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司默唇上一抹虚浮的笑意,走进账库后,往座椅上一栽:“说吧,向我证明什么?”

辛白筠和凌暮雨对视了一眼。

凌暮雨的目光好像在逃避和闪躲,看着辛白筠的时候,眼底反倒是一片对着辛白筠的乞求之意。

在虞司默的面前,她终究还是怕辛白筠说出了事实以后,她再没有任何一个立场,能留在虞司默的身边了。

比起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夫君喜爱的女人的嫉妒和羡慕,凌暮雨更看中的,是她能否还在虞司默身边伺候他,做他的半个妻子的这么一个身份和机会,远比她从前在心底攒的许多嫉妒要重要得多。

辛白筠见凌暮雨如此,心中也有三分犹豫,但最后还是别过了头,再不看萧暮雨了,而是转向虞司默,上前两步,朝虞司默以夫妇之礼的身份,稍稍欠了欠身:

“暮雨的身份,是宛城凌氏的三小姐,和我猜测的一致,暮雨方才,自己也承认了。”

凌暮雨顿时眼中忧惶,面色如黄土覆盖似的暗沉下来。

辛白筠微微一顿,又上前一步,继续说道:“至于我,是赫连云荔,是凌大奶奶曾经失散的胞妹,长宁郡主掳走的红颜山庄赫连氏族人,也都是我的家人。”

辛白筠是背对着凌暮雨的,所以凌暮雨看不见她的正脸——此刻的她,听着语气是掷地有声的坚决和冷静,表情却是在对虞司默拼命眨眼,示意他不要揭穿这个谎言。

虞司默听着辛白筠自报这看似是才认祖归宗发现的真身世,以及说自己和凌大奶奶是失散多年的姊妹关系,身子不自觉的往前倾了倾。

虞司默本想“扑哧”一声笑出来,但看着辛白筠那副义正言辞的正经模样,还要十分娇俏地对他不断眨巴着眼睛……他蓦地就将这将出的笑意给挡了回去。

虞司默最终的目光落在不知所措的凌暮雨身上,凌暮雨只能把头深深地往下垂着,垂的低一些,再低一些,因为她不想,也不敢面对虞司默失望的眼神。

……其实倒也是她多虑了,她在虞司默心中本无半分立锥之地,自也不会有失望的眼神了。

辛白筠直截了当地说道:“殿下,我想让暮雨回宛城去,请阿姐云蔚过来秣陵团聚。”

“殿下?”凌暮雨被这一声称呼惊得当即抬头瞪大了眼睛。

芝兰更是瞠目结舌的几乎站不稳了,就连辛白筠身边的青梧和南棠在真正听到辛白筠这一声“殿下”之时,也是不约而同地睁大眼看了看对方,又打量了辛白筠和虞司默许久。

这一次,辛白筠不是草率的,而是故意要让凌暮雨知道虞司默真正的身份。

“你是……”凌暮雨素指拈着帕子,半晌说不出一句利落的话。

辛白筠冷静平和地说着:“暮雨,你想听吗?”

“想听。”凌暮雨目光真诚,又补了一句心里头的态度,郑重其事地说着:“我会保密的。”

虞司默虽对辛白筠这一次堂而皇之地开门见山坦诚身份感到讶然意外,但但他其实知道,辛白筠这样说了,一定不是简单草率和心直口快,一定是另有深意的。

何况事到如今,确实有凌暮雨这个凌氏三小姐的身份,回到宛城的凌府去见她嫂嫂赫连云蔚最为合适。

这期间能规避很多风险,而且凭借凌暮雨对虞司默的情感,凌暮雨不会去揭露虞司默真正的身份,反而一定会尽力游说凌家大奶奶。

这样的内外攻克之下,长宁郡主选择的威逼利诱就显得格外卑鄙低劣了。

而辛白筠和虞司默倒是一直在想方设法帮助凌大奶奶救出赫连氏族人,再加上辛白筠谎称是凌家大奶奶的胞妹身份,双管齐下之下,一定最后的结果是水到渠成的。

只是,虞司默的确会有一部分的担心。

因为虞司默会害怕,一旦凌家大奶奶知道了辛白筠并非她真正的妹妹,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戏耍了而怒发冲冠,觉得自己受到了情感上的欺骗,从而倒戈相向,反去帮容氏一族了。

