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一生痴,一生梦,一生情
(一)
很多的事情找不到原委和任何解释的理由,仿佛是前世未了的心愿。犹记第一次走进徽州,我的眼光总是找不到妥帖的位置停放,心生不舍,心疼不已。回眸顾盼间,前尘往事如云烟般萦绕纠缠,所见的景致清晰而熟稔,仅存的记忆不再被时光的影子遮蔽。我幡然醒悟,作别喧嚣,兀自穿过旧日光景,带着经年的守望,来赶赴今生固守的约定。
没有动人的开场白,却让来这里的每个人不经意间沦陷,再没有人可以从这里逃离,这就是徽州。不曾华丽张扬,却交织着浓墨重彩的篇章;不曾附庸风雅,却散发着独具一格的魅力;不曾恣意打磨,却积淀着深邃厚重的文化;不曾精雕细琢,却演绎着悠远辉煌的历史。
我踽踽独行,千年的时光在眼前交错,一切早已远去,一切又在瞬间重现。徽州永远游离于时间之外,身后的天然布景就此凝滞,任时光年催月促,不曾为谁而改变。风掠过我的耳畔,空气中飘浮着墨韵陈香,潜意识里有一种情愫让我不愿停下脚步。我穿过一条条蜿蜒伸展的青石板路,抬首仰望墙垣之上的檐角青瓦,我不知道自己在追溯什么。我拾阶而上,浮光掠影中,悄然进入黑白色调的老胶片里,一袭烟雨濡湿了整个场景,明暗斑驳中亦不曾冷场,我问自己究竟想要考证什么。我移步换景,每一处景致都可入框入画。我伸出手指顺着雕镌的纹路在空中比画,繁复的雕痕见证了曾经的文明,昔日的灿烂长卷没有散佚在深宅长巷,只需抖落堆积的尘埃和星霜,每一处景致依旧生动鲜活,历久弥醇。而我,到底又在打捞什么?
(二)
徽州承载着太多的故事,遇见,便不会再放手。只想怀着执着的情感,捕捉山重的沧桑、水复的流年,在无声无息中带走所有的记忆。我且行之。
顺着影影绰绰的人群,置身于羁旅的游人间,精心收藏使内心颤动的一处剪影,或是找寻一丝不为人知的萍踪,在纷繁杂沓中任凭心灵驰骋。喜极了这样的心情,喜极了这样的风景。
熙来攘往,眼睛不设防地被廊檐外的一缕光柱刺伤,散落满地的白光和我梦境的某处相接叠合,不真实般的缥缈却又触手可及,亦真亦幻间,思绪随着一路收集的陈旧痕迹飞逸。
诉不尽的文风昌盛,走不出的程朱阙里,目光所及之处皆渗透了儒风的余脉。以独特的地域风情留存着的徽州,毫无阻隔地一路穿越抵达至今,是一部凝固的历史,是儒家经典的释读,虽然经过岁月的浸染,却始终以一成不变的姿态来见证曾经的显赫。新安江是渗透千年古韵的脉络,在依稀可辨的过往里,它阅尽人事,任年代一换再换,依旧安然地静静流淌,如此持续了千年,还将会如此持续下去。
徽州便是这样的亘古幽远,便是这样的水远山长,不知从哪里走了进去,再找不到终点。不需付诸辞章,文字或许失真遗缺,而一个个静卧在葱翠山谷之中的村落则是最好的客观记录,曾经的文化气息、曾经的生活细节,搁浅在一庭一院、一砖一瓦、一梁一木中,在穷极华丽的雕饰里触摸到真实的历史。
从此以后,不知满足的梦境不再无法泅渡。原来,徽州一直洇润在我的心头,绵延不绝,不曾干涸。
(三)
徽州,安然端坐于千年时光的坐标轴上,没有千帆过尽后更迭变迁的怅惘,始终如同生绢那样保持着本色和旧时模样,任时光流淌,从没迷失过自己。
黑白基调的格局,历经数年,依旧保存着古朴典雅、温润细腻的容颜,让人只想百般怜惜地收在眼底,抒写无限的遐想。再触目,就惊心,那悄然舒展的韵致,只稍稍上了淡妆,似白衣素裳的伊人,在青山绿水间娉婷而立。
伊轻如袅烟般地迈着碎步,在巷尾小径一闪而逝。我尾随着伊的身影,经过廊庑,立于穹形藻井之下的戏台中央,眼前的雕梁画栋灼了我的眼睛,再看不真切。恍惚中两厢奏起乐声,回环往复,在我的诧异声中拉开这出戏的序幕。伊的舞姿美到极致,我情不自禁转腕翻掌,慢招缓式地迎合着伊,一起在古老的徽调中骗跹而舞。
仅一个转身,伊便不见了踪迹,周遭只有消磨的光阴。我黯然伫立,难道是我入戏太深,分不清戏内和戏外?可我分明听到远远近近传来的千年歌谣,分明感受到遥远的戏文里诉说的聚散离合……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
我低眉的一瞬,伊又流转在前世的书卷里,展颜向我招手,我是如此眷恋和伊相守的一点一滴。
迫不及待地打开线装的页面,里面写满了一段段有关伊的传奇,伊的千秋往事在字里行间生动明晰起来,世事和经历将一种历史的疼痛直沁入我的心扉。在所有的情节里,伊还是昨天的姿态,是数百年前的姿态。
然,谁又是谁的传奇?千年过后,伊还是从容娴静的伊,没有一点愠怒的颜色。我却已不再是来时的我,一发不可收地被伊的内蕴和风情羽化,那份入骨的欢喜早已泛滥成灾。
流年未央,只为伊疏狂!
