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大山一说自己不敌逃去之事,诸目愤然道:“俺们探得关大哥遇害,所以调动弟兄去报仇。”
关大山精神一振道:“好好,咱这朋友算交着了,兄弟们有胆量,敢随俺去夺山寨,切掉侯生吗?”
诸目拍胸道:“关大哥说什么来,咱若舍不得头颅还这里来吗?哈哈,就是切掉个把脑袋,二十年后咱还是这般大。”
关大山大喜,先寻了一小小村庄统兵冲入。活该一村百姓倒霉,正在睡得死去一般,被山贼一刀一个切个痛快。关大山杀了好些百姓,方少泄胸中之恨。俊俏女娘儿都被他**。关大山命搜刮钱帛粮米,就小村扎下兵马。过了二日,自己调动大兵,寻问侯生。
侯生正新坐得大王,乐得每日酒肉搂小娘,真是一呼百诺。侯生暗道:“怪不得都来争夺这劳什子,俺侯生杀人放火二十余年,只知做个强盗,哇呀呀一叫,吓得老百姓跌滚,却未尝着山大王的滋味。”
正在胡思乱想,乐得咧开胡子口,突然小喽啰飞步报道:“刻下有一股官兵围杀将来,大王快做准备。”
侯生不但不惊,反哈哈笑道:“一定是与那武官报仇来了,咱老侯一斧劈杀武官,谁敢敌咱?”说着挥手,报卒去。自己也不通知部下头目,只统了自己一些喽啰,火杂杂飞抢出了山寨。侯生一面心想道:自己力退官兵,显得自家威风。
兵到山下,侯生马上一柄开山大斧,左右一挥,部下兵士唰啦啦列开阵式,左右射住阵角。侯生带了两个悍目,击鼓飞出阵去,抬头一看,见对面哪有什么官兵,却是一队神头鬼脸的小贼,正一字长蛇般拉开阵式,当头一员大将,马上横刀。不是别人,正是那关大山。
大山怒目横睛,马上用刀一指骂道:“你这无头鬼,竟敢妄自尊大。”
侯生见是大山,登时扑哧一笑道:“老关,有头无头的这会儿自然晓得,俺当什么官兵,早知是你,发咱部下小头目料理就是,还用劳咱大驾吗?”说着一声冷笑,很透着藐视。
大山大怒,哈的一声挥刀杀过。侯生马上大斧迎面接战,二人就山下拔刀搅作一团。二马腾挪生风,二人战了三十余合,不分上下。侯生趁大山一刀削过来,马上一闪身避过。大山刀势未收,侯生早飞马跳起,随手一带大斧,拦大山腰旋去。大山挟马一纵,刚刚闪过斧锋,侯生因用力过猛,竟马上一歪身。大山双手挺刀突过,侯生闪之不及,掉斧当一声拨开。大山掉转马头,长刀一翻,一个长虹奔月式,抡圆大刀,自马蹄下兜上。侯生住马,双手挺斧往刀来势着力一搅,大山之斫刀,不想侯生之斧早一个怪蟒盘崖兜过。大山没法,只好兜马便走。侯生以为大山战败,怪叫一声拍马便赶。大山直冲入自己阵中,侯生望得分明,大叫:“老关逃向龟窝,俺也不放你的!”说着反身大斧一指,部下两个头目统兵冲过,大山也将刀一招,部下随了便跑。侯生见关大山与兵士飞跑,如何肯舍?死命追下,直闹得数里逃尘漫飞。
转过一带深林,关大山早在前面布开阵式,侯生一看却是双峡竖立,一峰烛天三岔口。侯生见大山又有再战之势,正想挥兵冲杀,突然一棒锣声,侯生方才一怔,连忙止住军锋,拉开双股燕尾式阵。早见自左边山口飞出一彪人马,马上大头子却是洛宝。侯生不由心下含糊起来,因为素日洛宝、王宾、纪均与关大山是一党。当时侯生一怔之下,早见洛宝纵马过来,站在二阵之间,马上一双索钢鞭,锋芒如雪,一双蟒般挂在鞍鞒上,好不怕人。
侯生叫道:“洛兄你来干吗来了?”
洛宝道:“与你二家讲和。”
侯生道:“关大山连败咱手,正要追切他狗头,看洛兄面上饶他了去都可以,只是洛兄须担起保证来,不然他再来胡搅可不成功。”
洛宝马上笑道:“自大王死后,侯兄你不该强夺虎皮椅,这也莫怪关大哥讨罪,便是俺气儿也有些不顺。”侯生觉话头不对。洛宝接说道:“俺们为你们争那交椅,一发开下山来,侯兄你应怎处理呢?”
侯生道:“俺只捉得关大山,余人均是好弟兄,素日无仇无恨,干吗寻这疵儿?”
洛宝马上哈哈一笑道:“你既知寻疵儿还装什么?呔!预备好了没有?”
