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铃响起之前他就醒来了,想开灯翻两页书,担心吵醒妻子就没有动弹。她离他远远地躺在床的另一边,朦胧的晨光里,可以看见那张脸还在睡梦里,平和单纯,甚至有那么一缕柔情。平时,这张脸总是因为愤怒和不满而板着。或许,她此时的睡梦里,有一个他所不知的人,令她从内心里溢出了柔情吧。

这种时候,人很软弱,意识恍惚散漫,他感觉自己像一团正在往四下里漫溢而去的蛋液,有意无意地围拢,就有一个温暖、令他爱悦的形象。他悄无声息地拥抱这个意念之中的人,抚摸她那微卷的发丝、长睫毛的眼睛和他亲吻过的右边耳垂——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淡红色的痣,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晓得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这种臆想中的感情越来越浓烈,他无声地呼唤那个虚无又真实的影像,一阵柔情泛动,内在的某个自我苏醒,他有一种想哭的欲望。暗暗地,跟她无声地讲很多话的时候,这个倾谈的对象,渐渐模糊,既是那个他所深爱的叫沈玲玲的女人,又很虚幻,连他自己都不晓得那个人是谁。最终,满心里只有对生命的感动。这混乱纠缠的**令他伤感,又仿佛令他获得了能量。淡淡的晨光映在窗帘上,海水浮**着蓝色的泡沫。

随后,他悄悄起床,来到客厅,将卧室的门关上。已经到来的这一天,既是翻来覆去重复着的,又像是崭新的。

上高三的女儿也从自己房间里出来了,取了垂挂在阳台上的一件衬衫,又进到房间里去了。他手机里还存着班主任前天发给他的信息:

现在不是委婉的时候,我就直接说了吧,姜昱好像早恋了哦。

他一直没找到时机跟妻子说说这件事,她一定还不晓得,要不早就爆发了。

他跟女儿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了,他确实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姜昱鄙视他们一把年纪了还生了个小孩出来,从不跟他们好好说话,对姜在也不冷不热的。

她还太年轻,不懂得时间这东西,将来它会像海浪一样回卷,那时的她,会望到此时年轻的自己。想到这个,他站在那儿,差点泫然泪下。

伸手推对面房间的门,门从里面锁上了。

煎了牛肉和鸡蛋,热了两杯牛奶,将姜在的一份拿盘子扣起来。

做完这些,他去书房,坐在桌前。桌子上放了一沓当地日报,副刊上刊有他熬夜写下的文章,他把这些报纸都收集起来,堆放在显眼的位置。此时,他挑出一张来在灯下重新阅读,为自己写下的那些句子深深地感动,甚至记起了当初写下它们时的场景。情思涌动,他极想找个人诉说此刻复杂的感触。

“你是草木,令我的生命丰华。”

他发了条微信。墙壁、书桌上的那盏灯、握在掌中的那部手机,都变得温柔,重新在黎明时分的那阵混乱纠缠的情绪里了。它像一张安全的网,他需要待在其中。这个房间是从客厅隔断过来的,专作他的书房,也不算小,就算再为父亲支上一张床也够宽敞,可是妻子不同意。他站起来,在房间里快速地走来走去。自从母亲去世后,他把父亲从乡下接来,那时,还没有姜在,他们住在建华新村那边,房子也没这么大,怎么说呢,他再也不想回忆起那边的生活。

“有事,过会跟你联系。”

手机上跳出来这样几个字,他心中一凛,女儿的声音透进来:“晚饭去爷爷那里吃。”身体里那根脆弱的弦开始颤抖,他装腔应着声走出去,女儿正把一盒坚果往书包里装。爷爷牙好,特爱吃坚果。

“给姜在留着吧。”

天啊,女儿终于朝他看了一眼,冷笑道:“那可是你亲爹。”那盒坚果被扔回去,门被重重地甩上了,似乎还挤进来了两个字:变态。

他感觉自己脆弱得像玻璃,连女儿也瞧不得他这个老子了。

只有心里感觉不到爱的人才会发那样应付的文字。她是不爱他的了。她从没爱过他也说不准。

他偏是非凡地爱她。爱是孤绝之地稀薄的空气呵,他的生命凭此而宽广。

回到书房,将窗帘撩开一点,一两声清越的鸟鸣,又令他的心温软了,这个清早,慢慢地变得明亮。

他八十岁的父亲,这会儿,一定也起来了,已经期待着他带姜在过去了。很多时候,老人家一个人呆望着地板出神。偶尔,他下午去那里时,看见父亲在跟一帮老头儿下棋,这会让他的心一阵放松。那些老人总会盯着他问,作家,最近写啥书了?

