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朱叶阳一副很兴奋的样子:“在哪呢你?赶紧到君之薇火锅!”
“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幺妹对这样的聚会一向没兴趣,尤其请的人还是朱叶阳,想也没想,一口就回绝了。
“晓飞也在,赶紧!”朱叶阳说,“你难不成还在生气?都这么多年了,至于吗?”
幺妹转念一想,反正不开麻将馆的事早晚得说清楚,见面是免不了的事,放下电话还是去了。
君之薇火锅店是搭在杨公桥一个斜坡顶上的两间棚子,就在家属区旁边。风格属于老火锅系列,每到营业时间,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香的牛油味。这家店味道不错,收费也合理,典型的荤三素一,所以生意极好,老远地方的人也搭车过来吃。
一到火锅店,幺妹就愣住了,到场的可不止朱叶阳和赵晓飞,还有冉小帅、阮芸、王瑜和妻子张艳。
见她到了,众人都起身让座:“幺妹,来这边坐。”
几个人同时在场,幺妹心里多少有些犯嘀咕。自从王叔出事后,大家像是约好了都不说话,即使见面也最多点个头,或许是为了回避不必要的尴尬吧。
赵晓飞手快,把幺妹揽到了身边:“幺妹,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叶阳,看,麻将馆还没开,都快给你凑了两桌人了!”
“不想开了。”幺妹低垂着头,心里觉得有点对不住朱叶阳。要昨天提前告诉人家,也不至于让人今天破费。
“钱都弄好了,你风一阵雨一阵的,脑子有问题了呀?”朱叶阳一听麻将馆不开了,那炮仗脾气马上就炸了。第一个闪进脑子的念头,这定是幺妹不愿接受他帮助想出来的借口。
“幺妹,什么情况,你说来听听。”赵晓飞瞪了朱叶阳一眼,小声道,“注意态度。”
幺妹没想到朱叶阳反应这么大,有点蒙了:“我家鹏飞马上要中考,我担心会影响他。”
“工作不是不好找吗?”赵晓飞关切道。
幺妹咬了咬嘴唇,留下一道惨白的痕:“我想,总能找到的吧。”
“幺妹,你这是端着金碗讨饭呢。走,跟我去南方,就你这模样,赚钱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张艳一副古道热肠的样子。
“幺妹上有老下有小,全都得照顾,可不行。”幺妹还没说话呢,朱叶阳就着急忙慌地跳出来帮她一口回绝了。张艳的职业大家心知肚明,虽在重庆有家有孩子,但多年一直往返于重庆与广东之间,挣的钱应该不少,除了供一家人吃喝之外,几乎都败在麻将桌上了。
就王瑜来说,朱叶阳更是打心眼里看不上他,一米七几的大老爷们,成天游手好闲,靠老婆以这种方式养活,居然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要不是为了帮幺妹拉客,他才懒得与这样的人为伍呢。
王瑜瞪了妻子一眼,埋怨她不该在这样的场合吱声。从朱叶阳的言语中,他能感受到那种被蔑视的感觉。
“我不一番好意吗?你瞪我干啥?”张艳踢了丈夫一脚,满不在乎道,“孩子都那么大了,那事又不是没经历过,有啥嘛?又不会少块肉。”
“是我家里这烂摊子没人照顾呢,艳儿。”幺妹不想让张艳觉得自己看不起她,还特别解释了一下。
“你是啥子鸡巴女人哟!”王瑜怪妻子丢了他面子,那眼珠子瞪得都快蹦出眼眶了。
“我怎么了?我一没偷二没抢,我怎么了嘛?”王瑜的话彻底伤了张艳的自尊,她颠着脚晃着手就骂开了,“我晓得你他妈看不起我,你看不起别吃软饭呀!看不起,你可以去赚钱来养活我们母子呀,你以为我愿意和别人睡啊?”张艳委屈得很,抄起整瓶啤酒一仰脖子就喝了个精光。可能是喝得太快,呛得她咳嗽不止,以至于满眼是泪。
“狗日的烂堂客,你!”王瑜气得咬牙切齿,似乎想要思索出这个世界上最为狠毒的话来骂她才解恨。无疑妻子这一通谩骂,就如厉害无比的武器,瞬间将他身上的衣服毁于无形。此刻,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光着屁股站在人前的小丑,等着人笑话,等着人奚落。在他看来,这一切的耻辱都源自于妻子的职业,想到这个他就更生气了,抬手就在张艳脸庞上赏了一拳:“我他妈迟早让你滚蛋!”