侯生猛然一听,马上吓了一跳。洛宝马上笑道:“关大哥还不动手!”关大山吼一声,飞马挺刀直取侯生,侯生几乎气得撞下马来,哇哇乱叫,挥斧截住大山。洛宝一双索鞭哗啦啦一阵响亮,凭空飞起两条黑蛇,赶上夹攻。侯生怒极挥斧如风,力敌二人。侯生带来之两个悍目,见大王被围,马上挺起一双丈八长矛,着地一抖,突突突截住洛宝。大山与侯生杀了个平手,洛宝双鞭敌住二悍目,吼吼如雷。二目突然一分左右突过两条长矛银锋,电也似的刺到。洛宝挟马一旋,抖开双鞭,一个疾风扫叶式,叮当当登时激开长矛,挟马一跳,纵出丈余,掉马再战当儿,早闻一阵锣声,右山口飞奔过一彪人马,却是王宾,马上板斧火燎鬼似的怪叫冲来。那二悍目正挟马欲逐洛宝,忽然王宾直到,不容分说,嗖嗖嗖,双斧齐下,二目只好分兵接战。
且说洛宝接住一悍目,二人鞭矛杀作一团。洛宝趁悍目一矛刺来,偏身让过,不等悍目掣矛,左手索鞭飞起,直盖将去。那悍目好不伶俐,长矛一翻,拨开来鞭,抖矛便是一个风扫梨花,那矛锋雨点般泄下,单取上中下三路,吓得洛宝挥起双鞭,一个乌云遮日式,噼啪啪格开来矛,双鞭一敛,鞭锋入手,趁悍目掉矛再刺当儿,早兜马一跳,回头挟马便跑。悍目大叫拍马便赶,洛宝跑一程,回头望望,故意放缓马势,听得后面悍目赶到,猛然一掣马头,坐马突然驻足。后面悍目正放开了马猛然止不住坐下马,登时冲到洛宝坐骑后。洛宝就悍目来势,猛然一撒双鞭,便是一个双龙出水,只见明晃晃鞭头霍地突过。悍目怆然之下,哪里闪得及,扑哧哧双锋直透当胸,扎手舞脚死于马下。洛宝跳下马割了首级,上马返回。这时王宾已与那一悍目绕场追逐,不分上下。洛宝便去助关大山。
且说王宾与那悍目杀红了眼睛,不分上下,进退离合,又斗了二十余合。王宾见久不占上风,心中着急,于是想了一计,故意作一斧劈空,往前一探身。那目飞起一矛几乎挑着王宾,王宾不敢回头,夹马一蹿便走。那目赶去,自后嗖的一矛,直奔王宾后心。王宾正提防着这一手,马上一偏身,矛头自胁突过,王宾赶忙单臂一挟,挟着来矛,丢了一只板斧,只用右手板斧反身便劈,那目见势一面双手拽矛,一面闪过来斧。王宾见那目双手几乎夺走矛,于是双斧均投下,也双手来夺矛。二人马上用力,二马也随着旋了一圈,二人一阵推拉,一齐滚落马上,仍不肯放手,只闻咔嚓一声,一条矛折两截,每人用半截矛乱打乱扎。王宾索性避开悍目,往前面一扑,二人登时一齐投了手中兵器,撕扭作一团。扑通一声,一齐滚倒大打。
且说侯生不过趁着怒气勇力百倍,不想一点点汗流气喘,怎敌得关洛二人?于是且战且走。洛宝双鞭一抬,兵士一齐作半圆式兜过,侯生也挥兵截住。无奈双方兵士斫了几个照面,侯生已被关洛赶出阵去。侯生之兵一见主将先逃,呼一声四散。侯生大败,拍马飞走。正奔当儿,忽然部下兵士又返突回来,喊叫如雷,前后兵士打作一个大团子,乱蛆一般滚搅,再也解不开,气得侯生挥斧劈翻数卒。突然一片白刃卷处,人头弹丸般飞滚,兵士声嘶鬼号。侯生一看,原来对面这一般雄兵截断去路。侯生慌了手脚,早闻人大叫侯生休走。侯生百忙中一看,却是纪均。马上一柄三环套月式大斫刀挥斫如风,三个环子哗啷啷山响。
侯生将心一横,催马便冲,一面挥斧与纪均打了两个朝面,便想逃走。哪知关大山、洛宝赶到,洛宝提起割得悍目首级,啪嚓一声将侯生打得马上一闪身,险些落马。关大山大叫:“老侯休慌,留下脑袋便放你去了!”侯生这时也不争气,只策马便跑。纪、关、洛三人三面兜转侯生。正在危急,忽然冲入两路人马,却是自己寨中大头目,知道侯生下山,特来接应,双方大杀一阵。侯生趋势逃入寨,双方罢兵。
且说王宾与那悍目二人拼命,厮打作一团。悍目不敌,被王宾活捉去了。关大山统兵返回小村,置酒犒兵。大山见此一胜,便以为究竟自己天下无敌,早忘了完全得王、洛、纪之功。王宾把捉悍目献功,关大山笑道:“捉得侯生确是一件大功,捉个喽啰也值得啰唆多了。”王宾好生不悦。关大山喝命斫掉就是。
那悍目道:“关大哥收起你那威风,咱都是同党弟兄,何必如此?”
大山道:“你叫什么?”