他的领导也这么问他,但是语气就大不同了。他跟妻子在同一家单位,这非常不好,越来越不好。

门被轻轻推开了,他赶紧走过去,伸手在那个小脑袋上按了下,去厨房给孩子拿早餐,那个小小的影子跟着他。事实上,他那些小块块还真是在上班时间写的。你看到了,在这套房子里,他根本难以有自己的时间。

“姜在,”他故意大声地喊,好让小家伙尽快熟悉自己的这个名字,而不是什么丑丑,“不要把门锁上了,爸爸晚上要进去给你盖被子的哦。”又问,“你晓得自己经常踢掉被子睡觉不?那样会感冒的哦。”他尽量用慈爱的语气说。

姜在没有说话,也不看他,低着脑袋用手抓着煎蛋吃,吃个煎蛋都掉渣渣。纠正了半年,他懒得再说了。

“姜在,有件小小的事要提醒下,睡觉要穿上小裤头喽。”

“我爸说男人睡觉不用穿那个,女人才穿。”

他对着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看了几秒钟,尽量挤出一些笑意:“快吃吧。”

他妻子的声音先进来了,一看见他们父子俩就变得愤怒,声音里含杂着一阵夜里的浊气。姜在已经捉起了筷子,勺子却又掉到地上去,小男孩飞速地缩到地下去捡,额头碰在桌框上,他都听见了那响声。

“让他慢慢来,好吗?”不管他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只会加剧她的愤怒。

女人数落了一气,像是过往的日子已经把她给拖垮了,表弟一家,最令她憎恨。背过他,她会把姜在抱在怀里又亲又哄,对不起,妈妈不是冲你发火的。

他想说点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妻子还在爆发:他没把厨具摆整齐,杯子没洗干净,不想干就放着。一阵摔打,垃圾筒倒了,他看着那个丝毫不打算克制自己的女人,她的脸颊扭曲着,丑陋不已。现在,他对这个跟他生活了很多年的女人满是怜悯。让她去爱上点什么吧,购物发呆说话,什么都好,哪怕,是另一个男人。

他给姜在换衣服,望见窗口的蓝天。“姜在,看见了吗,太阳已经升起来喽,晓得吗,那些开花的植物,很神奇是不是?”姜在像个木偶,任凭他摆动。

朝阳缓缓地照进来,在各种噪音里,他努力让自己意识到,人间正值四月天,温暖的风吹拂脸颊,到处是蓬勃生机。他每天都要留意小区里的植物,为之惊叹,像从没见过那植物的盛开。南山和北山上的花,轰轰烈烈地开了很久了,他在意念里跟某个人牵手,慢慢地从那些花树下走过。

提前下楼,他将车门打开,姜在慢吞吞地爬上车子,小脸贴着窗玻璃。一早上,他就说过那么一句话。

“不想去爷爷家吗,那我们去公园好不好?”他转头瞥了眼。小家伙仍旧用脸贴着窗玻璃。他发动车子的时候,姜在说,不去公园。

一路他都在打电话接电话。

跳下车之前,姜在看着自己的鞋子说,想我爸爸妈妈了。

他没说话,装作打电话,将眼睛低下。

爷爷站在门口等。他想下车去房子里看看,但他坐着没动。那是一栋老楼,厨房和卫生间换着漏水,冬天时暖气时常停掉,但那个位置离他上班的地方近。事实上,很久他都来不了一趟。父亲硬要住一楼,一楼便宜。一个人住,宽敞倒宽敞。他本来还雇了个小保姆为父亲做饭,但等他过了一个礼拜过去,父亲已把她给打发走了。搬到新居已有半年了,父亲住到这条巷子里,也有半年了。

