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叶阳和赵晓飞合力将老爷子扶到**,便主动在紧挨着床边的人造革沙发上坐了下来。钟幺妹拿了茶杯准备去厨房张罗着烧点开水,被赵晓飞叫住了:“幺妹,别忙乎了,我们不渴。”

幺妹紧靠衣柜站着,眼神有点迷茫。

赵晓飞拉了幺妹紧挨着她坐下:“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家鹏飞很聪明的。”幺妹无神地看着窗外,回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学金怎么样,你去看他了吗?”

“我家鹏飞真的很聪明,他说了,要给我考个市重点。”幺妹咬紧嘴唇抵着头,这似乎是她活着的唯一盼头了吧。

“叶阳?”赵晓飞有些尴尬,难不成这是故意给她难堪?

“脸皮还是这么薄,以后怎么撑起这个家?”朱叶阳知道赵晓飞误会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幺妹,“你可别多想,幺妹无非想说无论多困难,她也要把这个家撑起来。就她那性格,你还不了解?”在他看来,毫无疑问,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幺妹的人。

看着近在眼前的幺妹,朱叶阳有些晃神,当年的她多美啊——身材娇小玲珑,肌肤白皙水嫩,既有校花的气质,也有邻家女孩特有的羞涩。更为重要的是,她还有别人不具有的忧郁情怀,这一切,在她身上显得是那么和谐而美好……

从高中起,朱叶阳就对她着了迷,为她丢了魂。生活里、梦中全是她一颦一笑的样子。

他喜欢这个嗓音动听、眼神温柔并且有些伤感的女孩,他爱这个小腰盈盈、**丰满的女子,并且认定她纯洁、善良,内心有深度。尽管这一切都是她的美丽传达给他的,可他并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被她漂亮的脸庞和丰满的**所吸引,而是她的纯洁和善良,这样想起来会更轻松、更高尚、更优美一些……

朱叶阳的目光最终落在斜靠在**毫无生气的曹老爷子身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起有事要说,就站起身来。

“幺妹,带我和晓飞看看你家花园呗。”

幺妹的房子后面有一块三十来平方米的空地,多年前曹老爷子带领全家找来各种器物装土,如坛子、盆子还有被人废弃的花盆之类的东西。他在里面种了芹菜、香葱、小白菜,种了花,种了草,还搭了架子种了葡萄。这园子呀,一年四季都绿油油的。尤其到了夏天,葡萄叶子铺满整个架子的时候,老爷子的兴致就会特别高,总会在某个周末的黄昏时刻,站在门口,两手合拢对着家属楼高喊一声“唱川剧喽!”

曹老爷子不爱打牌,也不爱喝酒,就迷恋川剧。虽只是个业余爱好,但那字正腔圆、如泣如诉的唱腔依旧迷倒了很多人。幺妹记得,她刚进曹家的时候,在老爷子心情不错的周末,园子里葡萄架下就会挤满了前来听川剧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还有一帮高声叫嚷的小孩们。他们有板凳的坐板凳,没板凳的就席地而坐。每次,总有那么些人是开心着来,哭着而去。

老爷子每场的压轴戏,总是他最喜欢最拿手的现代川剧《收租院》——你才两岁少无知啊,你爹娘双双12年前冤屈死,你爷爷怄气伤肝得眼疾,只望你长大成人把仇报,为你爹娘伸冤屈。怕的是爷爷眼瞎难抚养你呀,小妹呀年幼受人欺呀……

不知有多少次,在老爷子如泣如诉的唱词中,幺妹总是看着年幼的儿子泪流满面。她觉得这剧唱的就是她,就是年幼的鹏飞。这个来历不明、忽闪着大眼的男孩让她爱恨交织,她甚至不敢奢望他长大为自己报冤报仇,因为报或不报对她来说都是悲剧。

不知道从哪天起,麻将馆、舞厅、溜冰场如雨后春笋般从重庆的各个大街小巷长了出来。渐渐地,大家对川剧那点兴趣全被新鲜事物吸引过去了,老爷子的川剧茶园,就正式变成了菜园子。他依旧精心地富有耐心地侍弄着他的园子。菜长到能收的时候,就是他最幸福的时刻。他总是把刚采的青菜装成无数个小袋,见邻居路过就送一袋,或是专程送到邻居家里。

“没打农药的,拿去煮碗小面!”