悍目道:“俺便是柳贵。”
大山道:“原来是你呀,那么放掉吧。”
柳贵被放了,寻思一会儿,侯生也是如此,于是不去了。关大山问柳贵侯生近状,柳贵道:“老侯近来骄纵异常,自充了大王便首先罗置美人,听说派人掠得两个小娘,不日便送到,说是从南路来的。”
关大山一听大喜,心道:“有这等美人俺何不捞一把?”于是派人截断南路,不想一连三五日不见小娘送到。这日派去人回报说:“侯生确是押得两个绝俊娘儿,原来早已被人捞去了。”
关大山怔道:“哪个占了上风?”
报信人道:“听说洛宝、纪均二人分得了。”
大山震怒之下,派人去索。纪均、洛宝新得来的宝贝,怎肯把出?一口回绝没有。大山大怒骂道:“怪不得他二人一向不来,原来偷咱的美人去了,好好,咱可能饶过他?”于是预备捉杀洛、纪二人。
王宾知道了忙劝道:“关爷怎这样想不开?天下小娘子有的是,总得夺哪两个?伤弟兄和气。再说自家残杀势孤,怎敌得侯生?不见咱家刘大王,因为恋那婊子丢掉命,关兄怎不明白呢?”
关大山忽然拍案大怒,王宾以为是与自己怄气。关大山骂道:“入你娘的,刘大哥不死咱哪有这场争杀呢?细想来都是春红那婊子作孽,听说她已落在丁星垣之手,不日赴中牟,咱便中途劫他妈的。”
王宾道:“正是。”
关大山道:“王兄既说,咱也不追究了。”
王宾以为大山真个不追究了。原来大山恐走了消息,不得下手,所以骗哄王宾。王宾匆匆告知纪、洛二人,二人也是欢喜。过了一日,王、纪、洛三人到大山处议事,大山备了酒肉大家吃喝,傍晚都吃得大醉返去。洛、纪二人返回,抱了小娘困倒,一堆泥一般。
关大山也喝得半醉,想起纪、洛二人夺了美人,不由大怒,于是带了数十兵士,自己结束起来,一柄厚背刀挎了,一径摸到纪均寨,一声号令杀入寨中。正在深夜入梦,被关大山撞入纪均大帐,一刀杀死纪均,夺了个光溜溜美人。大山先派人将美人送回,自己又悄悄到洛宝寨中,只说寻洛宝议秘事,兵士一看是大山,谁敢不放入?因此洛宝一个英勇汉子一样丧在刀下。
关大山为了两个美人,杀了两个健将,回帐取乐。两寨兵士晓得了,一齐投在王宾大寨。王宾得了这个凶信,吓得跌脚道:“关大山自寻死处,有什么可说。”于是收拢二寨兵士,放火焚着大寨,统兵不知何处去了。关大山落得孤掌难鸣,赶忙救灭火,只落得谩骂一顿,拥了两个绝色小娘,终日不出。
早被侯生侦知消息,调动大兵将小村围了,单为捉关大山一人。关大山不得人心,兵心涣散,知道自己落不得好处,想逃去,又舍不得二美人,于是挟了一个丢下一个。大山挟了一小娘飞身上马,挺刀冲出。侯生统兵围合,大山冲杀半日,不得脱身。究竟挟了一个不得手,又被侯生打了一镖,关大山一歪身,美人落马,大山落荒逃走。侯生追十余里,不见大山影子,方收兵,自己去掉一块心病,稳当当去做山大王。
且说关大山自作自受,落得单人独马好不懊丧。细细一想,都是刘三黑死掉,不然哪有这事呢?从此又连恨春红身上。大山早探得春红落在新任中牟县令丁星垣手,不日上任,于是调查以备劫杀。
且说春红自随了丁星垣,真是一步登天。这日打点上任,一品官太太春红乐得樱口合不拢。忽然丁星垣返来说:“大盗关大山、侯生火并,咱上任须小心。”
春红猛然一想道:“俺早听说有个关大山,为人粗暴,打死一人逃走,不知所向,所以人提关大山,俺就想起咱兄弟来。”
丁星垣笑道:“这关大山莫不是你胞弟吗?”
春红白眼一瞪道:“人的名儿相同的多得很,俺没有那个强盗兄弟,俺记得俺兄弟高高的身个,黑黑的面孔,一脸大麻子,好个丑面孔。”丁星垣也未理会。
过了两日,丁星垣携了春红一齐上任,取大路直奔中牟县。行至一所层山,长林阴风,窄径如带,车子推上山径,细石轧轧乱响。丁星垣正满头官气,兴冲冲坐了小轿,忽然林中一声尖厉厉呼哨声,大家一齐吓了一跳,早见林中唰啦啦飞出一部健贼,当头一怪模怪状头领,后面十余傻大粗黑喽啰,每人手中一柄鬼头刀,大叫留下春红小娘。
丁星垣春红一听,贼人竟叫着名儿劫掳,一定是知底细之人。春红颤抖抖地偷偷一看,见那贼首正是那日与侯生大闹自己香巢之莽汉子。正在吓得魂灵飞散,那一伙强盗风也似的旋过,不容分说,将丁星垣、春红一干人马上劫走。丁星垣还不敢说是上任官。
被人捉弄到一处破窑中,那强盗喝道:“你这一行牛子是干什么的?”
