币声清脆,广播里的提醒声嗓音温柔,车门关上,湿润的空气里留下淡灰色的尾气,转而被风吹散。

盛夏的雨来势汹汹,横贯长空。

陈刃的心情很不好。

这是从学校到福利院的路程中,迟意得出的结论。

可惜这不是一道数学题,得出正确结论一切就能万事大吉,结论只是个开始,要怎么解决才是最重要的。

而她毫无头绪。

不是因为没谈过恋爱不会哄人,而是陈刃并不是因为她才心情不好,她就算去哄了,也不一定会见效,碰了一鼻子灰就太丢人了。

遇冬市福利院开在5A级景点钟山山脚下,茵茵夏日,窗外是青山绿水,淅淅沥沥的雨给景色蒙了一层雾,连教室里小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迟意要做测试的小孩还没回来,她便替福利院的老师看了一会儿孩子。

喧闹的教室里,有人在折纸飞机,有人在写作业,有人钻到迟意的怀里跟她说话。

自然,也有人在偷偷看陈刃。

陈刃坐在靠近后门的课桌旁,拿了支铅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眉眼低垂,浑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旁边坐了个小少年正在折纸。

迟意怀里的小姑娘爬到她的腿上,神神秘秘地凑近她的耳朵,小声问:“迟意姐姐,那个漂亮哥哥是你男朋友吗?”

“呃……”面对着小孩子,谎是撒不出来的,迟意捏了捏她的脸,“小朋友懂得太多啦。”

小姑娘得意地笑,又皱起眉头说:“可是为什么漂亮哥哥不高兴呀?他不喜欢你来这里吗?你们吵架了吗?”

迟意说:“哥哥只是不太喜欢说话。”

——尤其是跟陌生人。

比如现在,陈刃写完了一页纸,放下笔。他旁边的小少年第八次失败,折腾了十分钟都没折出只小船。

陈刃沉默地看着他失败了第九次。

第十次。

第十一次。

迟意看不下去了,准备上去帮他,谁知道刚做了个起身的动作,就见小少年突然哭了。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孩子,哭起来也是无声无息的,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在纸上晕开一片泪花。

陈刃看他哭了好一会儿,突然伸出手,从一沓折纸中抽出一张水色的,问:“要什么样的?”

什么情况?迟意愣了一下,怎么,眼泪这么好使是吗?

那一边,小少年抽了抽鼻子,仰起头,有点儿茫然地道:“啊?”

陈刃耐心地问:“船,要什么样的?”

小少年问:“哥哥会折吗?”

“嗯。”陈刃顿了顿,见小少年不怎么信,他补充道,“哥哥很厉害。”

陈刃不是很习惯自夸,语气略有迟疑。

小少年说:“我要海盗船。”

陈刃说:“好。”

他低下头,露出细长白皙的脖颈,黑色的发梢柔软。水色的纸晕开淡淡的蓝,在他的指间翻飞,对折、再对折,用红色的小剪刀裁去多余的地方,又取了一张西柚色的纸做帆,两三笔画上一个骷髅头,别进船尾。

陈刃把海盗船放在掌心,往小少年眼前递了递。

迟意则看得愣住了,再次刷新了对陈刃的认知。像是感受到她的目光,陈刃抬头,朝她招了招手。

迟意牵着小姑娘的手走过去。

小姑娘拍手赞叹:“漂亮哥哥好厉害!”

迟意也惊叹:“你也太厉害了吧,居然连折纸都这么好,我也要。”

陈刃问:“要什么?”

迟意脱口而出:“你呀。”

话一出口,迟意才觉得似乎有点儿少儿不宜,好在小孩子们都兴奋地围着海盗船看,没人顾得上他俩。她愣是没改口,眼巴巴地看着陈刃,看他能不能给她一个他。

陈刃抽出一张纸,白色的,花纹淡淡,像是有繁星点点。

迟意问:“你要折一个自己吗?”

“不是。”陈刃说着,拿起一旁的自动铅笔,按了按,在纸上写上字,递给她,“我。”

纸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一笔一画,字迹工整,藏在淡色的不规则的星星中间。

“这个冷笑话太冷了!”迟意小声吐槽他,却还是小心地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并且有样学样,飞快地扯出一张纸写上自己的名字塞给他。

陈刃看着自己手上的字条,手指被人轻轻抓住了。

他抬起头。

迟意坐在他的对面,胳膊放在桌面上,巴掌大的脸枕在上面,眼神明亮地看着他。她拽了拽他的手指,说:“陈刃,我是你女朋友。”

陈刃说:“我知道。”

迟意低下头,盯着他被她拽住的手指,看着它慢慢恢复血色。她轻声说?:“可是你心情不好,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甚至连问你因为什么不高兴也不敢问。”

迟意抬起头,说?:“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我,不用事事都顺着我。”

“好。”陈刃开口,“那我先回家了。”

迟意点头,旋即惊讶地看向他。陈刃神色淡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好像随时会收拾东西回家。她结巴道:“可是外面在下雨。”

陈刃说:“我带伞了。”

迟意说:“可我没带。”

陈刃立刻就想到了解决办法,说:“伞你留着,我打车回家。”

“陈刃!”迟意生怕他真的走,抓着他的手不放,越想越觉得委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委委屈屈的小模样,更像只小兔子,“真要走啊?”

