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商三官一个青蛙蹬波式,一径跃出圈外,蒲豹大叫,抖索鞭反身拄过,三官一旋宝剑,一道白光激开来鞭,各进一步重卷,杀作一团,鞭剑往返堪称敌手。不过三官这时上了些年纪,又搭着酒后体力疲惫,久战未免觉得十分吃力。三官怒气之下,不肯示弱,挺剑奋呼大战。二人又斗五六十合,三官之剑一点点地迟慢了。蒲豹见势,大吼一紧鞭锋,着头兜下,三官将心一横狠斗。二人翻滚滚斗到房下。

三官北垣招架,蒲豹见三官后退数步,赶忙一掣鞭头,节节索鞭落手,趁三官一剑劈空,蒲豹只一闪身,猛然一撒手中索鞭,一个毒龙出水式,唰一声一道雪亮的鞭头,直拄三官当胸。三官后无退路,宝剑又不敢轻接索鞭,忙一挫身,提气用了一个龙门跳鲤式,嗖一声直挺挺一长身,跳上垣头。蒲豹一鞭啪一声,整整拄在垣上,透了一个洞。蒲豹掣鞭之下,三官已一翻身跳过垣去。蒲豹大叫:“商三官当年威风哪里去了!”说着飞身登垣。

正四顾之下,不想三官就在垣下伏身,见蒲豹登垣,随手一镖。若论三官镖法时称一绝,有商家镖之号,与白家枪是同享盛名的。当时三官一镖直取蒲豹,竟一道白光闪处,当啷啷一声,被蒲豹一鞭磕飞,这既是三官急切发镖未尽其技,也是蒲豹武功绝顶,绝胜三官。蒲豹一鞭开来镖后,哈哈大笑,一纵身一个顺水行舟式直挺身躯,一朵云儿般飘落当场。三官盛怒之下,仗剑直劈过去。蒲豹不敢反顾,反臂一鞭,三官见敌人鞭到,生恐接着,忙一掣剑,蒲豹已进一步,一旋身杀转。二人这一交手,直闹得月色昏淡,满院光霞流走。

白孝先见三官因老迈气衰,有些敌不得蒲豹,自己又被群贼截住,脱不得身,心中究竟恐三官吃亏,虚晃一剑,一纵身跳下房来。群贼大叫走的不算汉子,孝先全不理会,群贼也不赶下,吼一声数道白刃,直取柳月华。月华正双刀霍霍,连劈二贼,这一来未免有些不敌。

且说孝先跳下房来,接着一个鹞子翻身,跳下垣去,大叫:“蒲豹笨贼,只管与一个七十岁老头子拼命,未免笑杀人,说什么能为!”

蒲豹一面战,一面偷眼一看,见孝先站在垣上,倒提了一柄宝剑,英风凛凛,看光景一定有惊人武功,不然不会如此大言。登时叫道:“俺为姓商的而来,不干他人之事,喂,朋友们,别挫劲儿,免得自招祸害。”说着一紧索鞭,越发唰唰唰兜杀得好不凶实。

孝先冷笑道:“蒲豹来吓哪个,须知白家人不是好惹的,你惹寻三官理论,咱白家须不是你们打杀之处,想你也不认得白孝先是什么人。”说着一跃轻轻刷过,大叫:“商叔叔快将笨贼交与俺,捉下一个牛子般笨贼,不辱你英名吗?”

三官见孝先来助战,乘势虚刺一剑闪开,孝先早挺剑削过,大笑道:“来来,咱年当力壮,正好杀他百十合。”

蒲豹见三官来了帮手,自己正要报仇,三官又久战力弱了,当时蒲豹气得哇呀呀怪叫,不由得头角上如一盆火炭烘上热腾腾直冲脑门,气急反倒说不出话来,一带索鞭没头没脑向孝先便盖。孝先何等身法,滴溜溜一旋身形,已然不见了。蒲豹再也想不到,怎敢迟慢,忙一收索鞭,往前一跃,将索鞭抖开,一个回头望月式,反臂一鞭。孝先正落在蒲豹身后,挺剑搠到,见敌人鞭到,轻轻就鞭头一激,只闻铮的一声,爆激出一溜火光。蒲豹那鞭猛然一挫,登时激得倾过,锋头回突,吓得蒲豹一低头,哧的一声响,已就头上拄过,闪得自己往前跄踉踉撞出数步。蒲豹又怒又怕,反身当儿孝先已大喝起来,蒲豹不敢大意,旋身接战,二人翻滚滚斗了三十余合不分上下。