姜在将手伸进爷爷手里。那棵梧桐树下,坐着几位老人,他们一齐朝车子里望着。倒回车,他给表弟打电话。表弟说,正有事求你呢。“又借钱?我哪有那么多钱啊,你晓得的,才买了房子。什么,住院了啊,那我再想想办法。”

驶上正街,两边的槐树才露鲜嫩的叶片。他的那些亲戚以为他是多大的官呢,大小的事都来求他。挂了电话,又打了过去:“有空过来看看姜在啊。对了,请别在他跟前叫丑丑了。”

不晓得表弟私下里给姜在的小脑袋瓜里灌输些什么,姜在至今都认表弟是亲爸。

又来几通电话,他没有接听。他放任自己的心,在这个早晨没有任何负担。想起沈玲玲那个名字,他的胸怀间,便有一汪闪亮的温泉。他想到一行诗句,此时已经到了单位。他躲开门卫的问候,低头快速地进了电梯。

他很少召集属下开会,也从不打扰他们的礼拜天。他很讨厌开会,总是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事,就这点,他颇得人心,但老不能让领导满意。应酬喝酒,他必要喝得吐血,借着酒劲,他非常严肃地说,他写的,那可是文学作品。

除了几年时间里再得不到晋升,他对这份工作很满意。一放松下来,他那个暗处的自我就蠢蠢欲动。他那深情厚谊的自我老是处在一种孤绝之境,哗然的孤独,时常包围着他。手指按在键盘上,开始敲打,一部继续了很久的长篇小说,他苦于没有整块的时间完成。星期天,整栋大楼都很安静。

逐渐找着了某种调子,心怀软弱,要给父亲打个电话,督促他把上次取的药吃了,不要给姜在吃冰冷的东西,老人家记性差,有时候火都不关就出门去了。

幼儿园的阿姨却打来了电话:“星期一过来谈谈姜在哦。”“是,我跟他妈妈已经交流过了。还是不怎么说话啊,这样下去,不好哦。”

正处在一种对文字的**里,他跟自己说,谈什么呐,我知道自己的儿子,有深情的人,都孤独哦,对养育了他的人怀有深情,不错嘛。可是,也不是好事,这种人,感受力过深,总是伤自己。那是老天赐予你的特别,他会跟儿子这样说。妻子则要带姜在看心理医生。妻子跟他谈不拢,才搬出幼儿园阿姨来跟他谈的吧。如果是这样,他更不想跑去幼儿园了。

又有人敲门。

“就知道你会在这里。”来客往里闯,他不得不迎进门,晃晃悠悠闲谝一个半小时的话,烟雾腾腾。他不能打发,时间又白白地流逝,赔着笑脸送将出去,已到了中午。

走进地下停车场,幽暗空旷。他很想一直待在这里。似乎听到妻子哗哗的笑声。曾经开过一次玩笑后,他的妻下班时就总是去乘坐张挺的车子,听那名字,他就不喜欢那个同事,张挺会载着他的妻先去幼儿园接他的园长妻子,如果是晚上,会顺便把姜在也接回来。也是因为这层关系,幼儿园阿姨才会对姜在过度地关注。他从未为此而感激过。两个女人时而亲近时而疏远,但这不影响他的妻在地下停车场一再地踏进张挺的车子。

近来女儿也不让他接送,想到跟女儿之间的疏远,他伤感而无能为力。

进门时,妻子已做好午饭了,看上去精神不错,他松了口气。张挺爱开飞车,危险。脑子里进行着这些对话。就算是礼拜天,他们也没有心思坐下来聊聊天。他吃惊地发现,妻子近来变得洋气了,头发烫过了,小朵的玫瑰样的发卷,因为她从来不看他,他便可以仔细地观察她,她的肤色其实蛮好看的,个头小一点,如果再减减肥,倒不失一种丰韵。他站在餐桌一头,突然幻想她能走过来,将脸贴在他胸口。当她的脸转过来时,他走开了。

