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夫很久没看到俊煜了,打她手机也不接听,留言也不回复。俊煜教会林大夫发语音,可林大夫喜欢打字,喜欢汉字欲说不尽的表达。这天午后,林大夫寻到下街里来,李爱远远就迎上来,问林大夫这是去哪儿。林大夫问她看见俊煜没,李爱说,没有,以为去苔蓝了。又问:“俊煜跟小麦是同学吧?”林大夫说:“是啊,李老板你忙,我先去看看俊煜哦,想央她织个毛衣呢。”
门关着,一推就开了。啧啧,可真是阔气,单那玻璃花房下面,艳艳一片,轰轰烈烈,养眼极了,一阵花香,也不知哪种花,让人忍不住抽着鼻子使劲嗅闻。这院子里可真是漂亮,房子的格局,就像从楼上掐了一户来安在这里。花园后方,又是一个院子。哎呀,看看她跟老柳,仍旧住着单位简陋的宿舍,可霍家将这么豪华一院房子交给三个孩子。她心里猛又泛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来,只要能在一起,住哪儿,又能怎么样呢?林大夫一阵脸红心跳,忙忙地喊俊煜。
屋里应了声,喊说:“赶快进来吧。”林大夫循着声音往里走,进了客厅,亮光闪闪的,沙发很白,像一张床,家具似乎都很古旧,但样式有点咄咄逼人。并不见人,又听见从左边的墙壁里发出声来,进了一个小门,心想,这女子,真是有福气。林大夫之前只是听说霍家有钱,在进到这房子里来之前,林大夫从未在意过人一辈子要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的事。
乍看去,俊煜蔫蔫地歪在一只长满了长毛的动物身上,看见林大夫,俊煜从那动物身上吊下双腿来,才看清,那真是一副动物的毛皮,白白的,怪吓人的。俊煜走到对面一张床边去,披了件艳丽的外套在身上,她一时显得很高,有股林大夫从来看不见的贵气,那床、墙上的壁纸,也是极为富丽的色泽。到了这样的地方,林大夫只觉得自己灰扑扑的,暗旧的雪纺衬衫,一条皱巴巴的棉布裤子,两只运动鞋也蒙满了尘土。
“怎么了这是?”
俊煜笑了笑,看去很疲惫,消失了一会,再出现时,端了只长杯子过来,往里插了只橘色的吸管递给林大夫:“那会儿才榨的果汁,霍凡榨的。”
“你这小叔子倒是个体贴人。”林大夫端起来尝了一口,“可真好喝,你们就是会享受。我跟你柳叔水果都懒得买,别说榨了汁喝。”
“你们也该给自己买套房子了。”
“对我来说,住哪儿都没什么区别。”猛又笑道,“呃,当然,没有人不乐意住在你这样的房子里。”
俊煜往外扫了眼,说:“我也就是个看门的。”
林大夫没说话。
“姨,你就没想过离婚吗?”俊煜想起柳所长水汽蒙蒙的双眼。
“你说啥?”林大夫的声音一下变尖了。
“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就从来没想过,跟柳叔离婚,去跟那个人在一起吗?”
“什么,哪个人?天啊,你这孩子。”林大夫看着俊煜,把头发往一齐拢了拢,想掩盖住她那莫名其妙红了的脸颊。她要怎样对着这个傻孩子解释自己那场外遇的感情?
“他姓钟,是我在进修学校的老师。”
“你跟他睡过吗?”黄俊煜打断林大夫。
林大夫再次吃了一惊,看着俊煜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你跟他睡过吗?”俊煜又问了一句,表情正像林大夫那当警察的丈夫。
“有过一次,不,有过几次。”林大夫眼前晃着一张她永世不能忘的脸,他将两只眼睛挤在眉心处嘲讽她的样子:“你那伟大的婚姻,只不过是你在逼自己努力散发出一股慈悲,你真不晓得吗?”
若是换作如今,他这样嘲讽,她一定会听他的,抛弃老柳和两个孩子,设法留在城里,跟教授生活在一起。
林大夫失神地说:“有个作家说过,两个人很少在人生的特定时刻想要同样的东西。”
“你还跟他来往的吧?”俊煜的嗓音很奇怪,林大夫听来,那语气真像是正在审问她的丈夫。她一下站起来。俊煜的表情也很怪,那不仅仅是表示吃惊和疑问,甚至都不是一种关怀。林大夫靠过去摸了下她的额头,问:“你哪里不舒服吗,这些天你在干什么?”
俊煜推开林大夫,坐到沙发上去,不知从哪儿摸到支香烟,像一时忘了这屋里还有个林大夫,只顾到处找打火机。
“俊煜,小麦昨晚给我打电话了。”林大夫换了副嗓音大声地说。
“哦。”
“暑假她打算回来一趟,到时,你一定要跟她好好说说话哦,我觉得她不会跟我和你柳叔说什么的。对了,你可以加下她的微信,我给你发她的名片,昨晚她终于加我了,你们多聊聊啊。”
俊煜俯身在床底下,终于找着了灯火机,一只手叉在腰间点着了烟,猛吸了两口,俊煜盯着那烟头说:“黄半仙如果看到此刻,一定要气炸了。”
林大夫装回手机:“我不知道你吸烟,这样对身体不好。”
“哈哈哈。”俊煜大笑起来,与来诊室和宿舍里找林大夫的俊煜不同,“可惜,你也没治好我啊,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猛一气咳嗽。
“什么?你什么意思?”林大夫呆看着俊煜。接下去的五分钟里,这笑声持续不断地响起,不管林大夫说什么,俊煜都大笑不止,可能是因为吸烟,她的嗓音听来怪极了。
“如果你想听,我全告诉你吧。他是个独身主义者。可最近,他突然结婚了。这五年来,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络,有过很多次见面的机会,可是你知道,我不敢。我不敢上网,不敢使用微信,我怕一切能联络得上他的通信工具,我只回复他写来的电子邮件。是,我爱着电子邮件背后的那个男人。我不敢去啊,我不能带着我现在拥有的一切跟着他去冒险。结局我是知道的,我知道自己会承受不起。他一直骂我是个胆小鬼。听到他结婚的消息,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他说,正是因为结了一次婚,他才重新意识到,真正想要的人其实一直是我。就是这样,听来很可怜是不是?”