三官见孝先勇力足敌蒲豹,方放下心,见房上群贼围了月华,杀得难分,月华虽英勇,也是单人不敌众手,只仗了身轻步下迅速,双刀随身流走。三官见了方跃上垣去,早见房上群贼一分,月华双刀卷入,白茫茫一片华光,闪电一般,群贼哈的一声,单刀一旋分头突过去。月华双刀平撑,一旋倩影,叮当当格过来兵,进一步一个绊马式,双刀相接,挨地削过,群贼纷纷跳起。不想月华一带双刀自下撩上,群贼挺刀来拨,月华手腕一翻,一个顺手投梭式,明晃晃双刀一分,就贼人刀到,只一翻玉腕,平削上去只闻啊哟一声,当啷一声单刀落下,随后滚下一贼。群贼一分,那大贼直滚落房下,摔碎头颅。

原来月华一刀到处,那贼闪之不及,右臂连刀断落。当时群贼一闪,凶睛望着同伴又死一个,不由大怒,口中乱骂。月华大怒,见房上自己一人动作不得手,双刀一抬,纵跃下房。群贼大叫休走了白家媳妇子,一定捉个活的玩玩。月华气得杏目双挑,见群贼连连纵下房来,月华不等群贼动手,双刀砍过。群贼正相顾示意,意思是想合围,月华怎不明白,只运用轻身之功,引得群贼奔逐,虎吼乱扑,稍一不留神,竟有二贼对面撞了个乖,嘣的一声,马上一对仰面朝天。

三官正在垣上,望得哈哈大笑,挺剑去助月华。月华见三官到了,道:“老叔,你老人家快教训教训这群贼子,委实不顾面孔了。”

三官知道月华吃群贼骂,受了委屈,登时道:“不打紧,等老叔割他嘴巴。”说着早有四大贼奔三官,群贼围了月华。

三官见那四贼生得怪模怪样,火燎鬼一般,一人一柄单刀,吹着胡子蛮杀。三官退一步,四贼叫道:“你这老白毛,真也不知死活,不敢战便开,这里缩丢此人。”

三官一看群贼连接战退让规矩都不懂,不由好笑道:“老是老了,不看老谁还服咱商三官呢。”

四贼一听商三官,不由一怔,八个眼睛奇异地将三官扫了一下,大叫道:“蒲大哥说三官天神一般,原来是个糟老头子,来来来,杀呀。”说着四人齐上。三官挺剑杀过,四柄白刃中,五人团团打了四个朝面。三官究竟家数非凡,四贼方知道,糟老儿也是如此,怪不得蒲豹夸奖他。当时五人斗了一会儿,四贼分四路进攻,三官又没有分身法,只见他拢着小白胡,全凭一柄宝剑,水也似一**,四柄刀再也突不入。三官见四贼齐到,一纵身跳出圈外,影儿不见。四贼照顾之下,大贼大叫:“弟兄们小心……”一句话犹未了,只觉脖上冰凉一家伙,吓得大贼哟了一声。

只闻三官道:“真也惯得你们不像样儿了,动不动嘴角上不干净,人家年轻轻的女人,怎不生气?那么你会骂,俺会削你嘴巴子的。”说着大贼狂叫一声。

只见三官一剑平削在大贼嘴巴上,一堆肥胡子腮整块落地。那贼一个筋斗一滚,鲜血激流。三贼正突来救,被两贼一冲,步下不稳,马上闹了个筋斗,几个人乱滚作一团。三官已宝剑一旋,一连切杀二贼。

月华双刀正杀得三四大贼手忙脚乱,群贼见三官炮制大贼,吓得浑身发软,早被月华明亮单刀削去一颗贼头,余贼吓得一闪,一声呼哨,大叫风紧,回头便跑。三官、月华随后赶去。

月华叱道:“笨贼休走!”数贼已分头蹿上房,月华不知赶哪个好,一迟疑之下,群贼已去,只望见三官影一晃,拽剑赶向后院。月华追踪赶去,早见数贼反回,又截住三官战起,一会儿嗖嗖嗖越过横垣。

月华叫道:“老叔哇,休放走贼人。”