他是在结婚以后才发现自己有多厌恶一个女人做会计的工作,在单位,妻子是这方面的权威。

他又悄悄出门。坐进车子里,一时不知要去哪里。小区里空****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发现自己突然变得那么怕孤独,年轻时,他在拼命工作,不记得自己有过这种感受,一年当中,四季有何不同,都不大会发现。他一点也不想去跟父亲待在一起。

他呆呆地坐在车子里,幻想沈玲玲会跟他联系,她好像已经把他给忘了。他有点难过,决定这一天也不跟沈玲玲联系。可是,她一直充满他的心间。尤其,当他一个人的时候,全副心思都在这个女人身上。他吃惊,若不是遇到沈玲玲,他这一生都不会晓得,男人跟女人之间,竟会有这样深邃宽广之爱,他愿意拿所有去换这份关系。有一回,沈玲玲问他:“你真舍得吗?”他没有回答。她其实不过是那么一问。女人总会因为一句没什么意义的瞎话而在乎很久。他极度地爱着她,这是真的。他无比真诚地追求过她,俩人在一起时,他不得不在电话里安排工作,有时,会站起来很严厉地说,这件事,你们看着处理就行了,转身,他会把脸埋进她怀里,说他厌烦这一切。这让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也许,她仅仅满足于这个,她似乎并没有说过她爱他,而他每次都因动情而哽咽。

这样就好。他担心的事并没有出现,沈玲玲没有向他要更多,从没有哭着对他说,她再也受不了。七年前,沈玲玲有过一次跟别人的婚姻,离婚后,沈玲玲一直一个人生活在苔蓝城,她没什么朋友。如今,他们交往两年多了,他希望一直这样下去。也有那么些时候,他希望她主动说出想跟他长相厮守的话来。她从没在不恰当的时候要求他做什么,这令他感到莫名的挫败。

他非常吃惊那些从来没有崩溃过的人,而他时常这样,只不过,他需要善于隐藏,暗地里治愈自己,有时,那个时期很漫长,他全副精力投入工作方能度过去。偶尔,会有一个女人出现,但他所获得的,是某种他说不出来的不适,那或许是更深更广阔的孤独,这令他越加珍惜沈玲玲,她令他感觉到某种妥帖、契合,他是那样迷恋她。

近来,她对他明显变冷了,或许,她一直这样冷漠,只是他自己随时涨满了热情罢了。他一冷淡起来,她便也没了反应。他不愿意深究下去。

又想起,他的办公室门口立着一大束鲜花,他有点惊恐地望着那花,一个同事先笑出了声。他曾帮这个小伙从近千人的竞争里进了单位。小伙子跟他说,我只是希望,我会给你的写作带来一点灵感。

他记得自己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比我更了解这生活。”

他从没有给沈玲玲送过花。这些事情上,倒不是他大意,或是没能力,只不过是,他真有种变态的习惯,比如那盒坚果,他并不是真的舍不得给自己的父亲,可是,他要怎样对女儿解释那一瞬间呢。想到这个,他发动车子。小时候,真是穷怕了。父母多病,一家人只能想尽办法省吃俭用。车子驶上去往帝都商厦的路。念完小学,姐姐就不上学了,好让他继续上学。一家人节省下一把白面给他吃,他流着眼泪给沈玲玲讲。他担心手里握有的又会失去。沈玲玲说:“我理解啊。”又问,“你会让自己失去我吗?”他动情地说:“你已经是我的生命。”

怀着无限的柔情蜜意,停好了车子,他先去首饰柜台前一一地看过去,想象它们戴在沈玲玲身上的样子。又去了化妆品柜台。一家家服装店看过去,天啦,他从不晓得,属于女人的这些物品怎么都这么贵。

想到那个女人对他生命的意义,热烈的情感又令他几欲哽咽。一辈子,他就爱过这么一次,是这个女人改变了他对生命的感受,她催生出了他的另一个无从预料的自我。

他的领导打电话过来了。他很奇怪,这件事不一定非得在礼拜天说,偏偏打来了,对方想要干什么?他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接听。领导先说了关于上次他晋升的事,一番云里雾里。他说,没什么的。心里其实挺不平的。那头说:“怎么样啊,下午出来放松放松。”

