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全家失业,做梦都没想过的残酷现实摆在了面前,幺妹愁啊。

公公婆婆都快到退休年龄了,不能指望他们。丈夫呢,都好几次催他去外面找工作,可他总是支支吾吾不愿去。她猜,或许是时间太短,心情还没能调整过来吧。哎,就算愿意去,他那性格能干啥呢?指望不了别人,只能自己挽袖子先上呗。主意是定了,心里还是没底,都三十来岁的人了,出去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吗?

她鼓足勇气,带着白纸一般的简历去了沙坪坝的两家职介所,质管员、助理甚至是商场营业员和保姆,她全选了。现在不是挑工作的时候,家里急需一份工资养家。该交的钱都交了,也说好了,有消息就立马传呼她。第一次倒是很快,第二天就接到通知去上班,说是一份文员的工作。

勤勤恳恳工作了半个月,老板突然不见了,不仅工资一分没拿着,还帮公司倒贴了几百块杂七杂八的费用。老板都跑得没影了,她才弄清楚,上班的公司是那种只有两三个人、七八个章,靠倒二手三手信息赚钱的皮包公司。她到职介所去闹,希望对方能赔偿自己的损失,结果人家一句话就推了个一干二净:“我们只负责介绍工作。”吵闹的最终结果是职介所的工作人员答应继续帮她找工作,可自那之后都一个多星期了,枕边的传呼坏了似的一次也没响过。哎,闹吧,闹吧,随你们闹去吧!幺妹扯过被子蒙到头上,似乎这样,烦恼就找不到她了。

曹阿姨的那番话,估计是让王安生气了,他说话语气有点重:“曹阿姨,你这可是聚众闹事,事情弄大了,可是对谁都不好!”

“哟,你这是在威胁哪个?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我怕锤子!”曹阿姨的嗓门很大,她家又住在路口边的底楼,以至于在听到她的声音后,家属区好多邻居都自发围了过来,全都表示要支持大公无私的曹阿姨,并且和她一起抗争到底。

见有那么多人来声援她,曹阿姨感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瞬间把腰杆挺得笔直,指着王安的鼻子大义凛然地骂道:“我告诉你,我们不仅要惊动市政府,还要惊动党中央。我们就不信了,这么大个国家没地方说理去?”虽然她只是在电视新闻上看见过市政府的书记、党中央的总理,但她依旧坚信他们会为自己主持公道的。

幺妹这才知道,她在家颓废的这些日子,婆婆与好几百工友端板凳的端板凳,扯横幅的扯横幅,把去市中区的那条路给堵得严严实实,而且一连坚持了好多天,说上面要不把这事解决好,以后她们的工作就是堵马路。

后来,幺妹觉得这事有点严重,就专门召集丈夫、儿子还有公公开了个家庭会议,议题是“众人堵马路带来的可能后果”。儿子曹鹏飞比较乐观,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么多人去闹了,上面怎么也得重视一下吧,不都说群众的利益重于一切嘛。公公喝了口水,回答得不紧不慢:“有个事让她做做也挺好,免得在家闲出毛病来!”曹学金则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妈分明在瞎胡闹,国家既然决心要改革国企,怎么可能是几个老头老太太闹闹就能解决的事呢?那卖多卖少,赔多赔少岂是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能左右的?要继续闹下去,迟早出事,枪打出头鸟这话是有道理的。”

幺妹也觉得下岗这事厂里处理得不是太合理,至于哪儿不合理,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所以婆婆跟人去闹这事,她当初没支持,也没反对。自从那天王安说了那番话后,她总觉得不对劲,像是有啥事要发生,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维护大家的权益,她自认没那么大的能力,但维护家庭的利益,这个无论如何得努力。于是她对公公说:“爸,您得说说我妈,人家都几次上门打招呼了,这个家要再出点事,您看怎么弄?”

“唉,”曹老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说了,就你妈那倔驴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撞了南墙都不一定会回头。话又说回来,她本来心里就不痛快,自家人还给她添堵,还给不给活路了呀!”

听了公公这话,钟幺妹很想抽自己一个嘴巴,一番好心,咋变成不给人活路了?刚要起身回屋,曹老爷子又说话了:“要不,等她晚上回来,你们再劝劝?鹏飞,你跟奶奶好好说,她平时就听你的。”

那晚的劝解活动,从鹏飞开始以幺妹结束,最终曹阿姨义正词严地做了长达两小时的“正义必将压倒邪恶”的演讲,获得最后胜利。钟幺妹声音嘶哑,眼眶红肿,高举双手做投降状:“得,您爱咋闹咋闹,我再也不管了!”

