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公开宣布不学武后,将尽快还政于皇帝,无异于一个重磅安民告示,令群臣和天下百姓悬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尤其感到欣慰和幸福的,是仁宗皇帝赵祯。他对母后满含感激,心中的仁孝之心更加纯粹而勃发。天圣九年(1031年),仁宗宣布,太后生日长宁节,向百官赠衣,天下赐宴,如同皇帝生日乾元节一样规格。太后见仁宗如此孝顺,也就不再推辞,含笑接受。
转眼到了明道元年(1032年)二月,永定陵守陵官员报告,守陵先皇诸嫔妃中的李顺容病得很重,需要回来治疗。李顺容便是仁宗生母,真宗去世后,刘太后将当时的李婉仪升为顺容,送往永定陵,作为先皇守陵嫔妃之一。这既是惯例,也是太后想让李顺容远离仁宗,反而好受些。
李顺容当初生下仁宗,义无反顾地让杨淑妃抱走,当时难过了一阵,后来也就释然了。因为这是自己主动提出的送腹怀胎方案,是绝不能反悔的。倘若李顺容从此不再见到仁宗,也许会心如止水。可随着仁宗一天天长大,作为真宗嫔妃,李顺容在后宫还是有机会见到仁宗。因为毕竟有些活动会一起参加。看到可爱的仁宗,孩子甚至还会叫她李娘娘,她心里是那么甜蜜而苦涩,是那么温暖而寒冷,是那么亲近而疏远。亲生母子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这是何等残忍何等残酷的事啊!
后来赵祯成为太子,李顺容心里是多么高兴!她每天都会在心里念叨无数次:大宋的太子是我的儿子,大宋的太子是我的儿子!但是,心里的话只能说给自己听,这个秘密连对她的亲弟弟李用和也不能说。她这个时候才体会到,保守一个惊天秘密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她恨不得自己变成哑巴!
不过,李顺容时而痛苦,也时而欣慰。她生下仁宗之后,真宗很宠爱她。后来她又为真宗生下一个公主,可惜很快夭折了。再后来,宫中年轻的嫔妃多了,真宗也基本上没有再宠幸她。当时的刘皇后对她很好,从县君提拔到五品才人,又从才人把她直接升到二品婉仪,令多少嫔妃打破醋坛!她们只知道,她是刘皇后的铁杆姐妹,可绝对想不到,她和刘皇后之间的惊世交易。想起刘太后,李顺容心里充满了感恩。倘若不是太后,就没有她一个小小侍女的今天,她的弟弟或许永远湮没于民间,更不可能成为朝廷官员,光宗耀祖。她自己,也不可能成为皇帝的宠妃之一,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
真宗去世,太子,李顺容的儿子当上了皇帝。然而,他的生母,李顺容却前往永定陵守陵。李顺容无法抗拒,她明白,这是皇家规矩。她在皇陵感到了空前的寂寞,虽然她守在死去皇帝的身边,但她远离了活着的少年皇帝,她的儿子。她的心仿佛被虫子蛀空了,仿佛被寒风吹干了,仿佛被利刃剜透了。她白天望着永定陵上的草,青了黄,黄了枯,枯了又青;晚上守着青灯,灯花结了掉,掉了又结,结了再掉。她痴痴地出神,想着儿子,想着他坐在皇帝宝座上英武的样子。她后来听说,皇帝大婚了,她的儿子有了美丽的皇后,可是,她这个母亲不能去祝福,不能去庆贺,甚至不能去看上那么一眼!她郁郁寡欢,她朝思暮想,她深陷愁绪而不能自拔。终于,她原本健康的身子被极度压抑的年年岁岁摧毁了,她无声地倒下了。
李顺容被送回宫中,刘太后和杨太妃一起去看她。李顺容卧在榻上,挣扎着想起来,可怎么也没劲了。李顺容比太后年轻近二十岁,可此时却脸色蜡黄,一如风干的萝卜般憔悴。她几乎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刘太后拉着她的手,要她好好歇着,太医会治好她的病。李顺容用尽全身之力,用另一只手指着心窝,断断续续挤出几句话:“太后,我的病是治不好的了,我的病在这里。但是,我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我,就是一个锡封了口的瓶子!”
