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钟,他刚出车归来,几个弟兄等着他一起去梧桐巷帮音乐家搬婚床。音乐家租了那条巷子里的房子,利用休息天,已经一样样搬过去好些东西,他帮音乐家拿过去一些碗和厨具,那都是音乐家自己花钱添置的,最初大家集资买的,音乐家全留给了他。把衣物带过去之后,音乐家就彻底从宿舍里搬出去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那条巷子口,一棵粗壮的槐树,跟一根电线杆并排立着,往里走,两边的人家往院门外植满梧桐树。午后,太阳很烈地晒着,梧桐树下,安静得很。巷子走到底,是一个三层小楼,音乐家租的是一楼的一个套间。他进去时,一帮人已将那张厚实的大床安置进了里面的套间里,他探头看了一眼,只放得下一张床,再没有一丝空隙可供人转身了。

“正好,鞋脱了直接上床。”他冲大伙笑道。他说出的话很难让人猜测,究竟是幽默还是讥讽。墙上挂着一幅婚纱照,他看了两眼,躲开小麦那双眼睛。怪不得人人都去拍婚纱照,好看。那正是他们该有的样子,幸福美满的样子。

有人问苏远帆,那边准备得怎样了。音乐家得先去老家办婚礼。

“小麦有些焦虑,不过,是因为工作方面的事。”

他脑海里闪着章思玉的脸,真是奇怪,同一件事,有人得心应手,有些人却受煎熬。他看着那些简单的家具,它们,将会被柳小麦每天擦拭、珍爱和用旧。

“今晚跟那姑娘见一面吧。”小宋碰了下他的肩膀,屋里的几个人都晓得,小宋的女朋友给他接连介绍了好几个对象。没人晓得章思玉的存在。

他看着窗外,拐角的楼梯上,站着若西。

他跟音乐家第一次来看房子那天,若西的妈妈正追着若西楼上楼下地打,他们一进去,若西一下跳到他身后,就像他们已经很熟了那样。

隔着玻璃,他摇了下手。若西一直朝他望着上楼去了。

被你启开的心扉,永远空置着。

这喘息,这汗水,难道都是假的?

脑子里印着某种熟悉的句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像一个作家随时随地寻找着一个属于自己的句子,还是,那其实是从信件中窃取来的回忆,他记不清了。刚逝去的夏天,在章思玉办公室的那张沙发上,他感觉到令人难过又绝望的爱,他给了她承诺。

而这些,他的这些推心置腹的兄弟,至今都还不晓得,连苏远帆都不明白,一说起女人,他老像是怀有仇恨。

一个秋叶翻飞的黄昏,成了新娘的柳小麦,跟着音乐家来了。她跟上次来时不一样了,多了几分成熟的丰韵,眼神温柔。她终于辞职了。

几个老乡相约,在一个晚上,一起出现在那条巷子里。小宋带着的女朋友,跟小麦打了个照面后,她接了个电话就回去了。杨柳盯着她的背影,看上去,她比小宋要大上三五岁,是个精明且富有心机的女人,他觉得自己很会看相,尤其是女人。她们不可能成为推心置腹的朋友,不知道小麦意识到这个不。跟这样的女人一起生活,光是想想,就令他浑身一阵哆嗦。就连章思玉,内心里其实是憨直拐不了几个弯的。

众人挤坐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不知怎么的,一会儿就喝高了,哥几个都赞美小麦为了爱情义无反顾,不像他们在苔蓝城里追逐的那些女人,本质上,是那房子的大小和车子的款式等着他们去满足,又虚情假意冲音乐家喊叫:“你个二货,就是有福,一分钱不贴,弹几下破吉他,就把小麦给勾来了。”

音乐家书信里的爱情故事(多半是被众人断章截句杜撰而来),大伙早都说烂了,但这天晚上,音乐家又被逼着讲了一遍。胖子那会儿不胖,就是爱弹爱唱,他将小麦写在校报上的一首诗谱成曲,被众人传唱,从那时起,他们就开始给彼此写信了。

他们逼小麦轮番跟他们喝酒。小麦的脸膛越发红了。

“你们这是在谈论神圣的爱情吗?听听你们自己说的话,你们懂嘛呢?”苏远帆站起来叫道。他早醉了,就连那酒,也欺负他这个单纯的老好人,一碰就醉。别的几个人,在那种情形下,都争着坦白,已经被女人折腾苦了。小宋紧贴着他,不停地看表。他忍不住说:“要不,你先回吧。闹起来,何必呢?”

说到底,你的脖子,是自个儿甘愿往那绳索里伸的呐。小宋拍打他:“兄弟,相信我,你得亲自去尝试,才会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放肆地追着小麦,她是不是真的快乐幸福呢,她真的是为了爱情义无反顾地辞职了吗?