应该是心里憋着气,王瑜出手挺狠,那一拳头过去,张艳半边脸都肿了。估计张艳是被打蒙了,揉搓脸庞好半天,才如梦初醒般跳起来:“你他妈敢打我?老娘跟你拼了!”她一点没含糊,拎起酒瓶就往丈夫头上招呼。尽管王瑜闪得快,还是狠狠挨了一记。随后两人便纠缠一坨开始肉搏。众人七手八脚,花了好大工夫才把俩人分别拉到了一边。
王瑜吃了亏,心里不服气,站在边上直喘粗气。或许是想找回点颜面,趁人没注意,他忽地又回到餐桌前抄起板凳,叫嚣着要教训那不懂事的婆娘。朱叶阳气得牙痒痒,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闹起来好看?”也不知道他是听出了言外之意,还是意识到这样不好,撂下一句“回家有你好看”,便又重新回到桌上喝起闷酒来。
张艳先是哭,后是骂,能伤人的词汇都用了个遍,总之,这会儿在她眼里,丈夫就他妈不是个男人,是个没有良心的乌龟王八蛋。众人见那女子不听劝,都不再理她。一生里,幺妹无数次身处孤立无援处境,她太能体会那种绝望了,于是轻轻把手压在张艳的肩膀上。张艳身体一震,回过头感激地看了幺妹一眼,便重新坐回到板凳上。或许是心里的委屈没能宣泄,抑或是原本话多,她就跟祥林嫂一般不停叨叨:“我命苦呀,碰到个没良心的,我命怎么这样苦……”
“能不能别闹了!”阮芸实在听不下去了。她从骨子里讨厌张艳这样的女子,认为她丢了重庆女人的脸。在她的意识里,靠身体吃饭的人,那就是好吃懒做。当下这时代,只要肯出力气,就算做个最基础的售货员也是能生活的。在她看来,这两口子就是一丘之貉,没一个有上进心。要不是看幺妹的面子,这饭她都不愿吃了。因为心里不舒服,说出来的话也不是太友善:“今天大家可是冲着幺妹来的。”
冉小帅弯下腰,赔着笑脸哄阮芸,让她不要生气。
张艳似乎终于意识到有人不喜欢她,于是撇着嘴抹眼泪,抽泣着不再吭声。
“幺妹,你家鹏飞要是这点困难都不能克服,以后对他的学习和工作都没好处呢。”现场气氛有点诡异,赵晓飞试探着把话题往幺妹身上归拢。
“就是,多大点事?这点环境上的变化差不多等于结婚那天才发现新郎打呼噜,怎么办呢,打呼噜两人就不过了?最终适应下来还不就一两个星期的事。你呀,总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朱叶阳配合默契地把话茬接了过去。
幺妹想了想,觉得朱叶阳的话似乎有些道理,看来是自己把事情想得过于严重了些。
“幺妹,你就赶紧把麻将馆开起来嘛,这样我们也好有个根据地噻。”冉小帅看了阮芸一眼,又道,“其实曹阿姨这事,我们都觉得挺对不住她的。我的意思是,麻将馆开起来,至少能多点收入补贴家用。”
“就是,碰到这种事还能有什么办法呢?”阮芸无奈道。
“要说对不起,我们最对不起的肯定是王瑜,”提起这话题,幺妹感到无比伤感,她垂下头,手指拈着衣角,长长叹了口气,“要不是,王叔也不会……”
“算了,或许是我爸命该如此,大家都是同事又是邻居,我想,都没谁想要害谁的意思!”王瑜往每人面前放了一瓶啤酒,“不说了,喝酒!”
“来,一起碰个杯呗,”朱叶阳率先举起酒瓶,试图带动大家的情绪。赵晓飞、冉小帅和阮芸纷纷响应。幺妹愣了愣,也举起瓶子和大家碰在了一起。
王瑜喝酒一向积极主动,很快就超额完成了任务,他晃着仅剩的半瓶啤酒,舌头有些打结。
“首先,我没喝多。实话,我说句实话,这个实话实说,这回,这回厂里这事,就我家和幺妹家吃亏了!”王瑜仰头灌完瓶里那点酒,抹了抹嘴巴,“我家吃亏,是我爸没了。幺妹家吃亏,是人家曹阿姨替大家把黑锅背了!”他用啤酒瓶指着阮芸和冉小帅:“你们说是不是?”
冉小帅垂下头没敢接话茬。
阮芸有点挂不住:“王瑜哥,你没喝多吧?”
“王瑜,来,我跟你过两拳。”眼看气氛不妙,朱叶阳试图打岔。
“你闭嘴!”王瑜粗暴地拒绝了朱叶阳的好意,一甩手将酒瓶在桌子上磕去半截,并将锋利的一端指向阮芸和冉小帅,“你们这些人,全都他妈是缩头乌龟,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的小人!我爸没了,曹阿姨替你们背了黑锅,一个个不感谢不说,连老子们吃了亏也不肯承认吗?”
