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玩明月,不知天上人间——徽州夜月

(一)

裹着一缕清风,怀着几许惬意,携着满满思潮,与练江安静对坐。四顾廓然,明月皎皎,华美的月光似最柔美的醇醪,洒落在周遭的每一处。我亦被沾染上一襟月光,微醺,入梦,醒来,望月,似幻象?似梦寐?直令人傅悠。

盈盈一水,相隔遥望,此时的西干山麓被月光蒙上一层窗绡,透过薄纱隐约看到其眉黛低垂的模样。在流光过隙的光阴里,它被装进了太多的过往,忆起竟已是这座千年府城的全部历程。于是,把千丝万缕的情感、世间百味的心事,寄清风明月,借一枕流水,向世人默默叙说。

清远的檐铃声声传来,临着风、沐着清辉,流淌入我的心弦。月圆,洁净,澄心静虑地聆听一份明净,在空灵的意境中感悟丝丝禅意。曾经,西干山有数座寺庙,香炉高筑,晨钟传垄上,暮鼓唱晚樵,梵音佛乐不绝于耳。古刹历经几度废兴,寺毁塔存,流年的碎影了无痕迹,唯云水间的长庆寺塔亭亭耸立,飞檐翼角下的铁风铎风抚扬音,从迂回绵延的铃声里隐约感受到昔日的天竺遗韵。

天空澄澈,纯净无声的月光缥缈凝辉,练江水一片银色,浅滩沙汀,塔影桥身,明月无缺,如此人间殊胜,览尽万般旖旎,不染尘世雪霜,很容易便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倏然,水天缥缈间,练江水搅碎月色,太平桥悄恍飘忽,超凡脱俗的极致之美令人再无法抗拒,由着自己陷溺入这轴舒卷灵动的画中,吟味不尽。

醇厚的月光下,我已如醉酒之醉,独立天际的那轮明月不再可望而不可即,酣然间,竟迈起凌波微步,衣袂飘然地欲乘风奔月。难怪傲然自得的李太白看了新安歙县人许宣平的《庵壁题诗》,大呼神仙诗也,其间一句“静夜玩明月”,惹多少人流连这般曼妙的场景,时间和空间纷纷湮没于各自的投影里,再没有任何界限,再分不清天上人间。

(二)

剪下一段不曾汲汲忙忙的心境,只为留存于梧桥夜月下。

横云,斜月,是一弯瘦削的上弦月,熏风拂面,夜静旖无声。

随影不离的轻风澹月下,我沿着明经湖畔,舒缓而畅然地行走。临水便添了一抹身影,大有穿越尘世的静谧,隔世离空地走进一段徽州往事,在陈旧的老时光里寻梦。跃入眼帘的始终是一份悠远的素雅,半遮颜的夜色在飞檐翘角的映衬下顾盼生姿,唯明晃的红灯笼为含婉的佳境添妆。尽管在心里早已描摹出月下的绝妙姿色,没想到竟还是如此动我心弦,稍一触及,就把我的心收住不再游走。

风轻水吟,湖面似流动的横眸,柔波里光影交叠,楼阁牌坊的轮廓线弥散开来。月流烟渚,喧嚣和浮华以及闹腾的琐事渐渐隐匿,思绪囿于沉淀后的静止状态,只有夏夜的气息穿过我的呼吸。悄伫水湄桥头,流水穿梧赓古桥而过,无须找寻一个厮守的理由,彼岸的月光已温润了千年,如今依旧熨帖着每一处。且让我沐在这场锦瑟般静好的光景中,一任深情绵邈。

循走马楼一侧的楼梯而上,踩踏着无数人曾走过的回廊,见证一段久远的显赫和辉煌。我知道,多少年来,一个个背影从这里走出去,一幕幕故事在这里轮番上演,应时应景的夜月更是承载着一代又一代西递人的梦想。我斜倚栏杆,在此背景的烘托下双手为杯盏,月光为茗,慢啜静夜熬煮的一味茶。清流潺绕,曲径长廊,细细品味着其间的一景一物,我和它们有灵性的相通,彼此用无声之声互诉;又似与时光对饮,追溯往昔,看尽四时景色。

不远处,青山隐隐,阡陌良田,村口有一对竹马绕青梅的小儿女欢快地捉几只夏虫,或扑忽明忽灭的流萤,铺陈出一幅田园山居图。天然无饰的乡野古风漫过来,这样安宁闲适,这样轻松写意,我不由得萌生出一种归属感,再拂之不去。

(三)