林大夫将手掌蒙在脸上,细长的手指苍白,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她理着短发,她不适合短发,她很丰满,且优柔寡断,就像一册期待着人来发现并打开的内容丰富的书,在那人到来之前,书上蒙满了尘土。
俊煜从没告诉林大夫这个,她对林大夫一直以来既仰慕又瞧不起,俊煜一直不敢望林大夫那双眼睛,现在,它们被蒙起来了,她把林大夫看了个够。林大夫非常有气质,是有内涵的那类人,不像俊煜自己,是一块玻璃,一眼可望透。俊煜以那个她幻想当中的男人的眼光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她不同于俊煜熟识的那类人,她就是太爱哭了。
院子里的蚊蝇叫得很响,太阳在花园子里蒸腾,家什发出声响,它们没被用旧,但经历了风雨日光,一样变旧。
“爱是什么样的?”俊煜的声音听来疲倦、无神,像被太阳晒得只是打了个呵欠。
年长的女人又调整好了自己,做出长辈的风范。“你看过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吗,我非常喜欢他的一段话:‘在我的作品中,爱总是与原则相对的,它产生两难境地,它带来苦楚,有了它,没了它,我们都无法生活,你很少在我的电影里找到幸福结局。'”
两个女人同时陷入这番话里。明亮的大房子,房子里的摆设,被风牵动的一些事物,突然都声息全无。
“你有过幸福吗?”
“不知道。”林大夫看过去,看不透俊煜那双眼,它们变了,不再那么清澈,她很久没在那张脸上看到昏昧无知的那种羞涩了。“我想,我现在拥有的,就是幸福。”
“谁说不是呢?”
院子里的声息忽又扑腾进来。
“爱可能是一种希望吧。有时候,是一种明知是自欺欺人却还蛮有兴致期待的希望,清醒再糊涂,糊涂再清醒。爱,或许只能发生在一个你不能了解他全部的人身上,我们在这个人身上建立起自己的心灵所需要的东西,他一句简单的问候,你会强加上自己额外幻想出来的深情,我们只需要那点时而隐约时而强烈的感觉就可以兴高采烈地活下去,是不是?似乎他那个人真不真实倒不那么重要了。了解透了,我们就会失去他,因为我们自己的心也会厌倦,会生憎恶。”
“你是说,爱,不需要肉体的**?”
林大夫似乎受到了阳光的击打,像不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顿了顿,看了两眼俊煜才说:“当然需要,当然需要。”
“对了,你让我看的那本书里,最后以女人的名字命名了一座山,我很不明白,那件事,与女人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会是‘幸福过了头’啊?我认为,那个女人,她是不会因为自己的名字被称作一座山而真正变得幸福的吧。”
林大夫露出欣喜的神色。“不错啊,俊煜。你看懂了作者的意图。”继而,林大夫心里满是失落,如同是,你花很长时间培养了一个对你很忠诚的人,突然有那么一天,这个人有了能量,现在要来反抗你。更甚者,林大夫忽然发现俊煜原来是个狡猾的人。或许,她自己对这个年轻女子也并不全是友谊和慈悲心肠。小刘很想跟着来俊煜家做客,林大夫找借口没带她来,小刘那样的年轻女人更适合成为俊煜的朋友吧。林大夫暗自吃了一惊,她也是在这一刹那明白了自己的内心。她不想把俊煜介绍给任何一个人,也不希望俊煜在这镇上有更多的朋友。黄俊煜是看不出这个来的。
两人扭头看见园子里的花红艳,树叶变得墨绿,娇嫩的叶片似乎在一天天加厚,从后排玻璃窗上反射过来的阳光,投射在墙上,一团团晃动的影子。林大夫起身去倒了杯水,问俊煜要不要,俊煜摇头。林大夫很快就把自己调整好了,这令俊煜惊讶。而她自己在一个洞里,即使有人施救,她也还不想一下就被救出去。
“孩子,除了霍华,你还跟别的人谈过恋爱吗?”
俊煜放声大笑,笑完了,又点了根烟:“沈老师那时候喜欢我,可我怕他,其实是更怕人笑话,也怕我爸会揍我。人人都会跟我暗示,爱是令人羞耻的事。没有人会为你爱上一个人而为你叫好,尤其是你被什么人爱上,那更像是一种耻辱。连你也会这么认为的,不是吗?你还没有听说吧,就在上个礼拜,我跑去勾引他,这算吗?”
一阵静默。能听到蚊蝇猛烈的鸣音。
“俊煜……”林大夫唤道,却没有说下去,因为她自己发出一阵猛烈的哽咽,令她无法开口。
这可真是个爱哭泣的女人啊。俊煜发出一声长长的,嘁……
俊煜坐在那里想,就算她现在可以走(俊煜想到的是偷偷地逃)掉,不,想到这个,她已战栗不休,无论逃到哪里,黄半仙都会把她追回来。
“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不跟霍华离婚吧?”
林大夫停止抽泣,紧张地看着俊煜。
“以前我自己也不晓得,并不全是因为我怕我爸。现在我晓得了,我就是觉得,霍华好可怜啊,想到我要把那个决定说出来的场面,我自己就先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