这一点辛白筠其实倒没有太过于忧心,因为她总觉得能调脂弄香的女子,毕竟心思奇巧,事出有因的情况下,凌大奶奶不会如此锱铢必较。

虞司默其实也知道,凌大奶奶既然能以一个女流之辈的身份,掌握凌家的整个世家的实权,想必为人必定不会糊涂至此,但不管怎样,此刻都要四两拨千斤的去搏一搏了。

否则,长宁郡主一旦选择了篡位,造成一次世家带着皇室内乱的动**,其实个中利害关系远比虞司默直接反逆了还要严峻,因为一旦长宁郡主当政并挑唆世家造反的时候,这样的大宛就会陷入生灵涂炭之中。

届时,一旦孤陵和嵘川两国趁虚而入,大宛的后果,便不堪设想。

虞司默不仅保证自己要能够登基,更要在稳住朝政大局不变、民心不动**、他国不知情的前提下,保证整个大宛的安宁,百姓的和乐,这才是梁家军为大宛鞍前马后、披肝沥胆地征战的根本目的。

这些事情,无论是虞司默,还是辛白筠,都在顷刻之间,快速想了许久,也想了许多。

虞司默和辛白筠两人彼此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但最后先开口的,还是辛白筠,她走到凌暮雨的面前,迎着她惊诧的目光,突然温柔地握住了凌暮雨的一只素手:

“暮雨,事到如今我亦不想瞒你,你既做了虞府的姨娘,又对司默用情至深,我们都看在眼里,如今你既承诺了会保密,那么有这样一件事,你该知道了。”

凌暮雨大气不敢出一声,提心吊胆地望着辛白筠。

辛白筠看着虞司默,沉声道:“虞司默,当今宣王殿下,被陛下追杀许久,但……”

话留一半没有说完,辛白筠想着那日祈隆庙里墨司彦的残暴无度,又看到眼前的虞司默对苍生都胸怀悲悯,到底还是心头一紧,唇边却为虞司默而自信地上挑了一弯恰到好处的弧度。

辛白筠续言道:“但他是朝中唯一有筹码能够镇压容氏一族,且,有能力将大宛吏治变得清明的皇族。”

听着辛白筠如此夸奖虞司默,虞司默倒是没想过辛白筠对他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

他心甚慰的同时,不由得心绪也激**起来,展了颜,温润地笑着,似一块和田玉被捂热了的温和。

虞司默站起身,转看向凌暮雨,他的目光却透过凌暮雨单薄的倩影,而跨越到千山万水之外的塞外大漠之中,那些长河落日圆的景象,他毕生不忘,永远铭记。

寒冷时寒冷,干涸时干涸,燥热时燥热……像极了人生的无常百态,随时面对着不同的困境。

还有无数商队和驼峰涉险穿越在滚滚黄沙之中,时而雪崩,时而狼袭,一条蜿蜒纵横、千回百转的塞外黄沙大路,被无数人用他们的鲜血和性命走出了非一般的壮阔。

如今的塞外黄沙大漠长路,像一卷温柔铺展开的丝绸,遮蔽了许多鲜血的腥气,只有绸缎般的绵软与滑腻,人们在这条路上经商,把凶险的境况传到千万里之外的大宛,虞司默才能有幸躲过许多的追杀。

他是在大漠里头长大的少年,孤寂的时候,还有不为人知的勇气和坚毅。

每一步都是凶险的,而他在这样凶险的塞外大漠里头,过了十几年。

如今再想起来,虞司默也会后怕,也会惊悸,但已然也有了直接面对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