丁星垣叩头道:“咱是客商回家,十多年看不着家乡,大王饶命。”
盗首大笑道:“丁星垣来瞒哪个?你赴中牟俺早已探得究竟,呔!没别的,快偿咱刘大哥之命。”
丁星垣知道不妙,忙道:“大王错认了,俺俺俺……”
话未说完,盗首早喝令放了春红,自己抱在怀里道:“不要怕,你忘了那日俺摸摸你的嘴巴,你都吓得哭,如今何止摸嘴巴呢。俺若不贪你怪俊俏的,便一刀杀死你,与俺家老大报仇。”
丁星垣说不出话来,盗首凶目看了丁星垣一眼道:“俺什么,俺不认得你,却认得你哩。”说着一拍春红。
丁星垣这时方略明白,这盗首一定是刘三黑部下弟兄了。只见盗首又道:“俺告诉你吧,俺便是关大山。”丁星垣登时吓了一跳。
原来大山自一败涂地,驻马不知投哪儿,徘徊至晚,方遇见十余个弟兄。关大山叹道:“俺何等气概,如今说不得啦。细想起来都是丁星垣牛子害了刘大哥所致。俺听说丁官儿不日赴中牟,一定径道此地,俺们何不劫着切掉他?”
众贼奋然道:“好好,多少有些油水。”于是截断去路,正逢丁星垣,闹个瓮中捉鳖,一个莫跑。
当时春红偎在关大山怀中,关大山更是厌气,一个胡子嘴只管在春红嫩腮上蹭来蹭去。春红猛然听说是关大山,偷偷一看,大山嘴角一条刀伤,春红心中含糊起来。因为自己兄弟关大山,小名琐头,当年与人斗殴,嘴角挨了一刀,个把月伤好,留下一条疤痕。当时春红心中含糊,又不敢冒认,于是大着胆儿道:“琐头呀。”
关大山猛然一怔,一双凶睛瞅定春红,半晌道:“你说什么?”
春红一看是没错了,于是道:“你不是琐头吗?”
大山怔道:“你怎知咱小名儿?”
春红道:“你怎不认得姐姐了?”
大山慌忙放手跳起,二人一说果然是姐弟。春红不由落泪道:“自你闯下祸逃走,哥子嫂子都没有了,俺没可靠的便流落下去,老天真还有眼睛,便叫咱骨肉重逢。刻下俺嫁了丁官儿,这便是你姐夫了。”说着一指捆得馄饨般的丁星垣。
关大山慌忙解了丁星垣绳索,叩头谢罪。春红问关大山近况。大山笑道:“俺自走后,一向混在靠山王生活中,杀人放火确是自由,于今说不得了。”于是将与侯生争交椅火并之事一说。
春红道:“俺看你一个威实实汉子,一总儿混下去也不是了。”
关大山道:“这便是活一天蛮干一天,左不过剃头刀擦屁股的勾当,总归于险门子道上。”
春红道:“既如此,何不改改行呢?”
大山吐舌道:“谁容咱改行?关大山是刀头上朋友,谁不知道?”
春红道:“不是那样说,你如再混下去,终没有下场头,于今你姐夫升官,一帆风顺,不会拉帮拉帮你吗?”
丁星垣道:“如此更好,俺上任正缺护送,老弟你便暂随去,俟到任再安置。”
大山大喜,当即将出些银子还发部下弟兄,自己决心学好,在官场中混混。大家在破窑里混了一夜,次日上路。
将到中牟,大山忽然不去了。春红细问他究竟,大山道:“俺干了多年祖宗生活,谁不恨咱?倘如到了中牟,姐夫想起中途劫他之恨,一条黑索捉下俺,岂不与钢刀拜了把子?”
春红笑着道:“照你想来,哪有这般事?俺岂肯饶他哩?”关大山方放心。
入中牟,丁官儿将大山荐入武备中。大山武功强高,究竟十分得力。不想大山贼性不改,日久混得熟了,结交好些本地流氓土豪,尽做伤天理之事。
润堂说至此,春瀑插嘴道:“难道官中瞎了眼睛?”
润堂道:“官中眼睛虽未瞎,心却瞎了,刻下关大张声势,嗬!好不了得,当年丑事谁敢提一字?他天生贼性,怎会改得了?初到中牟还拿出点儿体面劲儿,后来大山一点点撕掉假面具了,露了本相。”
当年老友尚才,见大山发迹了,登时猴上来,暗含着与丁官儿通声气,三人合同作弊。后来尚才又将本县冯捕头拉在里面,可怜一方百姓,只好低了头任其刮剥。大山本来武功了得,除了栽赃诬盗种种冤狱外,大山又悄悄干了几次三只手勾当。不过穿窬狗盗之类,委实得些油水。尚才从中抽得好油水。人是没有止境的,尚才笑道:“老关,俺若有你那身手,可不这么干了。”说着低声凑近大山耳边嘁喳道:“人既干还是大把儿,这抠屁股舐手指勾当,未免不值得。”
大山笑道:“不瞒你说,那是咱干惯旧营生了,不过现在须得体面些。”
尚才道:“瞧你好不死心眼子,凭你身手在这地位上,没有真凭实据,哪个敢派在咱身上?”