都没有过脑子,就已经拒绝了领导的邀约,这天他不知哪来的勇气,要在以往,再紧急的事,他也只好放在一边。他厌恶死了打麻将,每次都输很多。当然,他在乎的不是这个。悠闲度礼拜天的人们从他身旁经过,他站在那儿,有点失魂落魄。

每当他情绪低沉的时候,亲人所受的苦,总会在他心里引起剧烈的震动。他想到父亲很孤独,为了儿女,父亲曾经差点去乞讨。姜在一定也很孤独,偷偷思念着自认为的父母。甚至,想到妻子对自己不满而经常处在一种不快的情绪当中,他都非常难过。看着那些享受礼拜天的人,他想告诉他们,对这个叫苔蓝的小城,他怀有深切的感情呵。

重新意识到自己刚才拒绝了领导,忙给下属打电话,嘱咐了几项工作,一定要做到无半点疏漏。提到时间,猛然记起今天要带父亲去医院看眼睛的,父亲一定以为他很忙而没有提醒他。今天是礼拜天,光是排队挂号就得一两个小时,医院里,老是那么多人。

姜在被抱走的那个日子,在他脑子里一直是一团暗黄阴沉的影子。姜在会在将来懂事的一天,知晓自己一出生就被抱走的命运,他会问“你们为什么不自己抚养”或者“既然不能养为什么偏要养”这样的问题吧。

他一个人在商厦里乱逛,复杂的情绪纠缠着他。他不知令他伤感、要冲涌而出的,究竟是什么,他的心渴望有人收留、理解。

许多人忽然从那头的过道里拥出来,他才发现自己已上到了最顶层。他转身寻找出口,又绕进了一个商厦里,沿着原路返回来,才发现这一层是放映厅,那个过道里仍有人在进出。他看见张挺双手插在裤兜里,缩着身子往前走,他前面走着一个女人,她同样像是在缩着身子,低头看着脚下。不知怎么的,尽管张挺跟那女人没有并排走在一起,但他能感觉到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强大的一股气息,那种恋人之间才有的气息。

他僵在那里,仿佛是被那两个人之间暗中缠绕的气息所感染、吸引。远远地,他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向过道那头的亮光下,现在,他越发地肯定,有一根隐秘的线连接着他们。女人的背影娇小丰满,看上去,她年纪不轻了,但那个背影很好看,她极轻地走着,似乎被一股幸福快乐的光芒笼罩着,她的那头小发卷满是温柔地卷曲着。而张挺的目光,一直像他一样投在前面的那个女人身上。正是这另一个人深情又不由自主的注视,令那女人的走路姿势有种特别动人的美。

就算是初次约会的时候,他也没这般地欣赏过那个女人。身心里又是一阵猛烈的涌动,他周身的神经都发紧,看着他们出了那头的通道,才浑浑噩噩地转身,旁边一道门开着,他便走了进去。

他的眼睛在亮闪闪的玻璃柜台里游走了一圈,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攥紧着拳头,只是很伤感,也许是羡慕,那种深切的爱恋的缠绕、那根隐秘的线,似乎从妻子跟她的情人那头传来,还连接在他身上。

他跟同事也不怎么热络地联络,无论怎样用心,同事之间的友谊都有某种程度的狡猾和不诚实,跟张挺之间,不过是在会议当中打个照面,他对张挺一点也不熟,他们之间,顶多是派个属下过去交接一下工作而已。妻子会在意他身上什么呢?他不打算在对张挺的一知半解当中刺探妻子的秘密。

姜在一出生就被抱到表弟家,长到三岁才给抱回来,从早哭到晚,不吃也不喝,又给送回表弟家去,反反复复,如今四岁半了,仍旧认表弟是他的亲爸。他不能理解,妻子也为此愤怒。

他难以将在这个商厦里享受爱情的女人跟在那个家里的妻统一起来。显然,他没能力让她展露美好的一面。她有理由那样愤怒。

“先生,请问您想看一款手机吗?”一个小伙跟在他身后问。

他说道:“你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吗?”

