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绣又称川绣,是以成都为中心的刺绣品总称。蜀绣历史悠久,其记载最早出于西汉文学家扬雄的《蜀都赋》:“若挥锦布绣,望芒兮无幅。尔乃其人自造奇锦。”扬雄另作有《绣补》诗,表达了作者对蜀绣技艺的高度赞誉。古蜀王朝常用蜀绣与北方的战马进行贸易,从而成为主要的财政来源和经济支柱。西汉时期,蜀绣之名就已誉满天下,汉朝政府还在成都专门设置了“锦官”进行管理。到唐末,南诏进攻成都,掠夺的对象除了金银、蜀锦、蜀绣,还大量劫掠蜀锦蜀绣工匠……宋代历史文献中称蜀绣“穷工极巧”。至清朝中叶以后,逐渐形成大行业,尤以成都九龙巷、科甲巷一带的蜀绣店铺最为著名。
蜀绣的针脚与韵脚
蜀绣是中国四大名绣之一,与苏绣、湘绣、粤绣齐名。比如,湘绣以国画为底蕴,辅之以相应的云山雾水、亭台楼阁、飞禽走兽,写实主义是其基调,色彩明快,优美舒适,风格豪放,别具湘楚风度;蜀绣大都采用方格、条花等传统民间图案,多以花蝶、鲤鱼、鸳鸯、熊猫喜庆物为表达对象,严谨细腻、光亮平整、色彩鲜艳、虚实适宜、立体感强,富有装饰性,这暗合了四川民间务实的群体旨归。
成都地区因其自然地理条件优越,盛产丝帛,因此蜀绣的制作生产冠于天下。2006年5月蜀绣正式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蜀绣国家级大师孟德芝从事蜀绣三十余年,她熟练掌握了蜀绣的全部针法技艺,能刺绣蜀绣的各类产品,尤其擅长蜀绣双面异色绣和双面异形绣。我欣赏过她多年前创作的得意之作,这些精品只展不卖。她随和而干练,透露出一缕特有的静气。她笑称:“无论遇到多么烦心的事情,只要在‘绷子’前坐下来,就心静如水了。多年下来,绣花的工作逐渐成了一种心灵功课,我很知足。”
生产蜀绣的工具主要是绷子(也称绷架)、针和上千种颜色各异的丝线。绷子有竹制的和木制的,以木制为主。目前的分野在于,蜀绣的实用品以“机绣”为主,“手绣”次之。蜀绣工艺品则基本上是手工刺绣,体现出一股浓郁的手艺味儿。
民国时期,成都周边的蜀绣人多是乡间单干户,用传统工艺绣制出来的日用品,一般都送到科甲巷的店铺售卖。当时的民间刺绣品也很注意与时令结合,比如端午节来了,就会制作一些精美的丝线菱角包,很多人购买回家挂在床头;清明节、儿童节来了,又会制作一些丝线缠绕的铜钱鸡毛毽子,很受孩子欢迎;七夕节之前,绣女又会刺绣出一些“鹊桥相会”题材的面巾、被面、枕套……颇受市场青睐。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清政府在成都成立了四川省劝工总局,内设刺绣科,各县劝工局也设刺绣科。劝工总局聘请名家设计绣稿,同时钻研刺绣技法。当时一批有特色的画家如刘子兼的山水、赵鹤琴的花鸟、杨建安的荷花、张致安的虫鱼等画作入绣,既提高了蜀绣的艺术欣赏性,同时也产生了一批刺绣名家,如张洪兴、王草廷、罗文胜、陈文胜等。张洪兴等名家绣制的动物四联屏曾获巴拿马赛会金质奖章。
他们的成功之处在于,对刺绣的原有针法进行了一番筛选和改造,在此基础上创造了一些新的针法,其中特别突出的要数表现色彩的浓淡晕染效果的晕针,它是一种适应性最强而又最具特色的在近代使用最为普遍的针法,也是区分蜀绣与其他刺绣流派的主要标志之一。
我见到的蜀绣作品里,晚清、民国时期的绣品印象很深。质地优异的蜀绣可以长期保存而不朽坏;古代作品上的丝线颜色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出现一种淡淡的褪色,恰恰在这种时光的痕迹里,我们方能真切感受到蜀绣漫漶于时光的大美。
当时来成都的外国人,“多购买数十年外之旧绣品为玩物,能出重价”。瑞典著名汉学家马悦然的寓所,两室一厅不过70平方米,中间十来平方米的客厅就是他的书斋,屋内装饰简单,墙上几联蜀绣书法是他岳父(已故妻子陈宁祖的父亲)所赠。陈宁祖是成都人,她的父亲是化学家。无论是迷恋针脚还是迷恋韵脚,悬挂蜀绣,都寄托了他对成都深深的思念。
刺绣“百子图”
一些“老成都”至今还记得,科甲巷中的张老头为“五老七贤”之一的尹仲锡先生60大寿,一波三折,刺绣“百子图”的传奇。
“百子图”由于含有大至无穷之意,因此把祝福、恭贺的良好愿望发挥到了一种极致的状态。图案描绘了许多天真烂漫的孩子在亭台楼阁间互相追逐嬉戏,他们手执彩旗,好像在站岗放哨,还有的在捉迷藏、打秋千、下棋……每个孩子神态形象都各不相同,他们表情天真可爱,十分有趣,刺绣者将每一个小孩的调皮可爱之处都表现得淋漓尽致,仿佛让人们也能感受到孩子们的快乐。
