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是想不计一切,比如不计梁家军后代在江都的拼杀,不计沈太后在祈隆庙的烈火焚身,不计一切鸿跃帮这么多年顶着贼匪草寇的骂名也要蛰伏蓄势的付出,而去救一个看见你去救他也不会愿意跟你走的夫人吗!”
这一连三个“不计”,如当头棒喝一般,让虞司默面色十分难堪的怔在他这些并肩作战的兄弟眼前。
“殿下是不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了?”英兰姑姑走上前,冷声说:“那妾身来告诉你。”
虞司默闭了闭眼,心中十分混乱,眼中目光浑浊,总觉得夜里头静止的叶子也在簌簌乱动。
英兰沉声说着,字字吐得清晰:“您先利用鸿跃帮的兄弟,在江都冒充水贼,作乱劫船,逼迫墨司彦启用长宁郡主和容氏一族亲往镇压水贼,从而将秣陵商会会长贪污受贿之案压下。”
虞司默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英兰又道:“妾身知道,您这样做,看似是为了夫人,其实您不仅仅是为了救夫人,夫人自己也知道。只不过,是夫人深陷险境,所以促使殿下您,走了这样一步险棋,但成效很好,是跨越了整整一大步。”
她说的对。
因为这一步险棋的成效和目的,都是他和辛白筠不需要说清楚就心照不宣的事情。
“之后您利用沈丞相和李梁安这两步在墨司彦身边的棋子,唆使墨司彦亲往江都镇压水贼挽回声望、削弱容氏功高震主的影响,之后您会利用水贼之乱,杀掉墨司彦——而您此行,就是去江都做这最后一步。”
英兰姑姑擅长游说,这些前因后果厘清楚了以后,虞司默也渐渐恢复了理智。
其实他也没想过为什么他会因为一个辛白筠而方寸大乱,分明之前他是以保护她的名义,做的是有利于大局的事,如今他却要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去顾全那个小丫头了。
可她分明也不是那样简单普通的小丫头。
她明明也知道他做的很多事看似是为了她,其实也是为了夺位的计划。
她明白,却从不问他,不然她早就来斥责他为什么要用江都那么多兄弟的性命来为她一条贱命犯险了。
她总那样识大体,懂大局,明白的清楚的简直让人心疼,他反而渐渐在跟她的相处中糊涂了。
英兰姑姑见虞司默怔忡的模样,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殿下,夫人一直感激您为他所做的一切,可您的安危,梁家军的声誉,百姓的生计,都是夫人最挂心的事。”
虞司默抬起头,觉得漆黑的夜里似乎总有辛白筠的音容笑貌,好像她还陪在他身边一样。
英兰姑姑语重心长地说:“很多您看似为夫人做的事,其实更多的靠近了咱们的大业,所以夫人默许了,支持了,但是如今,夫人的性命,又可否能与之前几次难关同日而语?”
的确不可同日而语。
因为理智的想一想,辛白筠这一条性命,再不仅仅是御史府的庶女二小姐了,而是关系到江山的归属的筹码。
英兰姑姑笃定,长宁郡主不敢轻易动辛白筠一根毫发。
转过头来,几缕斑白的发丝流于夜风之中飘**,英兰姑姑回想起虞司默和辛白筠两人在虞府和悦容斋的点点滴滴,她也心生唏嘘怅然。
虽觉得此刻没有辛白筠一同前往见证江都的终极对垒深为遗憾……
但辛白筠这一次的缺席,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英兰姑姑还是希望虞司默能在辛白筠不在的时候,认真想清楚这个中的道理。
英兰姑姑继续说:“您和夫人一路以来,都是相辅相成,齐头并进,您如今要为了夫人一个人,赶回宛城去将此前所有的跨越都归于原点,您觉得,夫人会同意吗?夫人又会愿意吗?”