(四)
年少时,最大的梦想便是做个煮字鬻文的女子,没人可以理解我对文字有多沉迷、多爱不释手。一直留块心田安放自己的闲情,将寻常生活倾注笔端,看如斯从容的方块字在文中自由地绽放,便心生清欢,这样的情怀时至今日依旧在延续着。
以为只有自己懂得自己,当踏尽徽州时,一生的孤寂刹那而开。水墨罨徽州,浓淡总相宜,是江南最负盛名的装帧,经久而不褪色;是中华民族不可或缺的文化瑰宝,纵身已千年却不曾老去。我坚信其间的风景亦是懂得我的,并以一种非同寻常的方式攫住了我的灵魂。
三三两两的白云自在悠闲,潺潺爱爱的小溪欢快流淌。遥见远处粉墙矗矗,随意用手搭一个框,处处堪画;随意走进任何地方,步步入画,景色美不胜收,安宁而令人神往。我再无法把持,内心如青藤一样地被攀缘,升腾起无限的灵感,沉醉于一幅幅慢慢铺展开来的泼墨画卷里,与白云共游,枕石饮泉,回归最简单的纯粹,而我则是框中之人、画中之景。
不承想这么一瞬的相逢,竟一见倾心,演变成最终的归宿,用始我一生、终我一生的光阴来守护这里。抑或我原本就是归人,血脉相通,与路过的风景曾有一段共度的旖旎时光,仅一对望,便撩动心思,就此拉长一生的距离。
静好岁月里,遇到徽州,情有独钟,摊开所有的行程,在生命的尽头都不能相忘的那份独钟!自此,我的视野被填充得无以复加,我的思潮不再泉涩,下笔生枝蔓,用文字铺叙,写下我的一生痴,一生梦,一生情……
(五)
于是,清迥的苍穹下,有一个疏朗的身影,她放棹徽州的山水中,细细品读每一寸的风景,在淡然中捡拾一枚枚旧时光,找寻被流年侵蚀的缺憾。她拉开低垂的烟雨帷幔,拨动掩映的绿枝繁荫,于燕语呢喃间瞰一段陌上生活,于清风明月下吟一阕小桥流水,于薄烟暮霭时诵一首林泉之趣,于夜色阑珊里书一篇绮丽文章。
她用心游弋,不徐不疾地伫立于摩肩接踵的游人中,恰到好处地捕捉每一处的徽韵精髓;她淡若行云,徒步远足于无人造访的偏僻之隅,去触摸未知角落的恬淡静谧。或许,你与她有过一个短暂的交集,在某个巷口她曾抬手向你指点路径;或许,你刚才用指肚抚碰过的楹联,上面还留有她的余温;或许,你和她一样,途经之处,总怕扰了一份田园的宁静和自然的灵韵,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去……
又或者,你未曾来过徽州,那么,我们姑且在她执笔将落、淡墨未凝之际,随她一起泛一叶兰舟,摆渡去寻真实的世外桃源;随她一起走进寻常巷陌人家,打开尘封千年的民间记忆;随她一起蹊径萦纡,山一程,水一程,找寻那渐行渐远的过往和故事……
注:有“东方莎士比亚”之称的明代戏剧家汤显祖留下了千古绝唱:“欲识金银气,多从黄白游。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徽州,简称“徽”,古称“歙州”,又名“新安”。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年),改歙州为徽州,府治所在为歙县,历宋元明清四代,辖歙县、黟县、休宁、婺源、绩溪、祁门六县,境内粉墙黛瓦,山清水秀,犹如一幅幅水墨画。徽州文化是一种极具地方特色的区域文化,其内容广博深邃,积淀非常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