三官笑道:“不放走的,追。”说着二人追下。

且说群贼方蹿过内院横垣,便是一片偌大菜圃,延垣围了一圈树木。群贼生恐敌人赶到,忙奔树木下,预备稳身。群贼见一株巨柳,垂着碧色丝条,群贼一齐奔过,一贼飞身登树,顺一巨柯想跳出垣去。只闻一会儿扑通一声,二贼又顺着爬上,一贼正探头望望,见先过去那贼直挺挺躺在草地,月光之下,似乎摔死。二贼纳闷,矮矮之垣不致摔死的。细细一看,啊哟,连头颅都没有了,一贼摸了一手凉渗渗却是腥血。二贼得便下缩,早被人挟顶揪了,不容分说,一刀一个扑通推下尸体。后面之贼争先恐后爬上树,见上面之贼乱蹬乱挣,群贼一看,原来上面荫蔚中伏了二人,正每人抓了一贼头项,割了头。群贼发声喊,跌滚滚跑下,顺垣头逃去。

从树上跳到垣上二人,却是白家姐弟白兰白仲二人。原来二人自入后院遇见二贼,被二人杀退,一径逃过前院。二人恐自后垣袭入贼人,赶忙跑去,候了一会儿,一贼没有。白仲想返去助战,白兰不许。因为后面如再有敌人侵入,更没法阻挡,所以二人稳等一会儿。见数条人影蹿过房来,直奔后垣,随后连着逐来二人。

白兰道:“一定是贼人败逃。”

于是二人隐伏树上,不想贼人利用巨树登垣,正逢二人,二人只不吭一声,上一个杀一个,当时二人站在垣上,见后面三官与月华赶来,二人因大贼丢下头,群贼顺垣落荒逃走,一齐跳垣。只见白家姐弟连发了两个法宝。早闻啪嚓啪嚓两声,二贼顺手滚落。被三官活捉一个,那一个落在垣外,屁滚尿流逃走。原来二人发的暗器却是新割的血淋淋的人头。当时二人仍想赶下,被三官唤住。

二人道:“刻下贼人力穷还不追赶?”

三官道:“贼逃去是了,不必死追。况前面还有贼人未退,你二人仍守此不得轻动,俺们返去助战。”二人唯唯,三官、月华又赶到前院。

前院镖友张宾、林七二人杀败大贼李霸。李霸绕院逃走,亏得群贼救了,且战且退,一径跳过垣去。外院白孝先与蒲豹战百十合,孝先施展家传奇技,一路杀得蒲豹鞭施不得,步步退后,孝先一紧单剑,一路八卦剑,只见宝剑锋芒漫溢,化作一片白光,不见了孝先人影。蒲豹只觉八方均是敌人纵横,冷飕飕的剑光乱旋,逼人毛发。蒲豹久经大敌,一看这路剑法委实厉害,自己一定要吃亏。

原来这剑术中分许多门路,如太极、八仙、八卦、梅花等等,多得很。据说八卦剑很和易理,按卦形化出,分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路,变化无穷,练这功夫非剑法根基深奥不可,因为此派剑法尤重气功,火候不到,休说学,门径也不易窥得。

当时蒲豹大惊之下,使泼索鞭,想突破剑锋,不想鞭未还击,早见剑影一旋,挨顶平削。蒲豹敛住鞭头一伏身,单鞭突拄。孝先身形一闪,宝剑一带,哧溜一下,自鞭头平削下。蒲豹只觉肩头怪痛,一闪身横撞出丈余,左臂已垂下。原来孝先一剑削落蒲豹左肩一条肉,蒲豹撒脚飞跑。

孝先大叫道:“蒲豹休走!”随后赶去。

蒲豹已跃过垣去,捏唇一声呼哨,外院许多大贼,正与白老太太、镖行人争战,闻声一齐弃战逃走。蒲豹正走之间,见剑影一闪,三官在前面笑道:“蒲豹当年俺手下留情,你竟恩将仇报,还有何说?”