大山一想对呀,于是干了两次,白花花银子,真个成袋成箱。大山与尚才四六分了。
大山道:“这勾当不能再干了,日久难免露马脚。”
尚才想了一会儿道:“俺有一计,可使久干稳当。”大山一问甚计,尚才低低一说,二人拍手大笑。大山连道:“妙妙。”于是将县里冯捕头请来。
冯捕头名冯万善,乃是个破落户出身,专讲吃喝玩乐、骑马击剑,不几年将铁桶似家私**得精光,几个狐狸精似姨太太相继下堂,只冯万善老婆每日蓬头垢面,提了沙斗子、一条打狗棒,沿街叫哑喉咙,来养冯万善。万善这时天良发现,一想自己当年弄得几个姨太太,瞧着苦脸婆钉刺一般,这时看来还是老婆有人心,一总儿顾念自己。万善端起老婆讨来饭,不由洒下泪来。
老婆道:“何必如此?人不能久困顿,五尺五大汉子,打打精神,真个还能没饭吃吗?”
万善一听,精神为之一振,每日凭力气与人做短工。万善生得身高力大,当年豪华时,与一般意气少年争相角逐,银子流水般花去,自己习得一身武功,专讲踢球打弹,很有些功夫。万善与人工作,力大手敏,主人争相雇用,万善真落得饱暖。
一日万善正愁眉苦脸,心想如此下去何日出头?又逢年下,账户堵门塞户,突然门外捶得山响。
万善道:“不妙,又是戴烂肉来索肉账,没别的,只好俺先藏了。”于是闪入茅厕,由老婆出去挡债。
不想开门,呼啦一声拥入数人,老婆一看却是万善旧日拜把弟兄,当头王大胆、吴六、王福来等人。老婆道:“你们干吗来了?自你大哥累堕了,你们酒肉朋友一发不上门。”
吴六笑道:“大嫂休怪,俺们也是困顿得不可开交,与大哥是同病的。如今俺们弟兄混入捕房,知冯大哥武功了得,特来相邀,怎说不照顾老交呢?”
老婆一听,眉欢眼笑,将来人请入房中,大家一看,四壁空空,只有一张破芦席铺在炕板上。
老婆叫道:“当家的快出来吧。”万善一听人声嘈杂,吓得缩蹲在茅厕中。老婆道:“因为饥荒漫了脖项,方才他听得敲门,以为债户来了,吓得闪入厕中。”
王福来等听了,走入厕。万善倾耳听了,暗道:“坏咧,老戴多么歹毒,要账竟搜到厕中来了。”于是缩缩头,隐在暗处。
早有人抢入,一把拉出万善道:“老冯,放着元宝不取只管猴在这里怎的?”
万善道:“得咧,戴大哥容次日如何?”
王福来轻轻一记耳光道:“冯大哥,怎便不认得朋友咧?”
万善一望,不由面色通红道:“兄弟们少会了,俺自败落,向不敢见你们了。”
大家笑道:“瞧你多么小气,咱哥们儿哪说上这个了,刻下捕房正缺一名捕快,老捕头周头翁因上了些年纪,腿脚不灵了,昨天探得大盗青燕子落在城中,周头布好捕网,只少得力捕快,生恐跑差,所以叫俺们请你来。”
冯万善一听,跃然道:“妙妙,只俺听说青燕子是山东著名大盗,有飞檐走壁之能,力能搏斗牛,哥们儿,咱来得及吗?”
王福来道:“冯哥当年你双索鞭十分得力,何不试着?”
冯万善道:“唉,俺自困迫,休提双索鞭了,早已卖掉吃入肚。”
王福来道:“那算什么,捕房有的是兵器,拣上手的用。”
万善大悦,当日随大家去了。到了捕房,会见周头,周头已六十余岁,一头苍花发,扎了一条耗子尾巴小辫。见了冯万善道:“冯兄,刻下大盗青燕子落在城中,连日出没城北一带私窝,你如肯出力,便补上一名捕快。”
万善道:“好得很,只怕俺敌不得青燕子。”
周头道:“强龙难斗地头蛇,俺近来上些年纪,如当年火星乱爆时,捉个蟊贼算什么。”于是与冯万善补上一名捕快,次日大家更装访盗。冯万善拣了一双索鞭试试,很称手,将鞭缠在腰中,又带镖囊之类,访了一日没有下落。
次日捕房得了消息,青燕子落在羊肉馆中,周头得信,立即知会捕快,分头出勤,将羊肉馆围了。
周头道:“案子重要,大家小心呀。”
冯万善道:“于俺看,咱人一拥而入,捉其不备。”
周头道:“不可不可,青燕子来去如风,猛见人多,倘逃窜如何是好?还是着一人去撩拨他,然后捉下。”
冯万善道:“那么俺去怎样?”
