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背后,摆着一张古旧的长桌。俊煜从桌上的一只瓷瓶里倒出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来,从中捡出一枚车钥匙。
在霍凡走到院子里来之前,她飞速地将那辆车子开出了院门。这世上所有牌子和型号的车,她跟她妈妈一样,都习惯称作车子。回头,她没有看到俊来。俊来生气时会躲开姐姐三丈远。
车子里散布着霍华的气息,一如他们的房间般整洁。一股妖娆的香气,她分不清是这车子里的,还是她身上的香水味。或许,霍华在为她购买香水时,也习惯给自己来上一瓶也说不准。
从小街上开下去,没有碰到一个人,也没有碰到一辆车,她顺利开过了大桥。那个被风摇动的站牌下空空****,一盏孤灯高悬,下面飞旋着几只蛾蝇。在与林大夫一起练过车的那条公路上开了半小时后,俊煜调头,往相反的方向开。沿着盘山的公路,她一直开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俊煜的脑袋里只有前方、夜色、站名。由于太过用力地握紧方向盘,她手指僵硬,双臂酸痛无力。左边路口出现一片灯火,她慢慢地靠了过去。
俊煜将车子停在路边。一路行来的方向,霍华曾开车带她走过,但再走下去,她就不知道到哪里了。她决定等天亮了再说。
关了车内的灯,夜才一下包围了她。纷纷的灯火啊,不远不近地明灭着。
刚从小镇出来那会儿,她给林大夫发信息。意念里,她一直在对着林大夫说和提问。然而,她再没有给林大夫打电话或发微信。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之前,她再次想到那个近来不停绞割着自己内心的问题:
她活过了整整二十年的生命,空空如也嗳。
她感觉浑身发冷。也许只是太紧张了,一旦松懈下来,很容易就睡着了。
她的手指被霍华紧攥着。“如果不是为了他们,我会带你去一个深山老林里,就我们两个人活着,你说好不好?”
“那不是瞎说嘛,你要工作。”
他拥着她,跟一群人在跳舞,他身体的某处很坚硬,隔着衣裳,俊煜能感觉到,但他看她的眼神太过慈祥。
他说了句什么,俊煜醒了。不能相信,梦里那个紧贴着自己的男人竟然是霍华的爸爸。俊煜呆呆地坐着,半天都不敢呼吸。老天啊。她叫道,彻底醒来了。
重新听到这人世间各种嘈杂的声响,天已大亮。最先从脑海里跳出来的,是俊来羞辱似的尖叫,还有她爸爸的声音。甩不掉梦里的场景,她赶紧打开车窗,看了眼车窗外,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一阵潮湿的气流扑进来,路面是湿的,俊煜以为下过雨,实际上是洒水车刚刚驶过。她正停在一家超市门前,前后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四周,是一栋栋正印上第一缕晨光的高楼,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从旁边跑过。
俊煜开了手机,看到霍华的留言,后天下午,他将送妈妈回镇上,问她:“需要给你带点什么吗?”
因为霍华回去时要开走自己的车,他们这趟回来会去坐高铁,到县城时再打个车,俊煜思索着。
婆婆将会留下来,哦,就是那样的。俊煜出声地说,又看了眼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同时看到了日历。还有半个月就要高考了。
就算没有她,俊来也会吃饭、学习、参加考试,霍凡也一样。是她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俊煜望着穿梭往来的车辆,在手机上搜索了一阵,打开导航系统。
车子缓缓地发动,驶离了超市,往前驶出一截距离,又调头,向着相反的方向走,走走停停,过了一会,索性熄了火。不时出现几个老人,都往超市的方向赶。超市里面有人在移动,可还没有开门。那些老人挤在门口期待地往里望着,不时转过头,望一眼那辆车子。再过一会儿,可能会有人出来驱逐她,这时候,她想到了霍华和霍凡,不管是哪一个,都会温柔地提示她:傻哦,这里没有停车标志。他们一点也不会嘲笑她。
那是一辆蓝色的标致,它还一动不动地停在那儿,经过的行人远远地也在打量它,喧闹起来的市声和阳光一齐穿透了车窗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