蒲豹又恨又怒,咬牙抖鞭便抢,一个朝面,蒲豹虚晃一鞭便逃,一面叫道:“商三官咱没仇了,姓白的咱饶他不过的。”孝先赶到,蒲豹连发数镖,被孝先轻轻闪拨躲过,再赶当儿,贼已逃远。

白家人返回,看看镖一点儿没丢,白老太太还拽拐杖巡视,知贼去了。三官等返来,白老太太方休息去了。孝先连夜料理贼尸,白兰白仲二人解来一贼,孝先令人看守了。将五六具死贼抬埋。幸未伤人,只孝先臂上轻刀伤,镖友伤者数人,都不重。

三官道:“蒲贼不想竟不忘前仇,哟哟,他武功大不似以往了。亏白世侄,不然俺交对了。”说着草草一叙当年与蒲豹驼峰山之战。

孝先道:“蒲贼已去,但老叔前途也须小心,不然俺便去送您一程。”

三官道:“改日再议。”

白老太太笑道:“猴贼崽子,真不要脸,竟闹到我白家来,商老弟你说贼人多么胆大。”

三官道:“贼人之来都是为俺招来,亏得老嫂一家人。”

老太太笑道:“贼人究竟藐视白家,不然老弟落在我家,万不致出这岔子,你想当年镖行人经此过不是一次了,从未劫过镖,添上巡哨,如今贼人竟敢前来,俺不打还留着他干吗?”白老太太说着十分得意。

次日询问提得之贼,方知蒲豹自驼峰山一败,便留心武功,经名师指教,三五年流落河南山东一带为盗。前月遇见李霸,他也是自驼峰山解后,与白杨山贼结伙,因李霸想夺交椅火并了一阵,被山众杀败逃下山,又混入直隶,单拉镖行走镖索线。这次探得一行镖,道出河南,武师却是当年著名武师商三官,李霸一想,三官仍活着呢,当年不是三官,自己何致没有归处?于是想勾结黄河水盗与太行山贼劫镖。不想遇见蒲豹,李霸一说缘由,蒲豹想起前仇道:“俺寻他多年,这三官老儿还干这生活,好好,俺索鞭一定开利市了。”决心劫镖,顺手仇杀三官。于是大聚党徒,布在各要路,侦得一行镖到,果是三官。蒲豹探得镖过中牟,想在山路候镖,所以那日孝先见田中二怪汉钻出问路,便是蒲豹、李霸二贼。

二贼知镖一定过中牟了,于是前去会了弟兄,单等劫镖了。不想三官在后湖盘旋住了,蒲豹算计镖早当到,亦错过二日呢。莫非镖行得了消息,岔下路去了,如此可大费手脚了。于是又与些贼分头去踏访,正逢白亮三周祭日,许多镖头致祭,落在白家。群贼知道在白家,白家武功厉害,不是好说话的,不敢去。蒲豹自重就技后,自以为天下无敌,决去劫镖,贼众以为与三官过不去,白家不致伤江湖情面,与敌作仇,所以马上劫镖。

当时孝先将那贼放了,告诉那贼说:“如见了蒲豹要他再学本领,不然不必在江湖丢丑了。”

那贼感激得叩头道:“俺此后不敢干这勾当了,白爷您多么宽大,俺如会见蒲豹,劝他学好,俺叫徐健,改日再会吧。”说着拜别自去。

白家想不到招了一场虚惊,三官本想次日便上路,经此一闹,又隔了一日,督镖往湖北进发,临行时白老太太命白孝先送出河南境,又劝三官早日洗手。

三官道:“老嫂说得是,俺经此越发无意江湖了,交镖后,一定不问外事。”说着拜辞白老太太,一径去了。孝先相送,直入湖北界方返回,早将折服蒲豹之事忘掉。过了数日,三官又返来与一行镖友来拜见白老太太,因为三官稳当当交镖返回,从此洗手不干镖行生意,三官等住了五六日方去了。

白孝先家居无事,好在有数顷田园,便自己督工耕种。每日短衣跣足在田中耕种,倒也乐得安闲自在。一晃五六年光景,白兰已十六七岁,下嫁湖北齐家。齐家也是世代书香,月下老便是商三官。因为齐家公子齐书恒曾追随三官多年,武功非常劲练,与白兰年岁相仿。白仲又定下亲,便是商三官女儿,名商幺妹。因为三官生平无子,只三个女儿,长女嫁直隶大侠萧生之子,次女嫁苏州于家,均是当代武功家。幺妹又幼,所以名幺,生得巧小伶俐,梨花其面,蛾眉樱口,习就一双柳叶长刀,尤打得一手飞弹子。小的时候便好游猎,与白仲正是天生良缘。