刘太后知道她的意思,眼眶也不禁湿润。她见李顺容可能挨不过多久了,第二天便宣布升李顺容为一品宸妃。就在当日,李宸妃幽幽地闭上了眼睛。
对于李宸妃的丧事,刘太后不想太张扬,她怕引起仁宗的怀疑。她想低调地迅速办理。
可是,有的大臣却想得比太后深远。
第二天散朝的时候,首相吕夷简留下来,专门问刘太后:“太后想怎样办理李宸妃的丧事?”
因为仁宗在场,太后只好说:“不就是先皇的一个嫔妃吗?按普通宫人安葬即可。”
吕夷简说:“请太后还是厚葬宸妃为好!”
太后闻言,拉着仁宗赶快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太后又一个人回来,坐在帘下,对吕夷简说:“不就是一个宫人死了吗,相公却来饶舌,是什么意思?”太后也许并不清楚,李宸妃是仁宗生母其实在朝廷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只不过没人敢对仁宗说而已。
吕夷简说:“臣身为宰相,宫廷内外的事都可以过问。”
刘太后有些生气:“相公难道想离间我们母子吗?”
吕夷简从容地说:“太后,我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难道不知道感恩?难道还会害您?您要是不为刘氏一门着想,那臣不说也罢;倘若您为刘氏一门着想,李宸妃的丧事就该从厚办理。”
刘太后何等聪明之人,她听出了吕夷简的意思。遂问道:“那你的意思该如何办理?”
吕夷简说:“该用一品之礼,暂时不要安葬,殡在洪福寺里,保存好遗体。”
刘太后点头答应:“那你去安排吧!”
吕夷简找来入内都知罗崇勋交代:“宸妃要用皇太后的服装收殓,棺内用水银灌满,以保护遗体。不要到时候怪我没有给你讲清楚!”罗崇勋依言而行。
这时的刘太后,已渐渐少作主,多参谋,更多时候让仁宗拿主意。就在二月,张士逊重新担任了次相、集贤殿大学士;八月,又将晏殊召回,官复枢密副使,很快又升任参知政事。同时任命曾在周怀政谋逆案中立功的杨崇勋任枢密副使,到年底,又荣升为枢密使。
这年八月,皇宫里发生一场大火,由于扑救不力,竟然祸及八座宫殿。太后命首相吕夷简亲自担任内修使,负责宫殿修缮。刘太后拿出以前真宗多年赏赐给她的金银器物等,折换成二十万贯钱,也就是相当于二十万两银子,用于这些宫殿的重建与修缮。仁宗和群臣都为太后的行为深深感动。刘太后还说,这是上天对我们的警示,要大臣们直言政事中的阙失。
到十一月,诸宫殿修缮完毕,仁宗于天安殿恭谢天地,又谒太庙,为百官进秩并优赏诸军。
隆重的冬至节到了,仁宗率百官先在文德殿向太后祝贺节日,然后再到天安殿受朝。体现以孝为先的礼法。
明道二年春节过后,刘太后觉得自己身体已大不如前。看着仁宗一天天成熟,处理朝政日益得心应手,太后心里十分欣慰。但她还有一个心愿,就是想穿着衮衣,戴着皇冠大祭太庙。她把自己这个最后的愿望告诉了仁宗。
仁宗赶紧同宰相们商议。
晏殊首先反对:“太后怎么可以穿皇帝的服装祭祀太庙呢?这还讲不讲礼法了?”
善解人意的首相吕夷简慢条斯理地说:“礼法当然要讲,但也可以变通。太后垂帘听政将近十二年,国家繁荣富强,百姓安居乐业,于大宋功莫大焉。现在她老了,想完成一个心愿,皇帝作为孝子,怎么可以拂逆呢?微臣认为,可以将皇帝的礼服服饰减掉几样,让太后穿着祭祀太庙。这样既可以不乱礼法,又可以满足太后心愿,岂不两全其美?”