陈刃果真是见不得人掉眼泪,他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叹了一口气,问:“没有其他老师了吗?”

03

福利院当然还是有其他老师的,刚匆忙吃了晚饭的老师正好解决了陈刃的问题,她留下来看班,陈刃便带着迟意出去了。

迟意被他抓着手臂,走得有点儿迟疑,说:“那孩子马上就回来了。”

“不会耽误。”陈刃头也不回。

他明明没有来过福利院,却对地形很熟悉,顺着走廊往前走,雨就下在身边,偶尔水滴迸溅,被他挡得干干净净。

陈刃带着迟意转了一个角,面前忽地变得开阔起来,那是个小型的游乐园,塑料滑梯被雨水冲刷得颜色鲜艳,红橙黄三色醒目。

陈刃停下脚步。

迟意有点儿紧张,四下看了看,疑惑地道:“陈刃?”

陈刃转过身,说:“我确实心情不好。”

迟意讷讷的:“我知道……”

“你说让我不要太顺着你,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陈刃靠着墙,墙面微凉,贴着他的衬衫,浸湿了一小块布料。他恍然不觉,只看着迟意,“从我十八岁开始,就没人能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所以我为什么心情不好,原因不能告诉你。”

他的语气微顿,说:“但你可以哄我。”

迟意讷讷地说:“啊?”

“哄我。”陈刃指尖用力,将她往前一拉,回身将人推到墙壁上,仿佛早就想这么做了,稍稍低头,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像是**一样低语,“哄哄我吧。”

虽然陈刃弯着腰,说着软话,主动权似乎都在她手上。可陈刃还是那个陈刃,坦然、从容、疏离,没有丝毫的恳求,却足以让她丢盔弃甲。

迟意的手犹犹豫豫地不敢往他背上放,最后虚虚地搭在他的肩上,她抿了抿唇,说:“你先起来一下。”

陈刃站直身子。

迟意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他顺从地跟着她的动作,直到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踮起了脚。

哄男朋友,迟意确实不太会,但很巧的是,陈刃下午刚教了她一招。迟意现学现卖,没学到精髓,又有害羞的因素在作祟,只是匆忙地在他脸上吻了吻。

雨势渐大,盖住她的心跳声。

她轻轻推开陈刃,拿手扇了扇风,说:“回去吧,小孩该过来了。不过,你也真是厉害,看了一遍地图就把这儿的地形记得那么清……嗯——”

话未说完,刚抬起的脚步便被人扯回,迟意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唇已经被含住了。

两人的呼吸在交互间越发急促。

陈刃的唇冰凉,像天际边的雨,浸在她的唇上,给予与汲取在同时进行。他一只手扶着墙壁,手臂线条流畅,淡青色的脉络在白皙的手背上蔓延,另一只手则捧着她的脸,神情冷淡却专注。

是在吻着她的陈刃,滚烫又热烈。

一吻结束。

陈刃放开了她的唇,捧着她的脸的手慢慢下滑,贴近她被吻红的唇,他迟疑了一下,却还是碰了碰,轻轻地摩挲着。

他称赞:“很甜。”

迟意的脸更红了。

迟意表示陈刃杀她于无形,并严重影响了她的工作进展,导致她在跟小姑娘聊天时三番五次地走神。好在今天主要是做份测试题,她在一旁看着就行了。

小姑娘才上小学,铅笔字用力且幼稚,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隔壁的教室里也很安静,小一点儿的孩子先去吃饭了,大一点儿的在写作业。

迟意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听到它在喊救命。她忍不住给在隔壁教室等她的陈刃发消息,几个叹号先行,陈刃回了一个问号。

迟意:“所以你说你要先走,只是为了吓我?”

陈刃:“开个玩笑。”

迟意:“你那个表情真不像开玩笑!”

陈刃:“我下次试试不用这个表情开玩笑。”

迟意:“下次不能不开玩笑了吗?”

“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半分钟,跳出来一句话:“女生不是都喜欢有趣的男生吗?”

迟意:“我只是喜欢你长得好看。”

——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陈刃:“我看到了。”

迟意:“幻觉!我什么也没发!”

陈刃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迟意:“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你应该不知道吧?”

陈刃:“骂人的意思。”

迟意:“你凶我。”

——陈刃撤回了一条消息。

迟意忍不住笑了出来,谁知道一抬头,就看见小姑娘无语地看着她,迟意清了清嗓子,问:“填完了吗?”

她伸手要去拿,小姑娘却扯住了卷子,说?:“这个结果你会给别人看吗?”

迟意说:“当然不会,这是你的隐私。我也不会看,我会把它交给之前来看你的大哥哥,所以——”她扫了两眼试卷,说,“你们已经建立了信任,不要乱填哦。”

小姑娘脸一红,把卷子全部盖住,小声嘟囔:“我没乱填。”

“提醒你一下嘛。”迟意笑吟吟地说。

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有浅浅的梨涡,甜意满分,很有欺骗性,福利院的小孩几乎没有人不喜欢她,所以她走的时候不少人抱她大腿。

陈刃撑着伞在门口等她。

迟意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说:“你们别抱我啦,我男朋友会吃醋的,他吃起醋来可凶了!”