一年,后湖龙王庙庙会,正当五月天气,空中撑定一把火伞烧下来,如烤如灼,僻境山庄等闲见不得热闹,村中又扮演村会来凑趣,什么秧歌、中帆、逗和尚等等,招来左近山村人,便连六七十岁老太婆,扶杖也要凑热闹,抖出当年妆奁衣裤,一走哗哗山响,褶儿挺立,老远一看,便如纸俑。那白胡老儿光着油亮肉头,一条耗子尾巴小辫抛在脖颈上,眯挤着老眼,精神百倍,也是兀自偷瞧小娘。庙会期红男绿女,人山人海,一簇簇村姑村妇,打扮得花绿绿,轻颦巧笑,扭头折项,花蝴蝶般拥过。这时无赖村少,大展色眼,摆得一颗头拨浪鼓一般。

这日孝先正从村外游玩一会儿返来,见对门豆腐店小媳妇与村中爱说笑的麻大娘在门外买线。小媳妇道:“大娘你说俺家里的,因为明天是庙会日子,紧赶慢赶,做一件长衫,俺呢,每日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双鞋子都没混上。”说着一抬小脚。大娘一看,果然水红鞋子,带帮歪破。小媳妇接说道:“因此又赶了一双鞋子,只上得鞋穗子,明日便能穿,所以买点儿线,大娘你说哪颜色好呀?”说着抖开各种线向尖尖小脚上比。

突然有人叱道:“瞧你一个出家人在此贼头贼脑张甚鸟?”

孝先等一看,却是货郎儿望着对面树后一丑和尚喝斥。孝先一望那和尚,生得黑黪黪面孔,两道浓眉,一腮横丝肉,嘴角上还一块疤痕,正甩开大袖转身去了,一面嘟念道:“出家人怎的?出家人便不许长眼睛不成?”孝先也未在意。小媳妇见和尚锋利双目张望自己,不由脸儿一红,低骂生疔疮的贼肉头,说着匆匆买了两绺线去了。

孝先返家,白老太太正亲自检点香烛,预备自己去进香。次日孝先携了一应之物,随老太太进香返来,自己又去玩玩。行到街心,见黑压压一片人,闹得风雨不透。内中隆隆一阵木鱼声,有人嘟念道:“你瞧这年月什么都奇奇怪怪,一个和尚化缘,是非给不可,俗语说得好,布施是随心善缘。”

孝先挤入一看,却是一家商店门前,四平八稳坐着一个和尚,正是昨天自己所见之丑僧,垂眉闭目,打敲木鱼,好不热闹。店东叱道:“你这和尚也忒可恶,把你吊八百还少吗?如此胡搅,大和尚,俺这是生意门,便把你送会究办。”

和尚不语,兀自大敲,店东大怒,双手去抓僧人双肩,意思想扳倒僧人。不想双手着肩,如抓在铁石上,又硬又热,百忙中哧溜一下,滑开自己双手,闹得后坐。店东大怒,跳起来大叫:“反了反了,和尚便敢出手伤人!打打打!”说着店中抢出四五个少年,店伙虎也似提着拳头,直取和尚。早被孝先拦住。

店家一看是白先生,登时似乎有了倚靠,大叫道:“白爷来得正好,快打这秃头。”

和尚突然张开双目,将白孝先扫一眼道:“俺何曾动手?你自己要栽跟头呀。”说着又合目大敲。

孝先呵斥不住,过去一拍和尚。和尚猛然弄得一闪,张目望望,忽地惨惨一笑道:“原来是他,怪不得有些气力。得咧,施主,咱不化了。”说着就站起身来,双手往孝先一推。孝先觉得一股热气直透当胸,当时也未理会,和尚扬长而去了。

观众笑道:“人怕硬的,狗咬破的,瞧这野秃见了白爷便拍屁股走开。”

孝先游了一会儿返回,便觉得浑身不适。月华以为中些风寒,孝先也未在意。不想庙会一晃过去,孝先虎也似汉子,一头病倒,十多日不好,一天重一天,最后大口只管咯血,咕嘟嘟鲜血,好不怕人。请医生看,也说不出什么病。白老太太慌了手脚,细细查看孝先病状,问孝先是不是与人殴打,或搬甚重物,孝先摇头,想一会儿绝没有与人怄气,只庙会上被和尚推一把,啊啊,不好,那和尚推来热烘烘,分明是内功,与百步飞拳一般手段,于是告知老太太。