据说,尹仲锡先生一见张老头的杰作“百子图”大为惊叹,决定让张老头训练一批徒弟,专绣“百子图”。但全年生产不过百十来件,而订货者络绎不绝。在这之后,科甲巷绣花铺为了使“百子图”使用范围扩大,将寿幛改为了床单和被面,一时轰动蓉城,人们争相购买。到七七事变的时候,科甲巷的绣花铺每况愈下,纷纷关门破产……抗战胜利后,“百子图”床单、被面的生产在科甲巷开始复兴,后又遭物价暴涨,“百子图”逐渐从市面上消失……这一故事,从一个角度展示了科甲巷蜀绣精品“百子图”的嬗变,其实也体现了科甲巷民族手工艺的兴衰。
当时来自省内各地的举子,为参加科举成为文甲之士,不少学子在这里食宿。但巷内的绣花铺女工成列,丝线与蜀绣在阳光下五彩斐然,摩肩接踵,足以让举子们目迷五色了。据说,绣花铺特意出卖一些**题材的绣品,借物传情,因此使蜀绣的百态千姿中孕育出妙龄韶华的风情。
农历七月初七,千百年来,民间把这一天称之为“乞巧节”或女儿节,是姑娘最为重视的传统节日,是成都地区一个十分重要的节日。宋田况《七月七日晚登大慈寺阁观夜市》有吟:“年年巧若从人乞,未省灵恩遍得无?”当日晚上,科甲巷绣花铺的姑娘、媳妇都要洒扫庭院,设香烛、瓜果,拜织女星,以求提高其绣技,民间称之为“敬巧神”。以碗盛清水,将灯草或豆芽截成短节浮于水面,观看水中浮现之水影,以验“乞巧”。用手搅动使其旋转,如有两节相遇,即是如愿得巧,便预示来年会绣出精妙的绣品,自然得到众多女伴的艳慕。清人杨燮《锦城竹枝词》云:“豌豆芽生半尺长,家家争乞巧娘娘。天孙若认支机石,块质犹存织锦坊。”(郑蓉《瑰丽精美话蜀绣》,见《文史杂志》2008年第2期)用针线“画”一幅油画
早年,作为蜀绣的王牌——成都市蜀绣厂里,集中了本地最为杰出的几双妙手,奇妙的是,并非纤纤玉手,而是粗大的汉子。工艺美术大师肖福兴身材高大,粗手大脚,最让人感到惊奇的是,绣花针在他手里小得几乎是看不到。太神奇了,那么小的绣花针在师傅手里得心应手,居然能刺绣出那么精美的作品。是肖师傅的谆谆教诲和倾心的指导,使郝淑萍、孟德芝等一批后来者在蜀绣之路上迈出了关键的一步。不了解蜀绣的人,总是称蜀绣艺人为“绣娘”,实际上在蜀绣历史上,大师中男性为多,比如乔子平、彭永兴、肖福兴、毛成武、胡云生、张万清、黄炳成、刘绍云等等。
蜀绣以软缎和彩丝为主要原料,针法包括12大类共122种:有晕针、铺针、滚针、截针、掺针、盖针、切针、拉针、沙针、汕针等,讲究“针脚整齐,线片光亮,紧密柔和,车拧到家”。在很多大师看来,除了运针、切针、盖针、铺针等基础针法外,还有高难度的别针针法。最为困难的技艺,比如有双面异形绣的秘技。薄如蝉翼的纱上刺绣龙、凤,稍不注意就伤到手指,这还不说,稍一出血就弄脏了作品……蜀绣中的“双面异色异形绣”,堪称蜀绣的绝活。要掌握这项技法,必须基本功扎实,掌握针法多,手法好,要有对色彩的感悟和成竹在胸的娴熟。既要传承传统针法,又要创新现代针法;既要擅长飞禽走兽,又要擅长各类人物。最后将这些技法融会贯通,才能绣好一幅双面异色异形作品。除了须有刺绣的天赋外,就是说,没有干坐十年冷板凳的扎实积淀,如何可能做到?!
2012年,孟德芝团队接手了一个富有深意的蜀绣大制作,也遇到了空前的挑战。
当年初,人民大会堂确定在人大常委会大厅的过道墙壁上镶嵌春、夏、秋、冬四季为主题的刺绣精品。在蜀绣、苏绣、湘绣和粤绣四大名绣中,挑选优秀制作团队来创作这一组作品。孟德芝带领的蜀绣团队获得了一次难得的机会。按照人民大会堂的要求,蜀绣负责“秋天”这一主题的刺绣。可是,要将一幅秋意盎然的高原雪山摄影作品《高原秋色》用蜀绣表现出来,艺术要求相当高。可以说是要用针线“画”一幅油画作品。
为了尽可能绣出同原作一样的色彩效果,他们专门到苏州去购买了1000多种色彩的蚕丝。由于作品的色彩很丰富,很多颜色杂驳在一起产生色差,配色十分困难。大家只好先做一些配色的实验,然后再绣制。最后,决定采取“乱针绣”和蜀绣传统“平针绣”相结合的创作手法。蜀绣一般不采用“乱针绣”,大量采用“乱针绣”给作品增添了诸多难度。作品于7月中旬必须送往北京,由于时间太紧,工艺要求高,从4月4日开始,34位绣女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甚至还采取三班倒的方式……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幅长7.5米、高3.4米的单面巨幅蜀绣,画面针脚齐平、丝线细密,色彩如油画。后来得到了国家领导人和美术界的好评,这就是蜀绣的艺术魅力,也是命运和蜀绣对成都的厚爱。
如今,成都的蜀绣生产企业主要分布在郫都区、青羊区、金牛区等地,从业人员有两千余人,显示出方兴未艾之势。20世纪90年代前后,蜀绣大部分都销往国外,近年反而大部分都在国内销售。这恰是蜀绣面临的机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