一丝凉薄中,我伸手触摸姗姗而来的一轮新月,迎顾之际,清疏的月光在指尖流溢,在措手不及间,月光已迤逦不断地缓缓蔓延于木坑幽谷深处。

顺着一径曲深的小道,在空灵的意境里行走,霜华凝重,层林尽染,竹影遍地斑驳。夜风如箫,声到之处掀起层层涟漪,波澜起伏的竹海轻吟浅唱,似笙歌缕缕。我陶然忘步,一往情深,将心灵毫无保留地放逐于这份自然仙籁中。

月光下的竹颀长清峻,带着遗世的清高和超然的优雅,**尽长夜的寒寂,以俊朗的姿态、壮阔的风骨,沿着流年的脉络,日复一日地挺拔而立。文人墨客们向来无竹不欢,借助竹来展现各自一生行尽的世间况味,在载文传世的诗词歌赋里,总能寻到淡墨修竹的影子。也许只有这样,才可以让后人从字里行间中追忆他们如竹的君子之风,因为竹于他们来说,早已融入血脉,不可分离。

凉月倾泻无余,细细浸润万顷碧波,余音仍不绝如缕。我耐着夜的寒,任凭手指在空中轻拢慢捻,没有琴瑟筝筑,没有宫商角徵羽,只想在这场与木坑竹海因缘际会的风月下,和着这孤清绝俗的人间阙歌,曲意相通,长乐未央!

不经意间抬头,摇曳的竹梢正在慢慢聚拢,擢秀相依,风情袅娜。月光恰似有意地提醒,生命瞬息被激醒,被岁月雕琢出的沟壑**然无存。于是,将过往的人生行程轻绾入囊,退去曾经的倨傲,抹去浮躁的情绪,今宵的我已不再是昨宵的我。

高洁自持的月,生生不息,濯沐万物;经霜不凋的竹,凌风扶疏,一身劲节。在恰好契合的意境里,不遮不掩,小心地翻晾自己,任月光堆砌,任时光生凉,吸纳自然之精髓,以清白浩然的风貌傲立于天地之间,以高风峻节的风姿成为倾尽一生的写照。

(四)

多少年了,一代又一代远贾异乡的徽州少年郎,心里葳蕤生长着一个梦:有朝一日荣归故里。彼时,将是他们最好的人生写意,旧时相识的家园不再遥远;彼时,一定是春事烂漫的时候,可以折下村头一枝肆意绽放的桃花;彼时,于长空明月下,带着盈眶的感动,和静守的家人围桌纵情欢聚……

只是脚步辗转间,突然有一天少年会老,一枕梦碎,他们夜不能寐地回追久隔的记忆,他们在每一个夕照时盼望有月的夜晚,原来那缠绵的纠葛一直攀附于心,那不可遏制的执念从未离弃。我恨不能借君明月,拼就一段徽州夜色,让镂月裁云中的离人不再相思成殇。

循着千年的遥望,踏着寻梦的题音,我独倚徽州,行在夜月下。浮光掠影的往事纷纷后退,经年的守望也已演绎成旧时的传奇,惆怅思量间,被廊桥流水多情地打扰。目光仅一碰触,便牵扯出内心最温润的柔情,平添了一份贪恋。波光漾,情思绕,一阕月光词,一曲怡然调,远离尘世的喧嚣,远离心烦的聒噪,且醉且欢间,忘却人间事。

今夕何夕的清宵,任我孤身素影地肆意游走,白墙黛瓦,重檐轩窗,流水穿村绕巷,小桥与倒影交错,走进徽州的婉转绵长,独享一个人的月下清欢,如此笃定,如此亲近。廊檐下偶有宿燕的声响,惊落了我身后堆满枝丫的繁花,拈指落花间,薄云轻笼,纵然月光冲淡了依稀往事,可积思积念的情感在某个瞬间便泛滥决堤。徽州的夜月竟是这般让人无从抵挡,隐遁年华荏苒的沧桑,用横跨千年的灵犀,折射出一份娴雅和静洁。当不期而遇之后,再没有红尘的羁客,只想伴流水而欢,听一夜长风,枕一溪明月,就此宿醉一场。

注:练江,又名“徽溪”“西溪”或“练溪”,为新安江主要支流之一,位于歙县县城东北。长庆寺塔,坐落于歙县县城西门外的西干山麓,练江左岸,是一座建于北宋晚期的佛教建筑。梧桥夜月,“西递八景”之一,西溪流水潺绕走马楼,穿梧赓古桥而过。木坑,距黟城北面15公里,以竹海闻名,地处桃源山村东大门,为黄山入黟第一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