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诊室的门关着,俊煜从侧面的小径往里走,小镇医院像个迷宫,正前方是一座二层楼,中间两排平房,一楼和这两排平房,是门诊和住院部,再往里走,又是两排平房,林大夫住在后排最边上。俊煜勾着脑袋一直朝里走,她穿的衣裙一看就不是在小镇上买的,霍家人是城里人,可他们在镇上修建了房子,谁也搞不明白霍家人的那些事。不过现在,人们的好奇心都转移到了黄俊煜身上,这个俊煜,又是怎么回事呢?

高跟鞋踩在碎石子铺就的路面上,不时会歪一下,俊煜从住院部那边的路上拐过去,从一个门洞里进去,直接就到了林大夫的宿舍门前。俊煜撩开网眼的门帘子,直接走了进去。林大夫从**吊下一双腿来,说:“俊煜来了。”

也不知从啥时候开始,两人不再聊俊煜的“病情”。俊煜随意地,常到这间宿舍里来。也会碰上柳所长跟林大夫在吵架,就算不吵,俊煜一走进去,林大夫马上会将柳所长支走,“赶紧忙你的去吧”。柳所长让俊煜多来,“你也没个亲戚朋友的,就把我和你林姨这儿当成自己家啊”。林大夫脸皱成了一团,从不附和丈夫的话。俊煜猛然会有林大夫的感受,也充满了对那个做丈夫的鄙夷。这个在镇子上蛮有威望的男人,原来是享不到妻子的温柔的。但柳所长似乎并不能察觉到这个。俊煜把所长叫柳叔,却把林楠一直称作林大夫。也是从这个小小的宿舍里,俊煜了解到,连林大夫这样的人,婚姻,也不过是在凑合,再细想这镇上大多数人,也只不过是在一起凑合着过日子罢了。这一想,令俊煜年轻的心瞬时老成,也踏实下来。

霍华的爸爸,有一年夏天来度假,在镇上待了很长时间。林大头说:“他陪着你婆婆天天来医院,有一天还玩笑说,让小麦跟霍华处对象呢。天啊,幸好是个玩笑。”猛看了眼俊煜,林大夫站了起来,撩开门帘子去看外面,变着调子地叫起来,“哎呀呀,这天可真热啊。”

俊煜没什么反应,一坐在沙发里,就开始织毛衣,俊煜的白天黑夜、一年四季都在织毛衣。毛衣大多被婆婆拿去送人了。她给林大夫的儿子小洲也织过一件,林大夫送俊煜两斤纯毛毛线作为回报。俊煜有意避开星期天。偶尔,猛不丁会碰上小洲,俊煜浑身的神经一下抽紧,手脚无措,不敢看小洲的眼睛。小洲是不会多待的,拿本书马上又走了。俊煜一下想到俊来,在学校里,一定会被同学议论的吧。好在俊来是热情的人,跟同学总会相处好的。俊煜跟林大夫的女儿小麦是同学,这个小麦,是林大夫和俊煜都不敢轻易触及的话题。

“我始终没有想明白,她怎么会那么做。你说,这得多伤人心啊。”

林大夫有时会绝望地提起这个话头来,俊煜冷冷地坐着,也不安慰林大夫。令林大夫痛心的是小麦不往考卷上写一字的事,倒不是她离家出走这件事。

俊煜的学习成绩一直倒着数,小麦则永远是第一名,也许是因为这个,俊煜跟小麦才从未交好过。也许两人友好过一阵,俊煜记不得了。自俊煜初中辍学后,就再没见过彼此了。即使后来上了高中,小麦依然保持着那样的成绩,小镇不大,哪个娃儿是哪村哪户的,学得怎么样,镇上人都一清二楚。那年暑假,俊来告诉她一个消息,高考的第二天,柳小麦没在试卷上写一个字。

“就那个一直考第一名的娃娃?”黄半仙一手抓着半把麦子,一手握着镰刀,望着小镇的方向,说了一句,“娃儿念书太用功了,脑子坏掉了。”俊煜心里一愕,想着小麦冷酷的样子,随后感觉一阵轻松。

林大夫说,小麦现在在上海,三番五次,也没说清她在做什么工作。

林大夫是要说一辈子的:小麦只是为了伤她和柳所长的心。镇上人传说,小麦是林大夫和柳所长抱养的,小麦知晓自己的身世后,就开始与这世上的一切作对,甚至与自己的前程作对,高考结束后,索性离开了小镇。

俊煜打量着小小的房间,现在,她坐在小麦常坐的沙发上,受着小麦父母的款待。柳所长端来一杯牛奶,一定要俊煜趁热喝了,还往俊煜后背放了个抱枕,然后,才出门去了。俊煜想,柳所长一定希望外面的人也如此对待小麦,才对她这么好的吧。有时候,俊煜能体会到林大夫跟柳所长的悲伤,而有时候则不能。