周头道:“冯兄候在门外,俺入去撩拨他出来,给他个迅雷不及掩耳。”
于是众捕快分头伏了,周头敞披着大衫,内中结束劲健,抖起当年威风,一径入馆。早见内中靠一张桌椅上,踞了一虎也似怪汉子,生得青黪黪面孔,凹眉突睛,钱大黑油麻子,豹皮一般布了满面,糟鼻血口下,针芒似的虬髯蓬得像刺猬一般,好不难看。
周头知道是青燕子,于是就门旁一张桌坐了,敲着桌叫道:“呔!有人没有?快拿出个整的来!”
店伙慌得跑过,一看是县里捕头翁,登时赔笑道:“原来是周爷,怎一向未来照顾呢?”
周头一翻白眼道:“放你妈的驴子屁,没话找话说。”
店伙笑道:“您敢是吃酒,来点儿什么菜好?”
周头道:“老子今天特来吃燕窝汤,赶快弄点儿来,外带一榻软床。”
店伙道:“您又开玩笑。”
周头伸过手敬一个锅贴骂道:“哪个与你开玩笑?老子吃饱喝足,软榻上弄小娘,闲话少说,快将南巷一捏酥或水红花叫来。”
店伙道:“周爷您今天可疯了吗?怎乱说起来?人家客人见了,未免不体面。”说着瞅了青燕子,正狼吞虎咽,听得周头谩骂,凶睛一瞪瞟过来。店伙刚说得一声“您添酒哇”,周头抄桌上茶杯,当啷一声摔去骂道:“入娘的,谁瞧咱老子不体面就得与老子滚开,老子是干什么的呀?”说着,斜目瞧着青燕子。
只见青燕子将酒杯一蹾,凶睛一瞪骂道:“入娘的,哪里的野杂种,你说老子是干吗的不呢?”
周头跳起来叫道:“反了反了,俺乐意弄小娘,干你鸟事?未弄到你妈头上,便是铮铮好朋友。”说着提起酒壶,嗖一声向青燕子迎头打去。只闻哗啦啦一声响亮,一个酒壶在青燕子桌面上整个一溜,桌上杯盘齐飞,油汁溅得满桌满地。
青燕子一抹脸上油汁,托地跳起,虎吼一声直奔周头,伸出一双笊篱般大手,直抓过来。周头一看青燕子那凶相,一溜身缩在桌下。青燕子来势猛,双手扑空,一个前抢,扑在周头座椅上,咔嚓一声,连椅滚倒了。周头已一个青蛙蹬波式,自桌下跃出,亮出一柄泼风短刀,直取青燕子。青燕子就地一滚,随手抄起座椅,迎周头掷去。周头让过倚势,进一步一个鞘里藏锋式,短刀突出,直奔青燕子脖项。青燕子见周头竟动刀子,心下马虎起来,一偏身闪过来刀,随手拔出单刀,一个顺水投梭式,雪亮刀锋挨周头刀锋削过去。周头健腕一翻,当的一声,二刀相接,二人互退了一步。
店伙吓得乱钻,全店大乱,只听店主人住手住手乱叫。早见周头趁青燕子一刀戳空,忙用了一个白云绕顶式,短刀平撑,齐头削过。青燕子好不伶俐,一个跃鲤式,嗖一声跳起。周头觉得一股冷风自头上刷过,吓得一低头,往前一蹿当儿,青燕子落在周头身后,忙转身一个连环脚,正踢在周头屁股上。周头已一个跟头翻倒。青燕子已凶神似的吼一声,抡刀抢过去。不想周头就地一滚,跳起回头便跑,一径跑出门外,反身骂道:“入你妈的,老子没空哄孩儿了。”
青燕子杀红了眼,只是自己干得强盗生活,究竟胆虚。周头见青燕子不出,倚门嚼骂。青燕子大怒,一个箭步抢过。周头正骂得起劲,不防青燕子又到身后,恍见刀光一闪,周头啊哟一声,一路飞跑出门外。青燕子红着眼赶到,一把险些抓着周头。
周头抱头叫声:“我的妈,冯兄还不捉贼呀!”
这一声不打紧,青燕子登时一怔,只闻雷也似叱道:“狗贼休走。”青燕子忙一掣单刀,早有一双索鞭哗啦啦怪蟒般刷来。青燕子足下用力,自鞭影中蹿出,周头一抹面孔,反杀过来,大叫:“青燕子狗娘养的,可认得周头吗?”