白老太太断定受内伤过重,但那和尚不知是谁,无仇无恨不致下此毒手,登时月华与白老太太都哭起来。因为内伤在一期内,会武功的人能自己导气医治。过一期内部溃烂便没法治了。

当时孝先叹道:“俺一生避免结仇,还落如此下场,也是俺自己不觉察之过。”说着落泪,与月华道:“俺不幸中道而别,老母亲养,自己不知保重,摧毁父母遗体委实不孝,望你此后替我善事老母,教养仲儿,白家后嗣无继,也该与白仲完婚了。”说着又咯血数口。

月华掩面道:“不要惦念以后,都在俺身上。”

孝先点头道:“俺深知你能事,所以心甚平坦,不念以后,至于俺之血仇,仲儿当留神访查。”说着瞑目一会儿气绝。

家人举哀,尤其白老太太念子心切,哭倒于地,月华去扶,相抱痛哭,丫头菊子掩面劝止,月华痛丈夫之死,决心访仇,打起精神办理丧事。白兰从湖北赶家,一家又大哭一阵。老太太不令张大丧事,亲友都未通知,只商三官来了,哭奠后,会见老太太。

三官道:“俺这辈人儿,倒老耄至此,不想孝先世侄中年被仇,唉,俺赶来与老嫂商议孝先之仇,当访查,孝先也能瞑目。”

老太太道:“此仇大约是那和尚,细想咱家未与和尚结怨,只嵩山卧禅、蓟门泉玉,可是二人均是孝先父亲方外好友,再说二人现在至少近七旬了。”

三官道:“老嫂所说二人,俺也会过几次,绝没这事的。俺以为孝先生前不好外事,为人谨慎,绝没结仇江湖,所以被仇,恐与俺有关。”

老太太与月华母子都一惊,望着老英雄的胡子嘴巴。老太太道:“老弟难道你侦得吗?”

三官道:“哪里侦得,不过细细推想,孝先除了那次掩押镖过此,适逢大盗蒲豹被孝先杀伤衔恨,血仇怕不是蒲贼了。”说着精光四射的双目将大家一扫。

老太太道:“是了,俺也想至此,只因蒲豹不是和尚。”

三官道:“江湖上最是盗贼无行,僧道尼丐无不隐踪,焉知蒲贼非盗化装?或无所归混迹清门?”白老太太悟过,深以为然。

三官道:“孝先平生忠谨,不意为了俺致遭不幸,老嫂请少慰,俺舍掉了老命一定访仇。孝先有灵,也可以薄慰瞑目。”

老太太慌了道:“老弟你这个年岁,岂可再出?反要俺多一番挂心,还是要孩子们侦探为宜。”

三官跃然道:“老嫂俺老虽老了,但江湖上朋友多,究竟较侄妇孙儿们经验多,俺便当知会朋友,一同侦探,怕贼子逃藏天上不成?”

老太太望望三官胡子都白得雪也似,甚不放心。三官看出老太太之意,笑道:“老嫂不必挂念,俺老健如当年,不然老嫂请看俺膂力步法。”说着撩衣下阶拉开手式,扑通通打了一会儿拳。又抄起八百斤石墩抡了一个八开门,轻如拈草。放下石墩,又掖掖衣襟,演回轻身功夫,真是猫儿一般。

演完大笑道:“老嫂看俺腿脚还不老吧?”

老太太含笑道:“果然不老,那么老弟便走一趟。”

三官大喜,当日便去了,是去知会自己老友如王成、张宾、许大怔、林七、卧禅和尚、蓟门于小辫、遵化州的激正学等等,都是前辈老英雄,现在都洗手居家纳福。三官一一走到,居着老面孔谁能不出来,况且与白亮都是莫逆之交。这一招呼便是数十位老英雄,三官都吩咐听消息,单等捉贼。如办得顺利,便不惊动这些人。

三官这一趟足足去了一个月方返回。白老太太想同三官一同出马,月华白兰好歹劝住。三官道:“老嫂这点儿事不值劳你了,只俺与侄媳妇、孙儿便行了。”

老太太身边有丫头菊子伺候,菊子是老太太房里丫头,这时不过十多岁。生得俊秀可人,天生伶俐好武,与白兰白仲跟月华学武,武功也很可观。老太太也不拿她当丫头看。菊子虽年幼,也看得出亲疏,所以对于一切行之惟艰,老太太一切都得菊子之力,月华也省一些心思。