俊煜可以跟林大夫坐整整一下午。白昼的光明倾泻而入,有些什么,在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之间循环往复,那些难以言说的怨怒或悲伤,通过时间的流逝,也许只成了一种哀矜和忍耐,也许,她们自己并不知晓,再怎么难以言说的苦痛,在这种联系当中,已然得到了抚慰或鼓励。

俊煜的心神有一阵子有些躁动,她感觉得到,林大夫借着小麦一再地暗示,属于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但一旦回到霍家的房子里,一旦跟玄麻村里的父母和亲戚在电话里讲上一通话,一股传统的怠惰、顺命甚至是庆幸的念头就重新主宰了她。仿佛她去林大夫那里染上了某种矫情的病,骨子里,她其实结实着呢。

这年夏天的时候,林大夫的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变得柔软,说话的声气儿、身上的衣衫,连脚上那双拖鞋都是软绵绵的,又富有生气。俊煜相信,那不仅仅是季节的缘故,那是因为爱情,林大夫可能爱着什么人,这个人让林楠显露女人该有的特性。爱情,催生出的是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甚至都顾不得去为小麦的事伤心了。或许,正是为了不去伤心而要找到一点法子。林大夫慈悲,但林大夫那样的人的心思,俊煜难以捉磨。而对柳所长,俊煜会观察到点什么,他看见俊煜会笑一笑,叹口气,往别处望一眼,他的喉结会动一动,眼里一阵雾蒙蒙的水汽,这会儿,若多讲一点小麦,这个男人一定会哭出来。俊煜不由得想,若换作是自己,黄半仙可不会这样看似平静实则痛彻心扉地思念女儿(何况她不是抱养的)吧。可以确定的是,半仙会为不在试卷上写一字的事先把她揍个半死再说其他。通过这番比较,俊煜感觉自己才终于了解了爸爸,心里一阵飕飕的冷风刮过,刮起一阵强烈的破坏欲。

俊煜并不好奇林大夫爱上的那个人是谁,她为林大夫身上散发的一种温柔气息所吸引,甚至成为一种贪婪的迷恋,如同她跟林大夫化成一人,她同时在另一个女人爱与被爱的事件当中,在那神魂颠倒的痴迷里。两人间,仿佛有一根细细的看不见的线彼此牵系着。如果有人来找,俊煜会随同林大夫一起去前面的诊室,那些从乡下来看病的人,都把她当成林大夫的助手。

林大夫时时会说那番话,劝霍华去大医院瞧瞧吧。林大夫说这个时,甚至是眼泪汪汪的,这个自以为处在无人知晓的隐秘恋爱中的女人,看起来是那么情深意切,加上天性里携带的那股温柔和慈悲,令这个女人看去真是风情万种,但那总归还是爱情的魔力。这爱情,同时在俊煜身体里,她想象,自己也是双眼闪亮,心底柔软,毛线缠缠绕绕,闪亮的钢针也柔化了。

“霍华到底年龄还不大呀。一直以为那是传言,嗳,可怜的。傻孩子,这对你也不公平。难道你不懂这个吗?”

俊煜笑,涨红了脸,专心致志织毛衣,毛衣针又坚硬地抻直了,想起半仙和村里人说的话,她和霍华真是天造地设,她将会过上这世上的人都梦想过的最无忧无虑的日子。每当想起妈妈喜得直叫菩萨的样子,俊煜心里就会涌过一股海浪,猛烈地将一些划痕抹平,留下一些温热的泡沫。俊煜和霍华,确也有过林大夫跟那个神秘人之间那样的爱恋时光呀。只是,俊煜现在一点也不愿意去想那段时光了,她宁愿稀里糊涂的。

问题是,假设她早知道那传言是真的,她还是会嫁给霍华的。她没得选,一切都是命定。

林大夫算了算,像俊煜这样大的女孩子,都还在全心享受这热烈的生命,俊煜却熟练地说出这样的话来,让她的胃里先是一阵难受,心脏像给人猛抓了一把。

“想到你跟我家小麦一样的年纪,可你们都这般让人不省心,我这就……”林大夫双手蒙上眼。

俊煜晕晕眩眩地来到街上,林大夫哽咽的声音一直追着她。她在学校和父母那里没有学到的东西,在林大夫这里得到了补偿。

蓦然,她却痛恨这种成熟懂事的感觉,连带地痛恨林大夫:究竟谁可怜,被养女抛弃了的女人,你还不是在这黄土高原上活着,咋不跟了那个男人去?又不知自己在暗暗地说些什么,发出长长一声,嘁……她的叹声在小街上游**,最终被两边的建筑挡了回来,回扑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