“迟意姐姐骗人!”

“啊?”

“不爱说话的漂亮哥哥才不凶!”

迟意觉得这发展不太对,说?:“他怎么就变成了不爱说话的漂亮哥哥了?这么长的名字是谁取的?说的时候不怕嘴瓢吗?”

孩子们的普通话说得比她想的好多了,一口一个“不爱说话的漂亮哥哥”,溜得不行。

“不爱说话的漂亮哥哥才不凶,他会给我们买糖果。”

“还会好难好难的数学题!”

“超厉害,他给小空折了海盗船,简直酷毙了!”

“还会把迟意姐姐按在墙上亲!”

“快闭嘴!”眼看剧情朝着不能播的方向驶去,迟意赶紧去捂他们的嘴,“你们这群小坏蛋,怎么还偷看?”

“这是我们的地盘,想看就看!”小坏蛋们理直气壮。

迟意捂脸,觉得自己没脸出现在这个福利院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刃,他还站在那里,雨差不多快停了,他收了伞,雨珠顺着伞面落下来,他出神地盯了一会儿,又随意地看向远处的山。

黛色的山峦在沉静的夜晚沉默着,山风吹过,吹散了云,星子如同被关押了许久的囚犯般迫不及待地冲破了牢笼,光芒如水般洒下来。

陈刃单薄的衬衫衣摆翻飞,像一幅镌刻在风中的画。

场面很美好,迟意却很想对画的主角动手,但是转念一想,这个男朋友是自己挑的。

她忍了。

许是终于看不下去了,陈刃往前走了一步,淡淡地开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把我女朋友还给我?”

“马上马上!”

“不爱说话的漂亮哥哥喊你呢,迟意姐姐,你快跟他走吧。”

迟意还在茫然状态,就被小朋友推向了陈刃,陈刃从善如流地拉住她的手,迟意定定地看着他,问:“怎么做到的?”

陈刃问:“什么?”

迟意说:“我就进去了不到半个小时,你到底是怎么把这群小坏蛋收服的?”

陈刃眉梢微动,突然笑了。

他的笑是浅淡的,像山涧初融的春雪,半分炽热半分泠然,在细细的风声中,悄然融化。

她曾有那么几次看过陈刃的笑,大多点到为止,礼貌而疏离。她也曾幻想过他真正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就该是这样的。

美好,温柔,一眼万年的惊艳。

让她的心如小鹿乱撞。

让她的脸颊红艳似火。

迟意正沉迷在陈刃的绝美笑容里,便听陈刃开了口:“怎么收服的?”他若有所思,“他们也只是喜欢我长得好看。”

迟意无奈地道:“喂——”

——女生不是都喜欢有趣的男生吗?

——我只是喜欢你长得好看。

——你到底是怎么把这群小坏蛋收服的?

——他们也只是喜欢我长得好看。

行,不爱说话的漂亮哥哥真的很会记仇了!

钟山周围开发得很好,别墅区、商场、学校集中,霓虹灯的光在暗夜里闪烁,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就是没有回学校的那一班。

站牌的等候区,长椅被雨水冲刷过,湿漉漉的,不能坐人,迟意探着头往公交车来的方向看,说:“每次都这样,你要等的那辆车就是不来,等你准备不等了,它就来了。这就是墨菲定律。”

陈刃静静地听她扯东扯西,好一会儿,他说?:“其实可以不用等公交车。”

迟意说:“我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打不起车。”

“嗯。”陈刃说,“可我不是。”

迟意小声说:“别露财,别露财。”

陈刃说:“没有财。”

迟意问:“那你……”

陈刃说:“找人接我们。”

他打了个电话,语气淡淡地交代了两句,那头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稍稍皱眉,说:“希尔伯特第十三问,我有个思路,不来我就告诉你。”

那头沉默了两秒,撂下一句“等着”,然后把电话挂了。陈刃收起手机,有小小的水珠溅到他的鞋上,圆滚滚地滑下去,是迟意正百无聊赖地踩水玩,眼角带着小小的得意看他怎么应对。

陈刃沉默了会儿,说:“幼稚。”

迟意哼了一声,说:“跟谁打电话呀?向女朋友汇报一下吧。”

陈刃说:“言诉。”

迟意说:“他对我图谋不轨你还给他打电话!”

陈刃说:“他离得最近。”

“嗯,也行吧。”迟意玩累了,又乖巧地站到了他的身边,说,“说起来,你刚同意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怀疑你对我图谋不轨。”

陈刃挑眉道:“哦?”

迟意有点儿不好意思,说:“我这个人吧,有点儿被害妄想症,你想一下,你的女神从天而降又跟你谈恋爱又跟你拉小手还跟你接吻,你不会觉得像做梦?”

陈刃说:“我没有女神。”

迟意愣了愣,说:“那也挺好。”

“不过你想得没错,”陈刃往前站了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谈恋爱不就是可以正大光明地图谋不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