青燕子至此方明了,一定被眼明手快公人侦得自己踪迹,没法只得拼命。突然周头将刀一摆,诸捕快登时散开。只见冯万善一双索鞭直上直下来。青燕子哪敢稍慢,就冯万善来势,一个拨云掠月式,一柄单刀猛地拨开来鞭,进一步单刀已突向冯万善面颊。万善真个不弱,单刀平扫下去,磕开来刀,退一步一个双龙出水式,乌油油双鞭左右突出。青燕子见鞭锋兀突,忙一伏身,就地一滚,避过来鞭,就势单刀一翻,平扫过去。冯万善见单刀直取自己膝头,吓得猛然跳起来,从青燕子身上飞过。青燕子单刀一带,随着跳起赶过。冯万善知道背后有人,右手收回鞭势,一个回首望月式,猛然一撒鞭锋,见那一鞭直如一条毒蛇,昂起首级突来。好青燕子,握紧单刀,迎着鞭头着力一拨,只闻铮然一声,那雪亮鞭锋登时激回。
正有一个捕快,悄悄向冯万善背后,想趁青燕子不备,冷不防给青燕子一家伙,不想冯万善之鞭,挡不得青燕子单刀力猛,登时掣不住,斜刺里飞过,扑哧一声,挂透那捕快肩头,翻身倒地,万善吓得一跳。青燕子趁势一个疾风扫叶式,单刀刷过,已然身子挨近。原来长短兵器接战,长兵忌近,短兵忌远。因为长兵近不得舒锋头,短兵远不能伤敌人。当时万善见敌人欺近了,忙退步当儿,青燕子已一个金刃劈风式,着力迎头劈下一刀。冯万善忙一偏身,青燕子用力过猛,往前一探身,万善忙足下着力一蹬,反落在青燕子身后,双鞭齐掣,一个二龙戏珠式,双鞭**起了一片乌云,左右飞突过去。青燕子猛然失了冯万善,闻得身后索鞭声,忙一旋身,单刀来拨。冯万善见青燕子身轻如絮,忙将双鞭一掣,一个玉带横腰式,单鞭兜去。不想青燕子单刀一拨,一个金丝缠腕,一柄刀挨鞭削过去,险些削着万善手指。
这时周头指挥捕友,分派把守巷口,自己提了一柄泼风短刀来助战。见青燕子勇力有余,跳浪杀得冯万善双鞭有些施展不开,于是就青燕子身后攻上,三人团团风车儿般旋转。周捕头抱定主意,不离青燕子屁股后面乱转,一路怪招,什么掏屌卵抠屁眼种种奇招,拨得青燕子怪吼狂势。冯万善得了帮手,双鞭若游龙之势。青燕子见自己一人势孤,生恐受人暗算,趁万善一鞭挂空,虚刺一刀抽冷子跳出圈外。
冯、周二人随后大叫“休走了泼贼”。青燕子大踏步一跃上了临街巨厦。冯万善掏镖随后打去。青燕子已反身平撑单刀,当啷一声激飞来镖。周头奋勇冲将上去,单刀一指青燕子,便想跃上。足方着力,突然青燕子手儿一扬,脱地一道白光,周头正蓄足力,猛然镖到了闪之不及,扑哧一声,整个栽入前胸,周头怪吼,鲜血激飞满地。
众捕快大叫:“了不得,捉捉捉,狗贼竟敢暗器伤了周头。”
冯万善一看好不扫兴,自己功未成,反伤了头儿,登时拽了双索鞭,望见青燕子直登房去了。冯万善心机一动,就厦下抢入门内,料定青燕子一定自后逃走,于是赶到后房垣下伏了。
且说周头被青燕子一镖直透前胸,登时血流满地昏过。诸捕见青燕子失去,搜寻一会儿没有,忙将周头救起,拔出那镖,鲜血直往外冒出。周头咬紧牙关,翻着白眼僵卧地上,大家慌得将刀伤药倾瓶地敷了周头伤口,方止住血,胡乱抬回捕房。再寻冯万善,竟自不见,大家又慌起来。
王福来道:“刚才见老冯还转过厦下,怎一转眼不见了呢?想一定被青燕子捉弄去了。”
一捕友笑道:“放屁,冯万善丑八怪似的干鸟用?”
正说着,见冯万善肩上淌下鲜血,喘吁吁扛了一物,嘣一声扔在地上。大家一看,却是逃得无影无踪的青燕子,已被绳索捆得馄饨一般,腰膀处还带着一支钢镖,已一半儿深入肉中。
大家不知所以,由冯万善一叙。原来冯万善料得青燕子一定自后房逃去,于是伏在垣下,掖好双鞭,手中捏了一支镖,偷偷张望。果见青燕子自对面房上蹿上厢室,一路蜻蜓点水法,慌张张奔逃。万善见他来至切近,猛然一声暴喝。青燕子竟吓了一跳,万善一镖早到了,一个筋斗翻下垣去。万善飞步赶过,照屁股着力踢了两脚。青燕子欲挣起,无奈腰胯之镖,横不榔子钻入,胯骨均折了,怎能立起?被万善稳当当捉下。当时冯万善再也想不到,自己马上立得伟功,好不得意。于是销了差,去见周捕头。
周捕头已昏过好几次,痛得咬牙,知道万善捉得青燕子,不由道:“俺办差多年,不想竟老来栽在青燕子手中。俺伤势不轻,大约没有好的希望了,幸得冯兄捉得贼人,多少免俺挂念此事。”说着伤口崩开,痛得周头死去活来。好容易熬过了一夜,次日冯万善方想同捕友去望着周头,突然周头儿子慌张张跑来道:“诸位爷台,俺家老爷不好了。”
诸捕快跑去一看,周爷正双手乱抓,胸前镖伤淌一片鲜血,渗着紫微微凝血条儿。大家见了,翻着眼望望。大家与他敷上止痛药,隔一会儿方清醒了。望着大家道:“咱哥们儿世缘尽了。”说着又闭上目道,“冯兄武功很好,俺便保冯兄补捕头之缺。”
万善忙道:“俺初入捕房,怎便迈过诸弟兄?”
