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刻,朝阳照亮了窗玻璃。俊煜一个人在里面走动。院子一直朝着后街延伸,迎门一个花园,右手是个玻璃门。后院又是一排房子。俊煜给廊下几盆夹竹桃和幸福树浇过了水,用抹布抹干净花盆上的灰尘。从门外瞅见俊来的房间乱糟糟的,便跳上台阶,进到房间,啧啧,像经了战乱,衣服袜子床单缠结在一起,被子的一角垂下来,掉在地上,墙上贴满了纸,都皱巴巴倾斜着,贴近了看,都是算式,俊煜看得头晕。地板上掉落几册书,拿起来随手翻了翻。也不整理,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她坏笑着想,威胁你狗东西时用得着。又进到隔壁房里,这是霍凡的房间,几乎用不着打扫,桌子上一尘不染,也无杂物,床是平整的,都不像睡过人。望了眼墙上的照片,俊煜就立住了。少年时的霍华微低着头,俊煜感觉他马上要逃跑,或是要道出一声抱歉来。霍凡则把头高高地仰起。后面站着公公婆婆,婆婆那时候脸颊没有浮肿,也许是相片特有的效果,是罕见的美人,眼睛鼻子嘴单拎一样出来,也是要逼人怨怒的完美,这样的美单单挤在一张脸上,凭什么?只能说,造物者大概是一时犯了糊涂,就像他在别处常犯糊涂一个道理。美人那会儿一定不会晓得,将来的儿媳此刻会站在这里,眼神这么复杂地盯着她看。俊煜嘲笑地又去看照片里的公公,对着他说:
“嗨,老头儿,摸摸你腔子里,它还安稳吗?”
那是个英姿飒爽的中年人,头发却过早地染上铁一般的灰,倒令他显得更有气度。相片上人的神情令俊煜觉得,他还在顽强地抑制着、抵抗着那灰瞬间转为彻底的白。俊煜心里酸了酸,也就软弱了。霍华像他母亲,五官精致。与霍华关联的,都很精致,他买给俊煜的那些小玩意儿,女人都想不到那般细致。他那个人什么都好,哎呀,真是好看、温柔极了。刚才掠过一眼的书页上的句子,清晰地从脑海里浮上来。诧异念书时记性太坏,这会偏一眼就记住了。
新睡觉来无力,不忍把伊书迹。满院落花春寂寂,断肠芳草碧。
阔大的院落,俊煜感觉自己是树的影子,或许那房子便是影子,是梦。走在一个园子里,只是缺了一池湖水,幻想的湖面上也缺了另一人的倒影。这另一人,面容模糊,并不是她的丈夫。俊煜呆住了,从小到大,她受的教育,是要成为一个思想纯洁的人。喔哈哈,至今她的思想都很纯洁。
街市声,从墙外奔奔跳跳进来,意念,却远在另一个世界。来到前院,廊下一张躺椅,她捉起毛线来织。一阵《慢诉柔情》的曲子响起,俊煜看了眼手机,没管它,却慢慢红了脸。太阳晒到手上,想起霍华皮肤的细白。霍华的嗓门很细,幸好,骨架大,方正的脸型,高高的个头,门面撑得很好。俊煜的心上,跳着手机上的那行字,跳着细密顽强的亲吻,纯洁的友谊般的奉献和热爱,像勺子一样亲密相嵌着,像兄妹一样地拥抱着。躺椅伸出一双手臂拥抱着她,令她一阵阵悸栗,来自某个虚幻的身体,来自太阳的抚摸,她涂了红唇,眼皮上蛋壳色的一抹亮色微微地发颤。阳光温柔的手指在她的肌肤上移动,一朵人形的花儿,她无法接近,那个人待她怜悯又柔情,她就是不知道怎样呼唤,才能让那人出现。院子里,重又寂静,拖拽着那花丛间的艳丽,要一同溢出墙去。最初什么都好,却没有**。
俊煜也不是一下就懂了这个。
在抹布涂抹的这一天一天当中,俊煜听到身体里一只野兽渐渐长大的声息,撑得胸前峡谷里那颗单纯无知的心,也渐渐肿大。野兽无法安置,也还没教会她别的。而十八岁的俊煜,在渐渐灼热起来的日光下,感觉自己已然变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