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缦沉睡着,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表情安详,像个满足的小姑娘。她会在一天中醒来几次,眨动双眼,目光茫然地落在窗户上,落在每个靠近她的人脸上。如果你逗她,跟她说话,抱怨她,她会像婴儿一样咧嘴一笑,打个呵欠,马上又睡过去。
茉莉的镇定令李安华吃惊,她伏在秦缦怀里说:“要是能跟她交换一下就好了。”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你妈这样,大概是因为温丽,她曾打电话给你妈妈,我不知道她究竟说了什么。我跟她有过关系,不过我们早就结束了。”李安华尽量利索地说。他掏出烟盒来,又把它装回去。他等待着茉莉的暴发,完全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对茉莉讲这个。
现在这些说出来很假,他一定要说。他一点都不想让秦缦受到伤害,这点他极为肯定。如果他的生命里一定要分出重要的东西,那只能是跟秦缦曾经相爱这件事,当然,还有成为茉莉的继父。
茉莉擦洗了秦缦的胳膊和脖子,什么也没说。她穿了件淡青色衬衫,甚至化了妆,她的头发清洁整齐,向着一边的脸颊滑下去。李安华期待着她投过来一瞥,那样,他就会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她没有抬头,看上去越来越从容,像早就习惯了服侍病人那件事。护士进来要给秦缦换导尿管,他便出去了。
这是在五楼的单人病房,李安华对着手机大声嚷嚷了几次,病房和楼道里才多了几盆鲜花和绿色植物,清洁工每天来六趟,早上三趟,下午三趟。
楼下是个停车场,茉莉隐身在窗帘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安华出现在那儿,拉开车门,却往楼上望来,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按在腰间,像那里突然不适一样,茉莉战栗了下,像一枚植物阔大的叶片被风吹动,往帘子后再隐了隐。
对面几间病房里,时而会传出谈笑声,也有熟人不时地进来,站在秦缦床前发一阵悲叹。秦缦是这一层最为不幸的人,那些人都还能谈笑,还能感知到痛苦和那不幸。
暂时还没人晓得,她的病床前立着的清丽可人的茉莉,其实正在承受着更为不幸的事。
这天,茉莉从窗户里看见了李良廷。她努力地呼吸了几次,继续盯着他。
那是她第一次醉酒。昏暗的雨声里,她听清了李良廷呜咽一样重复着:“希望,你就是我的希望,你不能就这样把我推开。”
她的脖子折在窗子和座椅之间,使不出力气来推开他,尖叫、呼救、诅咒、踢打、哀求,都不能阻止他的疯狂。她听见他的声音里透着雨一样的气息。
雨把窗玻璃洗了一遍遍。她看不见天空,雨云一定很厚。猛听到河水声,河水一定涨高了几米,等雨停了,会慢慢地消退下去,露出河堤上的刻画线。茉莉记起那里立着块牌子,告诫人们水深危险。
后来李良廷下了车,茉莉看见他抱着脑袋蹲在那儿。大雨下了十多分钟后,停了。
李良廷站起来,打开车门,发现茉莉不在车上。
他沿着河堤开了一阵,车子转了向,倒车时,撞到一棵大柳树上。
一团灰白的暗影,靠在旁边一棵树上。
“滚。”她说。
李良廷说:“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如果你再不走,我会杀了你。”
后来,他就开车走了。他回去取了几件干净衣服,再回到河边的林子里,却没找见她。她的电话,他也打不通了。
在林子里,他待到天亮,发现跑车右侧撞掉了一块漆。修车花了一整天。
晚上,他去店里,店门关着,里面黑着。那些名人的相框,堆在碎玻璃渣里。他曾经满怀**创造的艺术,皆碎裂变形。他拿几块木板将工作室的门围起来,挂上一个牌子:
有事外出,敬请谅解。
第三天,听说茉莉的母亲突然昏迷不醒,李良廷方感到大祸临头。不知是负罪感的压迫,还是要寻隐约的一丝希望,李良廷跑到医院去。
那个雨夜里的记忆,似乎可以因为这样病态的环境而变得淡化。仿佛,接受治疗的是茉莉。对李良廷,茉莉起初没有太反感,但也没多少好感。也许,她确实是给了李良廷某些她不自知而李良廷非常肯定的暗示与希望。她尽量让他站在阳光下。
那真是李良廷,又高又瘦,一头蓬勃的黑发,走路两脚分得很开,略佝偻着背,他的眼神是飘忽不定的,后来是真诚的,他的嗓音是深情的,茉莉强迫自己看到一个朋友的身影,她必须这样,强迫自己对李良廷好感多于仇恨,她和秦缦的人生,才有希望。她必须容许李良廷再来接近,同时也让他看到希望。
可惜,李良廷再也找不到通往茉莉的路径。
李良廷边走边冲人询问着,笨拙地往四处探寻着,蓦然,他立住了,往一辆车子胆怯地望着。那是李安华的车,李安华靠在车门上,等着李良廷走过来。
茉莉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李良廷耸肩膀,摇头,转身要走开,又走到李安华面前去,李安华拉开车门,伸着一根指头指了下李良廷,又坚决地点了两下地面。
李良廷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脖子看着李安华把车开走了。
茉莉努力地平复自己,期待李良廷上楼来。可是,她看见李良廷转身离开了。
五点四十,天就亮了,太阳光一缕缕打在窗玻璃上,天非常地蓝。
茉莉辞退了一名护工,留下一位跟秦缦差不多年纪的,这位阿姨不爱说话,总是受惊似的看一眼茉莉马上又转开目光。这天,茉莉给她放了半天假,让她早点回家。
临走,阿姨看着茉莉说:
“你妈妈其实啥都知道呢,你要多笑给她才是。”
茉莉盯着阿姨看了几秒钟。“谢谢你。”茉莉扭头,对着窗子说。
阿姨离开后,茉莉趴在秦缦耳边,告诉她,自己打算结婚了,再也不会离开她了,就在这里,在她们的故乡生活,会一直陪着她。
茉莉努力了几次,终没能把那个名字,在秦缦的耳边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