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司默看到辛白筠眼底略生了一些自卑之色,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虞司默顿了顿,笑道:“从前那么大的屋子只有我一个人住,住起来还挺空旷冷清的,没你这儿热闹。”

辛白筠能在清贫的生活中甘之如饴,这是她习惯生活的方式,他并没有必要一定要她苟同。

辛白筠羞赧道:“是很热闹,往前都是阿娘陪着我睡的,说起来,你怕是要笑话了。”

然而这一份对回忆的喜悦和自曝过往的羞赧转瞬即逝,如今物是人非,她的阿娘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很想告诉她,往后他可以陪着她睡,但他不能,他已经害了沈盼夏,再不能伤害辛白筠了。

于是虞司默只能含蓄又隐忍地克制自己心中的眷念,用粗厚的大掌包裹住辛白筠自然蜷握着的素手,无言地动作反倒胜过千言万语。

像说着,我在。

辛白筠感知到他的手掌包裹,突然回过头,对他莞尔一笑后,便瑟缩着收回手:

“我想……去我阿娘故居瞧瞧。”

虞司默看到了辛白筠如今在主动地和他刻意保持一定的距离,她突然缩回手的动作让他觉得有些失落,听了辛白筠的话,他缓缓点了点头:

“走吧,我陪你去,可是南厢?”

“你真聪明,的确是南厢。”

辛白筠回应着他,两人一并往莲姨娘的故居走去。

莲姨娘的故居位置在南厢,唤作明珠阁,这个金匾曾经是辛白筠的父亲题写的,赠予了莲姨娘,“明珠”二字是何意不言而喻,他父亲爱她母亲,她母亲也爱她,所以即便明珠阁格外贫寒简陋了些,她和她阿娘也从未嫌弃过。

只是人一走,茶就凉。

憎恨了莲姨娘一生,也嫉妒了莲姨娘一生的大夫人果然摘了明珠阁的匾额,还把这匾额放到自己院里,要不是刘妈妈劝说着已逝之人的故居匾额不吉利,想必容沛春是真的会把这匾额自欺欺人地换在自己门头了。

没了明珠阁匾额的南厢也没人居住了,门庭冷落得很,木门已经由于木头的萎缩再也锁不上了,当然,也没有人会忤逆大夫人的意思,来这里真的给莲姨娘收拾灵位和房间,或是奉上香火、贡品。

辛白筠看着南厢外头的木门似乎很久没人打开过了,她不禁低声悲戚地感慨:“若是我阿爹在世,他一定会给我阿娘极尽哀荣,可爹爹也走了,府里一定没有人再对我阿娘的身后事上心了,一定没有人会对我阿娘好了。”

虞司默第一次感受到辛白筠纤细却极富傲骨的身躯里,竟然积攒了这样脆弱的一个少女形象。

虞司默心里也为她酸楚:“我帮你请回去你阿娘的灵位,在虞府好生供奉她,让你尽尽孝道,好不好?”

“好。”辛白筠心中一暖,更有了勇气靠近南厢。

只是她才推开南厢的门,就有好几层厚厚的积灰从梁上和门框落下来。

辛白筠被厚而浓的灰尘呛得咳嗽不止,虞司默在他身边挥手搡着灰,取下身上的狐裘给她挡在眼前。

南厢里头果然很久没有人打理了,灰尘密布,蛛网横结,整个屋子像都被灰尘包裹住了一样。

只是陈列摆设还没有更换掉,里头妆奁还是在铜镜前,榻上也还是放着一对鸳鸯枕头,是当年沈家的德妃娘娘在她阿娘出嫁之时当做嫁妆赏赐的,这么多年,她阿娘逢年便给枕头翻新,却从来都没有舍得换掉。

辛白筠走到妆奁前,用帕子擦了擦落灰了的铜鉴,镜中映出她憔悴的脸颊,她忍不住就落下了眼泪。

她看着如今脏污横生的南厢,想到了阿娘曾经在世之时的场景,她阿娘在南厢给她化好看的妆容,梳娇俏可人的发髻,教她怎样制香篆、调熏香、做胭脂……

仿佛过往种种还历历在目。

虞司默怔忡地站在原地,心疼不已地看着辛白筠追忆过往辛府的日子。

辛白筠道:“你可不可以……帮我给这间屋子收拾收拾,我不想阿娘住过的屋子这样脏。”

“好。”虞司默爽快地应下来,到外头的井里打水,准备洗抹布来擦屋子。

从前他在塞外之时,就习惯了亲力亲为,他很喜欢做这些事情,何况是为了她。

虞司默走出去以后,辛白筠就走到莲姨娘的灵位以前,看到灵位还在,她心里舒服了不少,看来容沛春还是尚未彻底泯灭良知,能给她阿娘的灵位留在南厢里头。

她用绣帕仓惶急促地擦干净她阿娘的灵位,小心翼翼地把母亲灵位抱在怀中,好似在拥抱已逝的母亲。

抱着灵位的瞬间,她的泪水决堤,成珠串似的往下掉落:“阿娘……”