当时计划妥了,单等出发,月华与白仲一路,三官与白兰一路。这老太太备了酒筵请三官吃,三官一面吃着,一面闲谈,老太太提起为孝先伤感。

三官道:“但望仇人早日就戮,这里老嫂应该多念些佛经,保佑俺们顺利破盗。”白老太太果然念了两声佛,白兰、白仲二人到亡父之墓祝告保佑早日复仇。当日大家结束了,负了一应之物,辞别老太太去了。临行老太太嘱咐侦得仇人,不可轻动,必须聚各路老英雄动手妥当,大家约定去了。

三官与白兰一路,三官穿一件踵式布袍,扎腿裆裤,一双薄底鞋子,腰中束一条布带,挂了烟筒烟袋儿等等,七股杂八,秃着头,负了一件小包,又拣了一柄阔刃刀,佩在腰下。白兰打扮更可笑,上身红衣,下身绿色撒脚裤,一双红鞋子,脑后绾起高髻,负了一包裹,暗藏兵器,乍一看活脱一个村姑。

三官望了白兰,又望望自己不由笑道:“咱这是送孙女上婆家去。”

白兰笑道:“三爷哪里去都成,你老人家心中一定有一定路。”

三官笑道:“踏访踏访的,怎有一定呢?有一定地点,不用踏访了,手到擒来,爽利得多。”

白兰道:“便是没地点,也须有个准心柱,在某一项上注意。”

三官道:“那是一定,兰姑你想,僧不离庙,虽说这和尚不比普通僧人,但他既是和尚打扮,一定奔庙宇稳迹,咱便庙中注意是了。”于是二人往北,过中牟山一路踏访。可笑白兰只要见光头之人,不管是不是和尚,也要瞅两眼。一连十多日,未得些下落。三官心中暗道:这茫茫人海中,寻一个和尚,真如大海捞针。于是到处与百姓谈天,隐询村害。有的说本村闹妖精,半夜三更在人房上乱滚,据说有人看见是村头石碌碡成精了;有的村庄说俺村就是接正山坡,动不动山洪下来,冲得田苗精光。三官一听,这些害于自己一点儿牵连没有。

这日来到一小小山庄中,三官、白兰过去,背后招得许多小儿女乱叫看媳妇。白兰笑道:“你们尽管看媳妇,俺问你们,此村叫甚名字?”

小儿女见白兰问他们,一齐瞪着乌黑小眼,一面将手指送入口中,大些的道:“名小莫庄。”

白兰道:“可有店没有呢?”

小儿道:“有是有,因为此村与大莫庄相对,距离不远,你瞧那片树木处便是了,店在大莫庄,就是一样……”说着按住话头。

白兰道:“怎么?”

小儿道:“不说哟,俺妈知道又捶打俺。”

白兰道:“不打紧。”

小儿四顾道:“俺妈告诉俺说不要多话,因为大莫庄小莫庄一带很不安静,所以客人少了,店也开不起。有一回有一位住家姑娘,过大莫庄便丢了,说歹人专偷小媳妇,你不害怕……”

正说着突然有砂糖嗓人叫道:“柱儿,你要作死?”

白兰、三官一看,却是一个肥而且粗妇人,一步一颤的肥肉,挽着袖,露出条粗肥臂,猛虎般奔过,一把揪这小儿乖毛,一连扇了两个嘴巴,吵道:“你还说不说?俺嘱咐你什么?”

小儿怪哭道:“都是你这小媳妇问俺,又要咱吃打。”吵嚷之下,早被妇人提拉得跌滚,直入一沿街小家中,将门啪的一声闭。白兰倒闹得不是意思,群小儿四散。

这时已日薄西山,晚霞飞舞,阳光平射过来,万物现着淡黄色,远远唤鸡豕声。一会儿一阵清风,丹霞散去,红日只余半圆的锋芒,红得火也似,山村已家家闭户。三官、白兰正徘徊村头,一年古稀老太婆扶杖唤鸡,见白兰、三官登时一怔道:“喂,你这老爷子一定是送女儿的,上哪庄呀?”

