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白筠虽与虞司默相识时间不久,但是几次三番和虞司默渡过鬼门关,又一齐逢场作戏智斗衙役,再到这李县令深夜登门暗访,她都能感觉到,虞司默这个人,每做一件事,每说一句话,都必定是深思熟虑过的。
只是该说不说,这一天之内的信息量属实太大了。
辛白筠想不困倦都难,何况是之前因逃命而重伤,身子还没有好个彻底利索。
只是在提起建立秣陵商会之时,辛白筠来了兴趣,亮了双眸——
提起商会……
这题我会啊!
众人皆知,孤陵和大宛交界城池汝川的商贸繁荣,汝川的商业蓬勃,才带动孤陵和大宛两国互市。只是这么好的前景,却并非偶然发展的.
而是少不得她辛白筠尚在豆蔻年华,就能给出建立汝川商会的建策。
从前她父亲辛赋在朝是御史,但结拜兄弟薛启却是个一身铜臭的商人,做的是前往孤陵的丝绸生意。只是薛启经商不当,屡屡被汝川商人打压。
亏得是她辛白筠支招儿,让薛启到汝川去走了关系来往,一步步教着她薛伯父建立了汝川商会,集结了更多大宛里想做孤陵生意的商人。
所有商人一起助推汝川的发展,甚至是众志成城地与朝廷撕破脸皮,才能到达两国互市的境地,汝川才从一偏僻小镇成为商贸大城。
辛白筠想到自己两年前就如此聪慧有佳,有经商之才,就忍不住内心沾沾自喜着,突然觉得身后一股力量推她支起了脊梁,竟然打起了精神听他们议事。
只是汝川商会虽成,但在此之后,大宛君王就极其抵触商人集结成群,与朝廷为敌。
“秣陵……商会?!”李县令眸中隐有晦暗躲避之意,回话时哽咽着,倒不敢一口答应下来。
李县令显然也知道,有汝川商会的前车之鉴,如今在秣陵建立商会,无异于再次与朝廷作对。
“李县令可是觉得,建立秣陵商会,有些为难?”辛白筠看出李县令愁眉不展。
李县令颔首之余,不假思索道:“是,汝川商会虽然助推了大宛、孤陵两国互市,但朝廷,其实未必想着让汝川百姓富起来。”
虞司默似乎知道李县令不敢私自建立秣陵商会,反倒也不慌乱,只道:“当今圣上为笼络民心,为驭民而愚民,抑制秣陵商业发展,除农耕以外,秣陵近三成百姓流离失所,难以养家立业。”
虞司默逐字逐句地向李县令晓以秣陵积弊。
李县令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如今秣陵商业不够景气,李县令心底自然本就有所怨怼。只是他能认知到,如今的大宛朝廷,其实并不想让百姓富裕,而是只顾着换朝迭代之时,更好滴驾驭百姓。
而辛白筠此刻也继续劝道:“成立商会,引导外城和异域商人到秣陵经商,自然增加了百姓就业的机会,与此同时,秣陵可招商引资,不日发展便如阪上走丸,会超越都城宛城。”
辛白筠话音才落,虞司默对她的赞许就自眼中、心中更添几分——他想不到,原来她也支持建立商会,并且,她一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御史庶女,竟懂得这些经商的道理。
李县令的确心动,因为建立商会的确是现在恢复商祺最好的方式,但他是有顾虑的:“这……会不会触怒圣上管制秣陵,从而出卖了殿下和太后娘娘?”
“当今大宛国之根本,重武兵,重秣马,重农耕,唯独抑制商业,不也没下达文书,说各城池不得成立商会,不是吗?”辛白筠狡黠一笑,眼中添了些对当权者的不屑,“何况,新帝只怕现在正忙着稳定朝局政局,该顾不及商业发展。”
李县令被辛白筠的伶牙俐齿震慑到了,但他面下也难免窃笑:“太后娘娘所言极是。”
虞司默双掌轻握,剑眉稍舒:“新帝刚愎自用,将来必会穷兵黩武,本王猜测他待根基稳固以后,必会重视战马的培养、刀剑的铸造。所以,若是圣上问责,你便只说秣陵的马痩,须以商会运作得到的银钱流通来购置精壮悍马,圣上自不怪罪你。”
听了这话,辛白筠才隐约察觉到虞司默这话中的味儿,有些不对。
这哪是要互市经商促进发展,这分明是要以下犯上,意图谋反啊!
