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煊
江
金沙江从青藏高原南下,走到云南石鼓,反转方向,凋头北去,在此兜了个大弯,被称为万里长江第一弯。水势平缓,江面宽达四五百米。水表无波无浪,一面清澄墨绿的镜子。天上的淡云,空中的飞鸟,两岸的青山,山上的丛树,全都落在这面绿镜上,轮廓清晰。金沙江,文文静静,文静得象是园林里的一方荷池。
走到虎跳峡口,突然看到迎面站着一排高达五千米六千米的雪山群,挡住了金沙江的去路。阴森,庄严,一排威风凛凛的钢铁屏风。
面对如此险恶的局势,文静的金沙江,面色陡变。立刻拿定誓死赴战的决心,寻找生路。柔水突发刚性,以锐不可当的气势,冲向钢铁屏风。它伸出双手,奋力掰开高山。将挡路的一排脉络相连的雪山,拦腰掰断,推向两边。随即给予命名,左日中旬雪山,右名玉龙雪山。
金沙江一头钻进这被掰断的、两座雪山之间的夹缝中。从狭窄的夹缝中穿出一条生路来。
雪山不甘心被掰开。两岸雪峰,拿陡峭的坚崖,向金沙江夹击,推挤,碰撞。在金沙江行走的夹缝式狭窄通道上,布下了无数明岩暗礁,设置了重重路障,重重关卡。
有的河段上,无数暗礁明岩,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堵塞住了金沙江向前行进的道路。四周高山围困,路上礁岩狞立,金沙江无路可进,无路可退,也无路可绕。它高声呼喊,愤怒咆哮。喷发出铺天盖地的泡沫、浪花,盖满密密麻麻的礁岩。长长的河段上,不见绿水,不见清流。碧绿的江水,全变成了满江愤怒的雪浪花。
金沙江艰难地腾跃,奔涌,反击。用柔韧、锐利的江浪花,刺向雪山崖脚。把坚硬如钢的崖脚,锉成一道道锯齿形的豁口。
被两边雪山夹逼得喘不过气来的金沙江,奋力越过横卧在前进路上的重重暗礁坝,寻求一条活路。它拼出自身的全部力量和速度,冲向暗坝,越过暗坝,奔腾直下,构成一幅幅冲击力极强的涡流形瀑布。发出夏雷般闷沉沉的撞击声。
在这条十六公里长的雪山夹缝中,金沙江连续冲下七道暗礁坝。江水瀑布式的倾泻而下,十六公里的河道,落差169米。此高度相当于六十五层高楼。金沙江之水天上来,一条在雪山夹缝中直立行走的陡河。
在这条狭窄的高山大峡谷里,江面宽不过五六十米,窄处仅只三十米。一只华南虎,踏着礁石,纵身一跳,便可落到江对岸,故名虎跳峡。
金沙江冲出此处的雪山夹缝,再历经若干狭窄走廊,历经若干磨难,直到冲出巫峡、西陵峡后,才一路无阻无拦,浩浩****,舒舒坦坦地向东流去。流到崇明入海时,江面竟宽达八十公里。从三十米窄的虎跳峡,到八万米宽的入海口,江面展宽了数千倍。
细水变成巨流。金沙江一路劈山开道,容纳了无数条大大小小的河流,带着它们一道,奔向浩瀚的茫茫太平洋。三十米窄的金沙江,变成了数千米数万米宽的巨流扬子江,变成了欧亚大陆上的第一大河。
如果金沙江不在此处撕开雪山,穿出虎跳峡的狭缝向东流去,那也就不会有富饶的江汉平原,不会有更富饶的沪宁杭三角洲,不会有束在南北中国腰部的这条黄金腰带。
金沙江和怒江、澜沧江,由青藏高原并肩南下。三条大江并行了千余公里后,终于在虎跳峡口分手了。金沙江若不挤进虎跳峡,三江继续并肩南流,把文明和富饶带到南亚的另一片土地上。那么,中国的文明史也许会是另一种面貌。一种只有黄河文化,而缺少对中国文明和发展有重要价值的长江文化。我无法想象,没有长江的中国,会是什么模样。
撕开雪山,挤进虎跳峡的窄缝,再冲出此世界最深最险的大峡谷。金沙江是勇者之江,智者之江。
人
我于四月间,徒步进入了虎跳峡。
节令虽是仲春,但虎跳峡的峡谷底部金沙江边,已经提前进入夏季。棕榈花、石榴花、令箭荷花盛开。香蕉垂挂串串果实。柑橘树上幼果累累。蝉也开始喊热。
抬头仰望,峡谷顶部是银白耀眼的雪山,是万古不融的高寒雪峰,是永恒的严冬季节。
一条峡谷,形成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同时并存。同时可见的垂直气候。
被金沙江掰开的这座玉龙雪山,高不过六千米,但十分险峻。多国多支探险队,曾多次攀登过,但都未能到达它的主峰之顶。
从峡谷底部的江边,到峡谷顶部的银白雪峰,金沙江边垂直的崖壁,竟高达三千六百米。
世界上大峡谷甚多,据说此处是世界上最深最险的大峡谷。
进入峡谷,两岸江边的陡崖,愈靠愈近,紧紧向行人夹逼。