话虽这样说,她能不管吗?婆婆可是她的救命恩人,无论她做了什么,都不可能撒手不管。

6蓄意谋杀

一推门,幺妹就愣住了。

王瑜、阮芸、冉小帅还有陈香都等在门口呢,一个个表情严肃,看起来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她本想安慰一下王瑜,说一些节哀顺变的话,可一想到他父亲的死与婆婆有直接关系,就觉得这话太过轻飘以至于不具有诚意,只得垂着头,静等暴雨来袭。

“幺妹,我们一起去看看吧。”阮芸捏了捏幺妹的手示意她跟着走。走到王瑜身旁的时候,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瑜哥,你不要太难过了,发生这事,相信我爸还有曹阿姨她们也是没想到。”

“是呀,谁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呢?”冉小帅附和道。

王瑜没吭声,只是摆了摆手,接着重重打了个酒嗝,便把手搭在冉小帅肩上摇摇晃晃地往外走。看得出,应该是头天晚上喝的酒还没醒呢。

陈香一直没说话,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不了解内情的人定会以为是她爸出了意外。

幺妹用余光扫了陈香一眼,快步跟上了阮芸的脚步。其实幺妹和陈香是邻居,也是高中同学,两人关系好,又都长得漂亮,被誉为两朵金花。要不是幺妹在当年出事后亲耳听到她落井下石,还会一直把她当最好朋友的。在那之后,幺妹不愿再与之深交,碰到了,也是实在避不开才打个招呼。

“我说钟幺妹,你怎么就不好好管住你家老太太?”陈香脸一沉,发难了,“就是她一天到晚带头瞎闹!闹,闹,闹得王叔命都没了吧?还有我妈,阮芸她妈,小帅他爸都弄派出所去了,这下不闹了吧?”陈香那戴满黄金戒指的手都快戳到幺妹的鼻子上了。看她愤怒的样子,仿佛这事就是幺妹指使老太太去干的。

“陈香姐,你这是干吗呢?”阮芸用力拽回了陈香的手,“曹阿姨还不是为了大家的利益……”

“利益,利益,谁稀罕那点破利益?要闹她自个儿闹去呀,把我妈拽上干啥?就算厂里一分钱不赔,我老公也能养活他们的呀……”

陈香说这话的时候,幺妹脑子里闪现出的是她那跛脚的、脸上还有一块大黑胎记的花脸老公,不自觉地在心里冷哼一声。本还想回一句的,又觉得在这个时候与人吵架对失去父亲的王瑜来说很不礼貌。

“就是,事情都发生了,你吵幺妹也没用。”冉小帅看了阮芸一眼,“再说,这事跟人家幺妹也没什么关系嘛。”

“你们快点,我去前面招辆拓儿车。”阮芸说话的时候给幺妹使了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再理那陈香。

“得了吧,省点打车钱,呐,我老公的车就停在前面。”陈香神气地指了指停在马路边那辆崭新的日产蓝鸟轿车。

幺妹一群人在派出所门口守了好半天,老头老太太们为什么被关,什么时候放人,都没人给个准信。至于王叔为什么会在火车站被碾死,倒是有两个不同版本。大清早,一群人原本还是计划去站马路的,也不知道是谁发牢骚说站马路屁用都没有,几百个老头老太太被冻得半死,人家派几个人守着便万事大吉了。随即就有人提议,干脆拦火车到北京告状去。

这一提议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于是一干人乌拉乌拉就去了火车站。第一个说法是火车靠站时,王叔走在最前面,不知道是谁挤了他,在火车即将停下的节骨眼上掉轨道上去了。还有个说法是,出事之前,有人看见曹阿姨和王叔在车头前发生剧烈争吵,还动了手,王叔的死应该是人为。这个说法吓得幺妹双腿发软,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事件就不是意外,而是蓄意谋杀?

大多数人都认为后一种说法就是扯淡,曹阿姨和王叔无冤无仇,她有什么理由下手?几十年的工友,几十年的邻居,谁还不了解谁?