仁宗点头称善。
于是,礼官们反复斟酌,在皇帝的衮衣上减去宗彝和藻饰,去掉宝剑;在朝天冠上用珍珠和翡翠做成前后十个垂旒,而不是用皇帝冠上的玉珠,而且改称仪天冠。如此等等,让太后十分满意。
二月十五这天,刘太后身着衮衣,头戴仪天冠,在庄严的音乐声中,缓缓登上太庙的台阶。她拱手上香,行初献之礼。她向赵家列祖列宗昭告,她,刘月,为赵宋江山,为大宋百姓,付出了自己一生的心血。她可以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祖先,无愧于先皇!
刘太后初献之后,由杨太妃亚献,再由郭皇后终献。
当日,群臣为太后上尊号为“应元齐圣显功崇德慈仁保寿皇太后”。
然而,大祭太庙回来之后,曾经钢筋铁骨般的刘太后病倒了。似乎大祭耗费了她最后的精力。
为了让太后的病尽快好起来,仁宗宣布大赦天下。天圣年以来被罢免的官员全部官复原职;贬职流放在外的,全部回来。还向全国征召名医,为太后治病。可无论名医还是良药,都已无力回天。太后的病一天重似一天。
这天,杨太妃来到太后榻前探视。太后的头上,已是银装素裹;曾经那么美丽的面庞,已经被岁月刻满沟壑;一双凤眼,也变得迷离而呆滞。虚弱的太后拉着太妃的手,久久不愿放开。她用微弱的声音说:“妹妹,月姐要离你而去了。多谢你帮我抚养大了皇帝。我们不是姐妹,胜似姐妹,但愿我们来世再做姐妹!我走之后,你就是太后!”
杨太妃紧紧拉住太后的手,仿佛要拉住太后的生命。她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不住地点头。
在太后最后的那些日子里,仁宗天天守在太后榻前尽孝。而太后差不多都在昏睡之中。三月二十九日这天,太后突然精神一振,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仁宗在身边侍候,脸上露出了幸福而欣慰的笑容。太后拉着仁宗的手说:“皇帝,你的孝心让母后很满意,很开心,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仁孝的好皇帝!大宋就交给你了,这天下,这江山就交给你了!母后走得放心了!你的父皇接我来了,皇帝,母后要走了!”太后眼里突然闪现出一抹美丽的光辉,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凤眼。就像蜡烛燃完了末端的灯芯,把最后的光亮洒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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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太妃结束了漫长的叙述。仁宗已听得泣不成声。杨太妃抚着仁宗的肩膀说:“皇帝要是不信,就去洪福寺看看你生母的遗容吧,看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仁宗急切地带着侍从奔往洪福寺,李宸妃的棺椁安放在那里。在祭奠哭告之后,仁宗命人打开梓宫,果见水银灌满,李宸妃身着太后之服,玉色如生。仁宗心中释然,说:“看来别人的闲话,是信不得的呢!”
仁宗奔回宫里,在刘太后的灵柩前痛哭:“从今之后,大娘娘一生清白了!”
仁宗感念刘太后的恩德,为刘太后举行了隆重的丧礼,并亲自在棺前执绋开道。仁宗为刘太后定谥为庄献明肃太后,这是大宋第一个谥号为四个字的太后。后来又改谥章献明肃太后。仁宗还追赠刘太后三世皆至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太后父亲刘通为魏王。
接着,仁宗又追尊生母李宸妃为皇太后,谥号为庄懿,后改谥章懿皇太后。
仁宗专门建庙名“奉慈”,供奉二位太后。后来,仁宗的三位母亲刘太后、李太后、杨太妃都陪葬真宗皇帝于永定陵。
公元2018年的3月,河南巩义市蔡庄北一公里处,永定陵前。春风吹拂,冢上芳草萋萋。刘太后的一位蜀中老乡来到墓前祭奠她。他没有带鲜花美酒,只为这位故乡前辈献上他数年的心血——《蜀女皇后》,以纪念她诞辰一千零五十周年。清风哗哗地吹动着翻开的书页,似乎轻轻地掀开那尘封的历史。刘月,从贫困孤女到一代圣后,她传奇的一生在中华史册上一花独放。她留下的清芬,不绝如缕,永远醉人。
2018年2月6日,立春后二日初稿于成都对月斋
2018年3月1日,元宵节前一日,修改于成都对月斋
2018年5月2日,再改于成都对月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