三官道:“开封。”

老太婆道:“远得很。如今已晚,又有年轻妇人,还是早觅店房,快莫摆在这里,俺老婆子是好心眼,又见这里没人,不然可不敢说这话。”说着呼到一群鸡,闭门而入。

三官、白兰何等机警,看村中光景是有可怕之事,二人相顾,反心中快活多了。二人徘徊之下,夕阳已落,晚风徐吹,送上一轮早月。

白兰道:“方才那小儿说,对面名大莫庄,有店道,并说行旅稀疏了,一定有盗乱,便是与咱们无关,与百姓除去隐害也是咱应当之事,三爷咱便赴大莫村如何?”

三官道:“正好,顺便侦查。”

二人就月光中一径奔对面村庄。行不里余,早自林隙望见一片森林拥护了一片庄院,静悄悄不闻更柝。二人扬长进村,村栅已关,栅上见二人到,叱道:“什么人?”

三官道:“俺是远途客人,因贪路错过店道,请方便方便。”

栅上个精壮汉子,望下一望道:“原来是个糟老儿,放他进来吧。”说着启了门。三官携白兰进村,二汉望是白兰一个村姑打扮,但白兰白白面孔,究不掩其美,不由二人太于猴头猴脸。

三官、白兰一径去了,远远眺村衢宽阔、小巷纵横,二人行尽一条街巷,见一家门外挑着一个破笊篱,还擎着一块红绫,便是村店幌子。三官叩门,内中连连答应,哗啦啦开了门。三官一看却是一位六十左右岁店婆,眯挤着老眼骂道:“老现报世,又从哪里灌臊来了?老娘一天到晚忙得脚打后脑勺,又逢这年荒月乱,半夜三更等候门户,呸,你也不吧嗒吧嗒够滋味不?”

三官、白兰登时一怔,三官道:“咦?慢着,你这里难道不是店家吗?”

店婆子拂着老眼细细一看:“哟,了不得,原来是客人到门,俺当是俺当家的撞回来咧,这是从哪儿说起。俺这老眼晚上认不清人,看客人笊小胡儿,与俺当家的一样,所以尽管着胡说不认人了。”说着呱唧呱唧自打了两个嘴巴。

三官、白兰不由一笑,店婆望见白兰惊道:“我说你这小姑娘可不要命了?这般时候挣甚命?那若遇见……”说着咽住自语道:“少说话,多磕头。”将二人引入上房。掌上灯烛,用鸡毛帚拂拂拂一阵乱扫,弄得尘灰满屋,道:“客官从哪里来呀?怎这般时候才到呢?”

白兰道:“俺们是长途客人,赶开封,妈妈你先打盆水来净面。”

老小婆道:“瞧俺当家的还撞在外面,客人都到门,哪里去寻他去?没别的,自己挣命吧。”说着自去。

这里三官白兰放下行装,闻得前面劈柴挣扎之声,一会儿店婆送上水来。三官令白兰先净面,自己出去练一会儿晚功夫。白兰净面整理一切,去寻店婆,三官方返去,只闻白兰与店婆谈天。

白兰道:“妈妈,你店中共用多少人?”

店婆道:“哟,我的姑娘,可说得好听,俺们这山圈小村店家,均是住户代开店,多少捞点儿油水,贴补日用是了。不瞒姑娘说,当年俺这店狠打过幺,后面两个山汉般伙计,柜房用着一位司账。只因近年来贼老官与俺们过不去,尽管作闹,所以客人少了。俺店中养不起闲人,一发连管账先生都撵掉,只俺老两口连东带撑。俺那当家的天生半吊子性,便是当年店中委实挣了些银子,归报儿被他连吃带喝,外挂赌嫖,没有他未敢过的,一下抖光。现在虽没有别的毛病,生意又不当事了,他动不动拿酒消愁,喝醉了撒酒疯。今天一定又去吃酒,因为前天过了两位客人,大约是母子二人,赏了两八钱银子,他便足得受用不了,不是打酒便是买肉,闹得好不风光,吃俺抢白一顿,登时吵作一团,直至现在莫转来。”

白兰道:“妈妈说贼闹得凶,难道这儿不安靖吗?”

老婆子答道:“可不是的,这是姑娘走不了话。便是东村小媳妇住家去,中途连驴子丢掉。本村白绅家成块金子丢掉,那还不算,白绅的小妾夜里睡得好好的,光溜溜不见了。有人说小妾有外道逃走了,逃走还光了屁股?后来传说发现采花贼,据说往别处送姑娘。你这花枝似的须小心呀,如俺这活僵尸不怕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