到最后,究竟是谁提议去北京的,也没个准确说法。有人说是陈香妈,有人说是王叔,还有人说是曹阿姨。

那天,王叔的灵棚就搭在家属区,一共摆了两天。头天是供人吊唁,吊唁之后就是众人一块打麻将,顺便替老人守夜。第二天晚饭之后,请来的乐队开始唱歌为王叔送行。

当乐队歌手声情并茂地唱《让我再看你一眼》时,幺妹哭了。她想起初进车间见到王叔的场景——那会儿,王叔也就四十来岁,笑起来慈眉善眼,一看就是那种特有亲和力的人。那天,幺妹愣头愣脑进去,他就微笑着冲她招手。

“哎呀,幺妹,怎么才来?听说有乖妹要来我们车间,你看看,小组的毛头小伙们脖子都成长颈鹿了!”他亲昵地拍她的肩膀,指着几个眼冒绿光的小伙,玩笑道,“我给你说,这几个你不要理,以后让王叔给你选个德才兼备的如意郎君……”

钟幺妹正哭得伤心呢,曲子突然变了,变成了喜气洋洋节奏欢快的《今天是个好日子》。在欢快的音乐里,饭桌上的王瑜正面红耳赤地跟人划拳呢。没喝酒前,他袖子上戴着青纱,脸上也挂着几丝父亲离开的忧伤,甚至和前来帮忙的幺妹及邻居们大发雷霆,让他们对父亲的死负责。邻居们有的忍着性子解释几句;有的干脆小声支着儿,说这事该曹阿姨负责,要不是她带头闹,就不可能出事;还有的啥也不说,悄悄地离开了现场。

偷偷离开的人里有曹学金,王瑜这一吵,他心里就慌得很。为此,他开始怀疑母亲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中,而且这场阴谋终将祸及家人!自从这念头产生后,他就感到特别惶恐,好像周围的人全是前来监视他的,连那些做菜的、帮忙的都是,要不他们为什么都目光躲闪呢?

跑步回家,关上门锁上窗,拉了被子蒙住头,他还是觉得害怕。在这时候,他想到了株连,想到了诛心,想到了摧毁身体,还想到了消灭意志。书上看过的那些惨绝人寰的故事一个个活了似的跑出来,全都指手画脚地告诉他,世界上最凶猛的动物都无法与人比拟。动物再凶猛,最多把你吃了,可你的意志还在,灵魂还在,你的亲人们也还在。

他想用看书来分散精力,却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惶恐不安妨碍他阅读和集中精力,心里老想着可能会被突然而至的警察带走,戴上手铐,关进监狱。他知道自己暂时没有什么过失,而且可以担保今后也绝不会去偷盗、放火、杀人。可是,无意中犯下罪行难道不容易吗?难道,难道不会有人诬陷吗?

王瑜骂街的时候,幺妹没解释,也没说话,只是在邻居离开后,悄悄朝他手里塞了两千块钱。这点钱数目虽不大,但差不多是她和丈夫全部的积蓄了。在她看来,事情是大家闹的,就人家王叔没了,为此她很难过。当然,她心里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想法,那就是她不希望王瑜家人把所有的不满都迁怒于婆婆,这样势必会对她更为不利。

王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将幺妹拉上桌子,说是要陪她喝几杯。也就几瓶啤酒下肚,他脸上的那点悲伤就一扫而光,手一挥,把肥硕的胸脯拍得咚咚响。

“幺妹,从我父亲去世这件事看,你比他们都仁义!这辈子,我王瑜跟你这朋友交定了。以后要有啥事,你只管开口,我要迟疑一下就不是人!”说完这话,他扭头看了看四周,随即压低声音道,“幺妹,不是有人说我爸是在和你婆婆吵架后掉下去的吗?我告诉你,这话是陈香妈说的。但我肯定不会信,曹阿姨和我父母那是什么关系,想要挑拨离间?别说门没有,连窗也没有!”

幺妹实在想不通,陈香妈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她决定等老太太出来再好好问问。

这边幺妹刚走,王瑜就抡起胳膊和妻子张艳划拳,两人一会儿哥俩好,一会儿弟兄好,让人有点分不清关系,分不清环境。要不是王瑜的母亲红肿着眼睛坐在丈夫的棺木前,怕是会让人误以为参加的是一场喜宴。

在王叔的葬礼上,阮芸、冉小帅、王瑜、张艳、陈香是守夜的主力军,都足足熬了两个通宵,眼睛红得就跟王叔的孝子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