“一定是个特别的日子喽。”小伙听不出他那悲伤的语调,一心只想给他推销柜台里面的手机,“那更应该买一款手机哦。”今天,只不过是四月里的一个礼拜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缓慢地进了电梯,挤在里面的人都在热烈地谈论着一部他所不熟悉的影片,他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回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向着虚空跃起,直到电梯降落、停稳,他最后一个走出去,它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来到商厦外面,先是耳朵里清明起来,他深吸了口清爽空气。暮色已经覆盖下来。想跟沈玲玲见面的渴望,成了一股委屈难过。给她发信息,半天过去,没有回音。他又打她的电话。

“真是不巧,”沈玲玲压低了声音含混做作地说,“跟同事一早去了某地,正在返回的车上。”

夜晚的灯,使得这个城市变得华丽,他仰头望着那灰暗的夜空。沈玲玲也在别人的陪同下享受着美好的生活。他已然料到,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会非常不好过,也许,他该一个人去看一场电影,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他转身又进了商厦。

大概是想到他受到了冷落,当他推开那道玻璃门的时候,沈玲玲又发了条微信:

同事家里出了点事,不得不陪她。这一天,也想到我自己的人生。他的心情雀跃,手机上紧接着又跳出来一句:谢谢你。

从玻璃门里退出来,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看。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上扬。在车上很匆促,照沈玲玲的性格,必会先为别人考虑,要让同事感觉到她一心一意地陪在她身旁,所以说得那么不连贯,但是,她知道他会懂。那句“谢谢你”饱含了深意,因为在某地的这一天,令沈玲玲考虑到他们彼此拥有的珍贵。她总是那样,能恰到好处地抚慰他,并且,勾起他无限的深情。

人活在这世上,难免会莫名其妙突然遭遇意外,而那位同事(瞬间他又不确定是男是女,他尽量压制着这种疑惑)一定很庆幸,此刻正有沈玲玲这样一个人,贴心地陪在身边。他不知道沈玲玲看到了什么,但她感受到了触动。

猝然地,他感觉自己老了,要是年轻点,他会想法改变这可怕的生活,他会尽量将一切安排得不那么叫人无望。也许,他会先改变自己的性格。

他一个人居然晃**了这么久。不知几点了,商厦里面灯火通明,沉闷的噪音和各种电子音乐在耳边激**,透过玻璃,看着琳琅满目的货品,他想到家里的电器都该更新换代了,包括他身上的衣服鞋子。偶尔,妻子会从商厦里给他带一件新衣,他从不挑剔,就穿上了。处身繁华,他身上的衣服确实太旧了。他们从未一起走进商厦来,连迫不得已参加聚会的时候都没有。

想挽着沈玲玲的手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只把他当作一个普通朋友,他都不在乎。

他应该去公园里嗅闻植物的气息,可他却在这里白白浪费了几个小时,他究竟是做什么来了?

这些年的生命,都耗在哪里了?

对那个他真实爱着的女人,他愿意期待和抱有希望,她会慢慢地了解他更多一些,也会更在乎他一点。在有生之年,她会像此刻的他一样,发现这场短暂的生命,如果不是有那些激起你无限深情的事物,若不是有真正在精神上改变过你的人和事,该是多么苍白,不值得过。这些话,正是沈玲玲曾经对他讲过的,正因此,他才深爱着她。跟他在一起时,她是那么柔弱,而当她一个人时,又是那么独立。在这一点上,他其实不如她。他是个总被自己的情绪控制的人,他经常暗自流下眼泪,倒像一个娘儿们。

没有哪一刻,如此刻一样令他感觉到自己的苍老。每一天他都在忍受,重复干着复印机般的工作,能让他做到身心投入的事是那么少。

短暂的中断后,那股暖意融融的**又回旋而来,比往日任何时候都强烈,充溢在他心间。他不知道该感觉到庆幸,还是该懊恼。

不,他一点也不想去猜想结局。

人们都往回走,他跟着他们来到地下停车场。在脑子里过着明天一早将要安排的工作,他回到了自己的车子里。在幽暗里,他待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