平日无事的时候,老爷子总喜欢拎个水壶在园子里转悠,边洒水边吼上两嗓。在儿子和曹阿姨都迷上麻将之后,他不唱《收租院》,改唱《劝夫》了。

“闻夫言,怒满腔,有败三纲和五常 奴夫不听妻劝讲,你朝朝暮暮进赌场,左邻右舍都在讲,你曹家哪有好收场 人穷岂能无志向,粗茶淡饭也觉香,挑葱卖蒜也一样,朝暮珍惜好时光……”

每次他唱得正带劲,曹阿姨挥着锅铲就出来了:“死老头子,你喊冤啊?左邻右舍的人听了去,还以为你故意在骂人家呢!”

“啊,你听出来了?”老爷子怒目圆瞪用川剧回道。

“炒菜,去给我炒菜!”曹阿姨用锅铲拍着老爷子的后背往厨房赶,“鹏飞和幺妹马上到家了,他们回来得吃饭。”

往往这个时候,老爷子又会酸酸地嘀咕两句,说曹阿姨眼里只有媳妇和孙子。

朱叶阳伸手抹了一把石凳子上的尘土,说:“晓飞,幺妹,都坐吧,以前的旧事咱们暂且不论,先商量着把眼前的困难解决了再说,好吗?”

话虽如此,此刻的三个人,谁也没能放下当年那事。

“谁的生活都不可能一帆风顺,我们会帮你的!”赵晓飞点了点头,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幺妹肩上,“曹阿姨的事,我找人问了,这案子属于群体性意外事件,就她那样的年纪,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出来的。”从内心来讲,赵晓飞对幺妹是有愧疚的,她希望能尽力帮幺妹渡过眼前的难关。

“晓飞,你说实话,这曹阿姨是不是替人背了黑锅呀?一起闹的那么多人,为啥就她一个人还关着?”朱叶阳对此颇为不满。

“怎么说呢,要不是王叔出事,估计闹了就闹了。但有人死了,就没那么简单。不管怎样,这事总得有个人出来负责吧。一是有杀鸡儆猴的作用,再则算是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吧。哎,上面具体怎么处理这事,我们也不可能知道的。”

其实这会儿赵晓飞心里还有另一个隐忧,这事让她很是不解。事发的时候有传言说王叔出事前和曹阿姨有过激烈争执,为什么这关键一茬现在又没人提了呢?这事就这样过了,还是别有用意?为了不增加幺妹的心理负担,她没提这事。

“谢谢你,晓飞。”幺妹本来还想问问婆婆到底多久才能出来,可转念一想,或许人家就知道这么多,就别给人添麻烦了吧。从内心来讲,在这一刻,她还是不能把这两个人当成交心的朋友。

“你看你,”赵晓飞亲昵地揉了揉幺妹的脑袋,“对了,学金现在什么情况?”

“我去看的时候,医生说问题不是很大,目前情况还算稳定。”提到丈夫,幺妹的心情就特别低落。只是,这种情绪并不全来自于对丈夫病情的担忧。

多年来,她虽已经适应了和丈夫那种奇怪的相处方式,但还是觉得生活好绝望。好在,上天最后给她留了一线生活希望,赐给她一个还算懂事的儿子,尽管用的是一种最为肮脏的方式。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以往对儿子那种咬牙切齿的恨,在不在不自不觉中已经被流淌的时光洗涤得近乎干净,现在剩下的都是天下母亲那种共有的伟大的母爱。现在的她更为迫切地希望儿子能过一种有别于她、真正属于他想要的那种生活。