这话问的虞司默倒是更想她了。
“说了这样多,英兰姑姑也要拦着本王吗?”虞司默心中烦躁,“阿筠待您不薄,待萧沪亦不薄。”
英兰斩钉截铁道:“我就是为了让夫人能活命,我才拦着殿下去。”
虞司默轻笑一声,回想起从共逃追杀劫难、长乐楼火灾,到悦容斋建成、假夫妻示人,再到祈隆庙起事、宛城躲避官兵,后来是凌暮雨入府、他和辛白筠互诉衷肠,借着微醺的酒意在雨夜拥吻……
还有后来的秣陵商会建成,暗卫妆娘和马车车夫的部署,以及两人分头行动却目的始终如一的同心同德……
这一切都好像只是昨天发生的一般。
虞司默说起辛白筠的大义凛然来,也是振振有词:
“姑姑,阿筠为了保住阿茹和九娘背后的暗卫势力不被墨司彦发觉,甘愿身陷囹圄;阿筠为了阻止澹台远的兵器进入秣陵,孤身前往汝川与狡猾奸诈的孤陵人斗点茶、收服凌氏世家;阿筠还为了救九娘前往长乐楼暴露身份,如今宁愿以死相逼我前往江都主持大局……”
微微一顿,却有些因唾液卡在喉咙里,哽咽住了。
喉结再勉力滚动一下,虞司默突然口里泛酸,心里发苦,眼神噙着泪,语气却坚定:“阿筠为了我,还有我们的人,牺牲了太多,我不想让她在最后一刻觉得,我们抛弃了她。”
虞司默的这句话,让英兰姑姑呆愣住了——不想让她在最后一刻觉得,我们抛弃了她。
好严重的一句话。
“夫人在等我们。”英兰姑姑也是泪雾氤氲在眼中,反手抓住了虞司默的手臂,她咬着牙,一样激动地说:“她相信我们一定会凯旋着回去救她,她会相信我们的。”
“她是虞夫人。”虞司默鼻息有些颤巍巍的,“她早已不是辛白筠,辛玲珑,或是什么其他的了。”
这句是实话,他早已不希望辛白筠以沈盼夏的身份活着了,他甚至想着,他要恢复她辛二小姐的身份,立她做他光明正大的皇后了——虽然在辛白筠的眼里,可能她还是更想以沈太后的身份先安定好江山。
但他还是会因为她总作出和计划不符的幻想。
因为有一件事埋在他心底很久,久到这么多年,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
那便是他和辛白筠并非是在御史府才相识。
而是早已相识于微时。
她的骑射,都是少年的他教授的。
只是辛白筠想不起来了,她自己似乎也有什么秘密,以至于她不知道她那样精湛的骑射是什么人教授的。
她用他教授的骑射,驾驭了麒麟紫骝马,也射出了求援的九支鸣镝箭……
他的思绪也仅仅只能止于此了。
南棠听了虞司默那真情流露的一句话,也是心里一酸,却盈然的感动:“您说得对,她是虞夫人,她这个身份,比辛二小姐还要有用——所以长宁郡主不会杀她的,长宁郡主拿住了夫人,也不敢怎么样的。”
“南棠说的是。再说了,赫连氏族人已经被劫走过一次了,这次在长宁郡主手中,不能劫狱,而且大概率你也劫不出来人了。”英兰姑姑也开始劝说他,“殿下,你只有手掌大权,你才能跟长宁郡主谈条件。”
虞司默在缄默中踌躇了半晌,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方才,的确是我唐突了。”
英兰这才笑道:“殿下从前沉稳持重,怎么如今,这样孩子气了。”
“我知道阿筠会等着我回去救她。”虞司默还是心有余悸,“可是落入容恒之手……阿筠的清白一旦被玷污了,她那样刚烈的性子,必会自绝!”
“奴婢方才情急之下,忘记说了,澹台远已经杀了容恒了。”南棠这才想起来,原是有个消息她落了说:“只是,夫人落在长宁郡主手中,奴婢方才也是急的昏了头了。”
众人齐声惊诧道:“容恒死了?!”
“是,容恒死了。”南棠见众人面露喜色,才觉得这个消息对此刻动摇的军心来讲,是一记定心丸。
容恒死了,长宁郡主自知宣王与新帝必有一战,所以不会轻易拿辛白筠怎样的——这反而对虞司默而言,是一个能让他全身心投入江都决战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