辛白筠把自父母离世以后,她这么久以来,心中的所有委屈和压力,都一股脑儿地在她阿娘灵位前释放了。

她痛哭流涕,哭的好大声,虞司默打了水回来,从外头听见辛白筠痛哭的声音,提着木桶的手越发用力地握住了提手,他没有再近前,他想给辛白筠一个自由的空间释放情绪。

于是他笨拙地拿了二三十块抹布在门头木桶里涮洗,涮了一遍又一遍。

涮完了抹布,就又换了新的井水来洗……

辛白筠总算是哭够了。

虞司默才敢走进去打扫卫生,擦了门框擦横梁,但是外头还不敢收拾,怕被人看出来端倪。

辛白筠则走到柜子里拿着大大方布打了个包袱,她想把她阿娘生前最珍视的那对枕头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带走。

只是,她在摸到其中一只枕头的枕囊时,却感觉里头并非仅仅是荞麦皮和银杏叶之类的填充物。

怎么硬硬的?

虽然还有些香料和植物叶子充实着枕囊,但枕囊中似乎有一个书本状的东西。

辛白筠觉得很奇怪,就把枕巾掀开后拆了枕囊,取出了里头荞麦皮和银杏叶,果然看到枕囊最低端有一本她阿娘生前用来记载趣事异闻的手札,她阿娘有记手札的习惯,这件事只有她和她爹知道。

当初在她阿娘灵位前发现的那一本秘簿也是如此。

难道这次又是关于她娘想留给她的一些东西吗?

她匆忙把那本泛了黄的手札翻开,但是这一本手札只有第一页有字,而且上头写着的第一句话,就是:

“娘最漂亮、最孝顺、最聪明的筠儿。”

这是真的写给她辛白筠的东西,是她娘特意留给她的,她怎么才发现!

她急切地往下看,泪水不间断地模糊了双眼,泪滴滴落在手札上,浸透了纸张。

“筠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阿娘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是阿娘希望你不要哭,也不要怀念阿娘,因为没有一个母亲是希望在自己过世之后,为她而难过的,你要好好替阿娘过完一个精彩的人生。”

“如果你哭了,那你要答应阿娘,不要经常哭,哭会影响一个女孩子的情绪,也影响一个女孩子的理智,阿娘希望筠儿永远聪明,永远漂亮,孝顺这件事,不能尽孝,并不能怪你,阿娘有阿娘的选择。”

为什么阿娘早知道自己会死?

这封信是她在做了死亡的准备以前留给她的,那这封信的意义是什么?

“娘……娘……你怎么知道你会死的……你选择了什么啊……”

辛白筠口中嘟囔着,泪越流越多,信也越看越心急,她颤抖着双手匆忙翻到了下一页:

“娘从小被沈氏收养,从小就被德妃娘娘关照着,后来嫁给了你爹,生了漂亮聪明的你,娘很开心做了辛家人,很开心做了筠儿的母亲,筠儿从小就要强,相信娘死后你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替娘找凶手,找真相。”

“所以,阿娘先把阿娘会死亡的这件事告诉你,你不要白费功夫去找原因了。娘不希望你的生活是为了娘活的,娘希望筠儿能活出自己喜欢的样子。”

是她发现这封信太晚了吗?

她做的所有努力都是在找她阿娘死亡的真相,她想替父母雪冤,可她的阿娘为什么一早就知道这些事?

“娘给了你美貌,给了你手艺,你可以做一个勇敢自在的妆娘,或是一个为人艳羡的大家闺秀,也可以选择一个喜欢的男子相伴一生,切记,女子不能全然依靠男人,也不能全靠自己耍小聪明。”

“如果你有一个英伟的夫君,还能时刻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那是阿娘最想看到的事。只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你便已经可以算是向阿娘尽孝了。”

她的母亲不要她尽孝,只要她过好自己的日子……

辛白筠越看越想哭,痛哭流涕之下,不禁发出了声音,惊扰了虞司默。

虞司默走到她身边,看她在继续阅读母亲留下的遗言,也不忍打扰她,只默默守在她身后陪着她。

“当然,如果说起阿娘对你的要求,或者,说是请求吧,娘还是有一件事的。”

“皇上命不久矣,世家纷纷企图拔地而起,皇子之中的关系也很紧张,想必宫变浩劫在所难免,娘能存活下来,仰赖于沈氏世家,也仰赖于沈德妃,可德妃娘娘去的早,如今沈氏世家只有嫡小姐盼夏在宫中为后。”

“宫变的浩劫,或许盼夏会是一个转折点,娘也不知道盼夏能不能活下来,如果她能活下来,如果她能走出囚住她一生的宫廷牢笼,如果有生之年你有幸和她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