几轮手机铃声响过后,大家一哄而散,脖子又朝着那明知是个圈套的绳索里甜蜜地伸去了。

小小的屋子里,烟雾缭绕,他伸长两条腿,挤进墙角的沙发里又抽了支烟。他一点也不想回到一个人的宿舍去。苏远帆在他旁边睡过去了几次,不断地撑起来扯着他说话。小麦将茶几略略地收拾了下,又给他倒了杯水。

苏远帆倒在他身上睡着了,他让苏远帆靠在肩膀上睡得舒服些。

他说着很乏味的话,就谈到了学生时代,那时候,还有梦想,他想在县城里工作,把父母也接去,弟弟妹妹们也都能依靠他。

小麦说,她的梦想,是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至于别的,倒像从未考虑过。他当然了解她所说的,在农村,一家几口人挤一间屋子,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间。俩人又说到工作。

“如果你不喜欢,那每一天可都是折磨。”

“我感觉世界成了一堵墙壁,再怎么用力都穿不透它。我想为我的父母撑着,我得到的,正是他们幻想和期盼的东西。无论如何,我得坚持住,可我办不到。我还有两个弟弟在读高中,一家人供我上学不容易。可我现在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

小麦居然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了。突然间,一切都静了下来,只有那哭声像要穿透四壁。他不知要怎么办,苏远帆突然坐了起来:“怎么了,放点音乐。”要站起来,却又倒下睡了。小麦又去倒了杯水。

“我们对自己,总是了解得不多。”他哼叽了一声,他感觉一股暗流在身心里涌动,将双肘撑着两只膝盖抱住脑袋,“我从没想过,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了解。”她说。他感觉在众人言不由衷的热闹结束后,小麦才终于松了口气。不知道她是在说了解他这个人,还是说,了解他不知道自己这件事。还只是,她开了个玩笑。

夜已深,他们停止说话时,能听见低低的天花板上白炽灯发出咝咝的电流声。正对着沙发,摆放着电视机和一只燃气炉,高保真音响拆得七零八落,这只是一些将就的家具。他认识的那些女人,事先都会先打探男人的家庭背景,才决定怎么拿捏他。而面前这个傻女人,一味地只在自己的精神困境里,她在意的,仿佛也不是缱绻复杂的即将展开的婚姻生活。

“等老了以后,我会不会后悔现在的我所做的决定呢?”

苏远帆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换了个姿势靠向他。这个暄白的胖子,紧偎着他已然熟睡。深秋的凉意浸入小小的屋子里,粉色的窗帘低垂,一盆绿植阔大的叶片被温暖的灯火照亮。

他要说点什么好呢,让这安静持续就好,偏又道:“不错啊,借着婚姻,你成功逃离了那折磨人的工作。”

这回,小麦什么也没说,但气氛一下很僵。他那爱挖苦人的嘴只要再伸长那么一点,两人准又会吵起来。她将双手绞在一起,看上去很难堪,但他能感觉到,她并没有马上赶他走的意思。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他终于站起身,将苏远帆扶到**躺好,躲开她的眼睛说:“我走了,你早点睡。”

门开了,他的声音随后高扬起来:

“若西,还没睡啊。”

一个细细弱弱的身影从楼上下来了,他跨到院子里去,拉开铁门,若西说:“我来关吧,你一个人这么晚过去,不怕吗?”“我怕啊,你送我回去?”

“你再送我回来?哈哈。”

他走远了,感觉到若西还在门里注视着他。也许,他可以邀请她出来走走路。再走远一些,他听见铁门哐里哐当合上了。

边走边看出车计划,明天早上七点钟出车,他得抓紧时间睡觉了。手机屏幕的一点亮光,照亮他的脸。他深吸了几口夜晚的空气,一些念头黏稠执拗地浮沉,他大声地哈气,把头高高地仰起,夜空灰灰的,离他非常遥远。

微微的风扑到脸上,凉意越发地浓重,这深夜里的空气,简直好极了。一股隐隐约约的气息,是某种植物在夜晚隐秘地释放出来的。两旁的店铺还亮着灯,两三辆车子,无声地驶过身边。他的心跟街道一样空旷,又很满,他走得很慢,像一个病人。昏昏沉沉地,就走到那片果园边上了,听说这里已被卖给了商家要造房子,实是可惜。他大声地咒骂。手机响了下,是一条信息。“杨哥,碰见鬼没?”

是若西。他笑出了声,没有回信息。

若西父母年轻时出门打拼,走过很多地方,若西是在新疆出生的。若西有两个姐姐,跟她们的父母忙着赚钱,晚上住在城区的房子里。若西刚从一个职业技术学校毕业,一个人住在梧桐巷子这边。跟音乐家去租房子时,就是若西来传话和收钱的。“一次**清,已经给你们很优惠了,水电一月一付,老钱说你们知道的。”再去几趟,若西才不那么说话了。

老钱家开了三家陕西凉皮连锁店,老钱夫妇经营着老店,顺便卖早餐。老钱还捣鼓古钱币。两个女儿分别经营另两家,二女儿已经结婚了。大女儿跟前男友一直藕断丝连,却结不了婚。第四家,只等若西找个上门女婿就开张,他们几个单身汉一去街市里吃凉皮子,若西父母就说这番话。

大伙齐心协力将他往前推:“你给咱们抓紧了,可不能错过了这个凉皮店。”

那些亮灯的窗里,住着他那些已经成了家的同事。为了躲开师母给他介绍对象的事,他好久都没有去过师傅家了。慢吞吞地上楼,宿舍里空空的,他让窗子开着,夜风马上令他感到一阵冷意,蚊虫撞击到窗纱上。直接倒在床铺上,时间像是静止了,盯着天花板,他感觉自己像一枚蛋液,有那么一刹儿,极力想攀附点什么,以防止蛋液四处漫摊开去。

他照着那个号码打过去。

“我请你看电影好不好哦?”电话里,是个高中女生的嗓音。

“我得跑车啊,哪有时间喔。”他想着,人生的大部分时间,正像此刻一样,会很快空耗过去。

“可你天天来看小麦姐喔。”

蛋液凝固。他一下从**坐起来。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夜晚之前,他已经数次去过音乐家的出租屋了。他不想纠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