“王瑜哥,我们怎么就没承认呢?但你也应该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就算我妈他们都不出来,能改变王叔和曹阿姨的状况吗?”阮芸说这话的时候,眼泪都快下来了。当初母亲和其他人一块出来的时候,她就质问过,是不是都把责任推给曹阿姨了。她母亲在一边默默流了好半天的眼泪才说:“人家说了,这事已成定局,谁也改变不了。”
“我认可王瑜你说的,也赞同阮芸的话。”冉小帅回答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注意,又激怒了王瑜。
“我不是这意思,唉,我他妈这话该咋说呢?”王瑜有些急了。
“你是不是想说,让阮芸和小帅承认你家和幺妹家在这件事上吃了一些亏?同时也想对幺妹说,就算所有的人现在都被关着,也改变不了现状。所以,这事到此为止。大家还是好邻居,还是好朋友,还应该互帮互助,是这样吗?”赵晓飞观察着王瑜的脸色试着总结了一番。当然,更多的是想把他们引导到良好的关系中来。
“对,差不多就你说的这意思!”王瑜回答得倒也爽快。
“王瑜哥你大气,咱们当然还是好朋友。”阮芸来了个借坡下驴。
“晓飞姐,我,敬你一个!”王瑜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扔了手上的半截酒瓶,就去抢幺妹的啤酒。和赵晓飞喝完酒,又主动与阮芸和冉小帅两人碰杯。“小帅,还有芸妹妹,这事到这儿就翻篇了。以后幺妹麻将馆开张,咱们还得常去照顾,你们说行不行?”
“行!”阮云率先表态。
“没的问题。”
“翻篇了,你倒是说得轻巧!”张艳气呼呼道,“现在你爸没了,你弟的心脏病又越来越严重,要哪天他一闭眼走了,就你弟媳妇那脾气,她还不把孩子丢给老太太啊?你呀,对自己家人一点怜悯之心都没有。”
“那你把阮芸、幺妹她们全部抓去关起嘛!”王瑜没好气道,“看是不是能让我爸活过来?”
眼见两人又要吵架,阮芸一口结束了瓶里的酒,以上早班为由,起身向在座的众位告辞。
一听阮芸要走,冉小帅也跟着说要回去。
“你又不上班,就多陪大家喝一会嘛!”阮芸说。
“人家小帅是不放心你,”赵晓飞调侃了一句,“对了阮芸,这次企业破产你们寻呼台没受影响吧?”
“暂时没有,不过以后也很难说。”阮芸看了身边的冉小帅一眼,“晓飞姐,小帅是我弟,你可别拿我们开玩笑。”
冉小帅本来想跟着阮芸走的,经她这一说,站在那儿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她这是在明确拒绝吗?过了好半天,阮云走得都没影了,他还没能缓过神来。他们同住家属院,小时候一块儿捉迷藏,一块儿用从家里偷来的鸡蛋烤蛋卷,还一块儿玩过家家,他演爸爸,她演妈妈。他也弄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反正心底里一直都盼望着有一天能娶她,至今那想法都不曾有丝毫改变。
“受打击了吧?”赵晓飞咧嘴笑了,“人家可是呼台小姐,追求的人多着呢。姐建议你还是好好找份工作吧,成天在屁股后面瞎追是没用的,女人是需要安全感的。”说完这话又朝朱叶阳努了努嘴:“要不都闪了吧,明天还得上班。”
“老板,算账。”朱叶阳没含糊。
冉小帅涨红了脸,自个儿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在说啥,应该是心里憋着口气吧。
在边上好半天没吭声的张艳突然蹦了起来,跟诈尸了一般。她一个箭步就蹿到了王瑜跟前。大家被吓了一跳,以为她想要继续和王瑜干仗呢。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她竟柔情似水来了一句:“老公,我扶你回家嘛。”
众人讶异,王瑜却不领情,一把将她推出去老远:“走开,走开,哪个要你扶哟。我还有一台酒,好些个兄弟伙在串串香那边等到的。”
“你是不是又要喝到天亮才回来?”张艳有些急了,要不是为了孩子,她才懒得低声下气求人呢。
“走哟,我爱喝好久喝好久,你管得到我吗”张艳的妥协并没换来王瑜的投桃报李,他的气焰反倒更高了。
“喝,喝死你!”张艳骂得咬牙切齿,连招呼也没跟人打,转身就冲出去了。高跟鞋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像是要把地凿出一串坑来。
“失陪了各位,没办法,还得喝。”和妻子的对决中,王瑜在最后关口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于是乎,他心情很愉悦,那挥手告别的架势,起得跟领导人阅兵一样有范。
赵晓飞目送着两人的背影远去,这才小声道:“王瑜这货今天怎么这么维护你?”
幺妹苦笑了一下,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