有的崖壁向前突兀伸出,虚悬在头顶上的半空当中,似乎随便什么时候都可能落下,会将人砸得粉身碎骨。有的悬崖向前突兀伸出,虚悬在头顶上的半空当中,似乎随便什么时候都可能落下,会将人砸得粉身碎骨。有的悬崖奇高奇大,一块完整的巨崖,甚至高达一千多米,平坦,光滑,像是世上最大的一块大理石屏风。事实上,这悬崖壁面,的确是大理石。
一条细线,浅浅地刻在这大理石的悬崖壁面上。这细线,就是进出虎跳峡唯一的一条悬崖危路。头顶上悬着三千数百米的雪山绝崖,脚下边是数百米阴沉沉的深谷,危滩,急流。
这根挂在悬崖绝壁上的细线,越远越细,三五百米外,就逐渐模糊看不见了。
这根怪异的细线,只可随便瞟一眼,不可久望。凝视久了,会使人心悸,气馁,失去亲自脚踩前边细线的勇气。似乎只有身怀绝技的杂技演员,才敢去走这条高空绳索。
这根细线,是条只不过半公尺左右的乱石窄路。它顺着陡崖的走势,忽升高,忽降下,忽左转,忽右旋。一条羊肠鸟路,上上下下,弯弯曲曲。在这条窄路上行走,十分不便,十分吃力,十分累人。脚下踩着风化的碎石,头顶上虚悬着风化的大理石巨崖。千万别去想头顶上的风化岩何时会落下。也千万别去想脚下的风化碎石,何时会滑落到谷底的金沙江激流中。
脚步的轻微震动,确实使脚边的风化石滚下去了,但此刻也千万别去想它落下深渊的结局。想多了,会产生浮石危岩晃动的妄念。即刻收神,一切视若无睹。
观景,宜静立,宜坐息。待身定、心定后,可仰观,可平视,可俯看,纵横上下,任心无极驰骋。
摄影,未带广角镜,只好将此狞猛,凶恶,慑人心魄的深谷险滩,拍成一条小水沟,一堆乱石头。
走在这条窄窄的乱石危路上,很难四面顾盼。即使是一边走,一边侧脸斜视,也立刻会看到前边的山岬,对岸的巨崖,脚下的激流,江中的礁石,统统都在旋转。
坐在疾行的火车上,远处的村庄、树木,都会向身后倒退,旋转。但在步行时,远处的村庄、树木,是不会旋转,仍旧呆立在原地的。
此处不同。在此险危难行的大峡谷中,必得小心谨慎,缓缓轻步。若偶尔侧脸斜视,很怪,雪山竟会旋转,江水也会旋转。并不是一味向后倒退般的旋转。是向前,再向后,转成回环的圆圈。心中明明白白,眼前恍恍惚忽。看得稍久,人,也许会和天地山川一同旋转于虚空中。峡谷的下游出口处,有时会发现有人的躯体,随奔腾的江水浮沉流出。这也许正是脑袋晕眩,旋转于虚空中出现的悲剧。
身在峡谷里,被包裹在冷酷的冰山雪峰,和狰狞的陡峭崖壁中。四围只有江水低沉、单调的孤鸣。此外,没有人语,没有鸟啼,一切绝响。一座空寂的峡谷。千万年前延续至今的空寂。
这里似乎不是地球上的峡谷,是梦中才可见到另一个星球上的地貌景象。
身处此荒古空寂中,至感孤独。天地空荒,雪峰老人无语默坐。神秘,森严,压倒一切的无言的自然威力,把人的胸腔填塞得满满实实。在上下左右前后,看不见摸不着的巨力重压下,人的身躯也被压小了。魁伟壮汉,会被压缩成矮小侏儒。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长江漂流队,也许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闯此险滩。有献身英雄于此处与天地同化合。
阴森,恐怖,令人生畏的狰狞鬼谷。
刚到昆明,尚未来虎跳峡之前,朋友们都劝我打消此鬼谷探险之念。我一再申述,我无意探险。此峡谷中的一切险情,也早已有献身英雄探查过,根本毋须再探。我此去,只是想亲身领略一番此人间绝少的危境奇景之妙。
唯一支持我去的,是八十二岁的彝族老作家李乔。他说,绝色美景,值得一看。乔公曾于三十多年前,他五十岁左右时去过一次。他的评语是:路险,身危,景奇。
人生七十,能饭,脚健。此身躯若不充分为我所用,岂不辜负上苍赐此古稀的一番美意?
看熟看透了江南的妩媚柔美,何妨再去体察一番狰狞恶美的雄厉风韵。
云南方面的主人,怕我此行可能出事,不敢借车给我。决心坐长途公共汽车去。车在崇山峻岭中走了一日一夜,夜间也行车,不住旅店。昼夜连续行车一千二百里,到了丽江。
疲惫之极。次日稍事休息,再在高山间行车一百八十里,便到了虎跳峡口。然后弃车步行,进入此鬼谷。
身历此空空寂寂,死死生生之境。饱览此荒古岁月,森严雄厉之景。不乘航天飞机,竞能进入另外一个星球。这,也是人生难得的际遇。
一旦通了路,通了电,大峡谷走出空寂,走出荒古岁月,走进现代文明。此鬼谷、荒古峡,将变为明亮谷、旅游峡了。到那时,也许仍会使人赞绝,叹为从外星搬迁过来的人间奇绝险景。也许会使亲身重历此峡的人,感到了无意味,索然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