这话可不敢瞎说啊——给外人听见了,那可就得杀头了!
她可不想好不容易重生了,躲过死劫了,突然不明不白地因为人传闲话儿又死一回!
辛白筠眼珠儿滴溜溜地转了几圈,突然抬手掩在唇边故作轻咳,提醒虞司默道:
“夜里风凉,殿下府门关严实了没有?”
虞司默把自己的长褙子取了下来,盖在辛白筠身上:“此刻宵禁了,能登门的,自是不怕凉的。”
李县令稍显尴尬地低了低头,转而从自己唇边也撕下了一缕浓密假胡子,朝辛白筠拱手笑道:“太后娘娘请放心,微臣是殿下曾经近侍暗卫李梁安,起初就虚报了年龄,如今走马上任到秣陵来,也是为殿下效力。”
李县令向辛白筠力陈忠心,撕掉假胡子的他虽然也有些胡茬儿,但年纪总不过是二十多岁的人,不是坊间传闻的李县令今年三十有四的那样。
哟呵,这又一大招儿呢——虞司默,你和你的人,还都是易容化妆世家的顶级高手啊。
只怕再这么下去,风驰那一缕胡子怕不是也能撕掉了,那风驰,只怕就是真的阉人了。
辛白筠尴尬地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多说,扭头就又喝茶去了。
李县令又道:“长宁郡主摄政已久,容氏手掌兵权多年,宛城五大世家皆无法与之抗衡,但是,一旦秣陵成立商会,商人们便会为了挣更多的钱而与他城暗通款曲……”
是啊,宛城五大世家,容氏手掌兵权多年,凌氏是商贾巨头,沈氏一门尽出文科谏臣,澹台氏专门有着外地马场和畜牧群场……
再就是那跟安嘉佑一样墙头草两边倒的安氏,除了天天看星象待在钦天监,就是没什么用了。
细细想来,倒也难怪安嘉佑得抱紧长宁郡主的大腿了,宁愿放弃与她辛白筠的山盟海誓,也得向容沛春示好——还真是没一个世家能匹敌掌管兵权、满门男郎皆武将的容氏了。
而虞司默现在的路数,好像就是要扩大商业队伍,让更多有钱的世家挤到都城宛城去,跻身世家行列,掌握了这些新的世家,分容氏的权才更加容易。
看来,虞司默这么多的心思,还是辛白筠能够很快地读懂意会。
虞司默轻轻拊掌,眼底好似已经见到秣陵的未来,心中更是激动不已,说出的话也是格外大气磅礴:
“秣陵商会好似羸弱微火,然则火势扩大即可燎原,待商会组织扩展全国,宛城首富的世家凌氏必不甘心屈居容氏之下,则会拔地而起,我若此刻许以凌氏重臣之位,凌氏世家必会助我完成大业。”
现在这味儿,可就不是不对了,那就是真的要谋反了——都说了大业了。
不过辛白筠从这话倒品出来,虞司默该和长宁郡主没什么关系,也就不是她娘舅了。
想到这儿,辛白筠倒是舒坦了不少……
李县令低头思量许久,终于决定为虞司默冒险,上前屈膝一跪,拜倒在虞司默身前:“若是商会真的对殿下大业格外重要,微臣愿意为殿下冒险一试。”
辛白筠此刻暗想,虞司默还真是好人缘儿,费尽心力培养扶持的秣陵县令,现在还真的敢为他赴汤蹈火,看来还是他虞司默靠谱儿……
虞司默欣然颔首,亲自躬身扶起李县令,眼中柔和许多:“梁安,如我当年承诺你的一般,他朝我大业得成,我许你回宛城去,伴我左右,共创大宛的盛世长安。”
辛白筠心中轻嗤,虞司默这话听着真像画饼——但这饼画的还挺霸气。
李县令双颊微红,两袖生风,粘上那一缕小胡子,就辞行离去了。
“风驰,送李县令。”虞司默唤风驰引李县令出府。
共同目送李县令背影渐渐远去后,只剩辛白筠跟虞司默俩人在原地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