“那就好!”晓飞心疼地把幺妹揽进怀里,或许愧疚,她把幺妹抱得很紧。曹学金在她的印象里是一个极端的、孤僻的、离生活很远的人,要命的是还不止于此,而她恰恰是少有几个清楚曹学金致命缺陷的人,所以,她非常清楚这些年幺妹过的到底是怎样一种生活。以至于,每次和丈夫亲热的时候,她就会有一种强烈的罪恶感,觉得是她亲手毁了幺妹获得同样幸福的权利。

“没事的幺妹,只要有我朱叶阳吃的,以后你就饿不着!”朱叶阳拍了拍呢子大衣上的尘土,显得颇为自信。

“叶阳,听说你做行长助理了?”赵晓飞踢了朱叶阳一脚。这家伙,以前上学的时候说话直,都做行长助理了,还是一点不懂得察言观色。幺妹多好面子的人啊,搞得跟施舍似的,人家会怎么想?

“嗯,有些日子了。”

“那不久的将来,你就是朱行长了吧?”赵晓飞说这话的时候,发现幺妹咬了咬嘴唇,心里一紧——当初要不是自己任性,这一切都应该属于她的。

“不知道要熬多久呢,得上面有人升职才有机会,不过总算有希望了。”朱叶阳说这话的时候,走了一下神——当初要不出那事,幺妹以后可就是行长夫人了。这会儿,他就又想起了那不如意的婚姻,不如意的妻子。

“叶阳,你们银行招零工吗?”幺妹的学历,赵晓飞不知道找什么样的工作更适合,但起码得轻松点吧。

“就现在这情况,到处都是下岗的,去扫个地还得讲关系呢!”朱叶阳没明白赵晓飞的意思,于是又挨了一记飞毛腿。

幺妹看见了,也明白她的意思,心里挺不是滋味的。都是多年的同学,因自家这点破事,还要照顾自己的情绪,弄得人说话都不能好好说。她挺了挺腰杆,说:“你俩不用为我担心,职介所给我找到工作了,是到一家摩配厂做老本行。”

听说幺妹要去青木关上班,两人都坚决反对。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朱叶阳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太远了!”赵晓飞说,“老爷子身体不好,鹏飞马上又要中考。去那么远的地方上班不现实,来回路上都得花好几个小时,谁照顾他们呀?”

朱叶阳站起身焦急地踱步。

一时半会儿,赵晓飞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帮幺妹的忙,只好一个劲安慰幺妹总会有办法。

突然,朱叶阳停下脚步,且一脸惊喜:“幺妹,你可以不用出去工作了!”他兴奋得很,一拳击在赵晓飞的肩膀上,“晓飞,你去干休所打过麻将没有?”

“前几天去玩了一次,生意好得很,十几张桌子坐满了的。”老同学突然来这么一句,让赵晓飞那思维有点赶不上趟。

“按十桌计算,你俩算算一个月能赚多少?”没等两人开口,朱叶阳就自个算起账来,“据我了解,里面有一桌打十块的、两桌五块的、七桌一块的。四十,二十,二十八,下午一场,晚上一场,再乘以二,那一天收入就是一百七八。掐头去尾,一个月怎么着也有四五千呢!妈呀,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比我头儿的工资还高呢!”

“跟咱们有啥关系嘛?”赵晓飞一撇嘴道。

“你的意思,我也开个麻将馆?”幺妹倒是明白了朱叶阳的意思。

“对呀,你家住底楼,又在路口,而且前后两边家属区的人又都下岗了,那么多人闲着,还不得打麻将啊?”朱叶阳兴奋坏了,在幺妹肩上连拍了好几下。此刻,他在心里认定自己就是一个具有商业敏感的奇才,一旦抓住机会定会大放光彩。“这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嘛,看来下岗也不全是坏事。”

“主意不错,还可以顺带着开个小卖部。”赵晓飞的思路总算跟上了趟。

“再申请部电话,你们看,那些回传呼的还得去外面呢!”窗外,一小年轻正拎着传呼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外跑。

幺妹心里一动,也觉得这是条路子。

赵晓飞掰过幺妹的脑袋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亲爱的,我看这事可行。工作的问题解决了,家人也可以兼顾到。”说完这话,她也在朱叶阳的肩膀上赏了一拳,“哥们,这回你总算提了个具有操作性的方案,好样的!”

朱叶阳举起手,本想邀幺妹和晓飞一起击掌庆祝,却又临时想起件事来,于是故意把声音瞬间提高,“这园子可是老爷子的心肝宝贝,要开了麻将馆,他老人家上哪种菜去呀?”

幺妹也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这至关重要的问题,沮丧地坐回到石凳子上。

赵晓飞就是个人精,朱叶阳这边刚说完,她立马就接了过去:“这不也是没办法的事吗?鹏飞成绩那么好,要给耽误了,那得多可惜呀!”以她的判断,老爷子肯定会支持的。现在这个家不是非常时期吗?就算不考虑别的,怎么也得考虑他孙子的未来吧。

曹老爷子平时不苟言笑,可谁要提起他那宝贝孙子,一张老脸能乐成一朵向日葵。那孩子乖巧聪明,他亲着呢,甚至超过了对儿子的感情。

“幺妹,你就开吧。”里屋的老爷子发话了,“我种不动了,也没有那个心思。”

“爸,我知道了。”房屋问题刚解决,幺妹又发起愁来,安个电话都得好几千块钱呢,还不提麻将桌麻将什么的,林林总总加起来,可是一笔不小的投资,哪弄钱去呀。

朱叶阳却在这个时候撅着肥厚的嘴唇吹起口哨来,曲子是正流行的《今天是个好日子》。

“你干啥呢?”赵晓飞又踢了他一脚。

“嘿,赵法官,合计你踢人踢上瘾了?”朱叶阳瞪了赵晓飞一眼,“小心我告你去。”

“说,开麻将馆的钱谁负责?”赵晓飞没好气道。

“我呀!”朱叶阳指了指自己,轻描淡写道,“争取弄个无息的吧。”

“哈,这还差不多。”赵晓飞乐了,“钱你解决,麻将、麻将桌还有那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和幺妹一块去弄。”

到这个时候,幺妹内心还是很纠结。他们的帮助是拒绝还是接受呢?如果接受,是不是意味着要忘掉过去,装着毫无芥蒂的样子和他们做朋友?可是不原谅,又能怎么样呢?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何况,那晚的意外无人能预料到,何不接受试试?再说,此刻她需要朋友。

幺妹正想着要不要说点感谢的话,朱叶阳率先开了口:“幺妹,你这忙我和晓飞可不是白帮的啊,等麻将馆开业了,至少得免我俩三个月的水钱。”

想到即将开业的小卖部和麻将馆,幺妹突然觉得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她似乎又看到了生活的曙光,抿嘴一笑道:“别说三个月,三年都行!”

她这一笑,朱叶阳整个人都醉了,他似乎又看到高中时那个梨涡浅笑的女子。在可怜的双脚再次遭到攻击后,他总算如梦初醒,于是嘿嘿道:“嘿,我跟晓飞,也不是那么爱占便宜的人。”

“你可不能代表我啊,幺妹怎么也得免我四个月才行,这样才显得我在她心里更受重视!”一番嬉笑之后她又道,“幺妹,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你找人把园子收拾出来,钱的事老朱负责。对了,老朱,周末把你的新车开过来,带我和幺妹去采购,咱们争取下周就开业!”

“采购不是你的事吗?”朱叶阳斜楞着眼,假装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你去不去嘛?”

“去!”

“那不得了?”赵晓飞一脸深意地笑了,“走,朱助理,送我回家!”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幺妹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开心,因为她又有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