周爷道:“不在近久,只有真实本领方算。”于是由人替周爷上了保呈,周爷不一刻死了,冯万善便补了捕头之缺,稳当当统了一班捕快。
万善既得势,日久变了本相,歹毒不过,将他那共患难的糟糠一发除掉了,又靠上一个私门子老婆。平日冯万善设法敲拿油水,只要捉住一个偷儿,马上捕房挂了名,再有失盗之事,万善一定去找偷儿。再不然诬造许多花样,非吃得偷儿精光,不能善罢。冯万善当了捕头,不多日捕快们一个个咧着嘴。原为万善专会搜刮油水,大家分肥。冯万善干惯了,便一点点不安生起来,动不动来个看者自盗,三只手勾当是通常玩惯了的技能。谁也想不到捕头会干这个。冯万善干了活,便将捕房挂名的偷儿拘来,一人一顿大板,打得山嚷怪叫委实熬不过,只得屈认某某案子是自己做的。冯万善装腔作势,从中捞了一笔肥钱,塞入腰包。
人就怕钱水来得太容易,来得易,挥霍也便不惜了,一点点养成大胆。便然手紧,马上想外快。冯万善正因在赌房输了千八百银子发愁,突然关大山心腹尚才差人来请。冯万善暗道:“俺与关大山很要好儿的,尚才请俺干吗?那小子一笑一计,没好杂碎,须防他借代。”于是去了。
关大山早在座,尚才披分了两批小黑鼠须,伛偻着虾腰笑道:“冯头翁来了吗?咱主人请你有点儿事说说。”
关大山粗声粗气地道:“冯哥咱备了一席酒,事成了大家吃喝,彼此抽油水。不然的话……”说着哈哈大笑道,“咱兄弟可是粗鲁人呀,吃喝翻桌打出脑子来是通常的事。”
冯万善一听话头不佳,登时笑道:“关老哥,咱弟兄是老婆见汉子干脆没话可说,怎的你又蝎螫起来?难道瞧您老冯不够朋友不成?”
尚才一缩脖鼠眼滴溜溜一转道:“当中没人是不成,咱老尚专会看风扯旗,干脆说,咱弟兄相交一场,如今俺主人要向冯捕头手背朝下了。”
冯万善一听,登时吓了一跳,暗道:“怎样?真真被俺猜着了,这一定是尚才的坏水。”当时冯万善讲了半天交情。关大山真真提到银子上,登时交情没有了。咂嘴道:“不瞒关兄说,若论咱弟兄何分彼此,不过刻下俺在赌场输了千八百银子,正没法堵塞,关兄,哈哈,你如借得银子,须分我一半。”
尚才拍手笑道:“着哟,一定分你一半。可有一样,咱这份须打在外边。”
冯万善一听怔然道:“尚兄说的什么?”
尚才一掌轻轻拍在冯万善肩上道:“兄弟,老实告诉你吧,咱关哥们儿才算咯吧吧好朋友呢,新近得了一批巨银,那么冯哥如用只管拿去,就连俺都有一份,何况冯兄与咱关哥是多年老交儿?今天请你来没别的,便是吃酒拿钱。”
冯万善一听半信半疑,大山早令人搬银子,一小箱整整八百两。尚才掀起箱盖,冯万善目光一亮。
关大山道:“快给冯兄送回府去。”早有二人抬出去了。
冯万善不由红了脸,想起自己竟说输掉银子挡关大山。瞧大山何等慷慨。又一转想道:慢着,尚才的名笑脸狼,拿出好多银子与咱老冯,难道贪咱嘴巴上胡楂子不成?他们一定有所求了,先捞八百银子到手再说,别的不管了。登时笑道:“咦,关兄这是打哪儿说来?动不动上千银子,咱老冯不折杀寿吗?”
尚才道:“话说在头里,连咱老尚均是二一添作五平分,冯兄这不是多话吗?不然怎够得上交情呢。”
冯万善真不言语了,大家说笑入席,大吃二喝,直到更深。冯万善只喝得溜到桌底下,尚才令人扶了送回去。冯万善到家梦中双手**,突然被人一指戳在额角上。冯万善一看,却是自己姘头老婆。唾道:“你这万年龟,昨天回来酒气熏杀人,僵卧倒一般死睡一夜,还不肯安生。昨天你不定撞在哪里去来,哪里狐狸精吸去你的魂儿,梦中**乱掏。”
冯捕头只一笑道:“拿银子来吧。”
老婆怒道:“贼王八,老娘又没有养汉,又没有留下银子。”
冯捕头一把按了老婆道:“昨天关家送来一箱银子,怎说没有?”
妇人道:“昨天关家倒是送来一个箱子,俺看是你前押债的一样,也没看它。”
冯捕头道:“那是八百银子,俺方才梦中摸银子呢。”
老婆一听登时笑逐颜开,丢了一个眼风道:“挨千刀的,还说呢,方才掏摸得人……”说着一头扎在冯捕头怀里。冯捕头按了妇人没人样,日上三竿才起来。二人先取过大山送之银箱,打开一看,白花花银子翻滚。
老婆咧着嘴道:“你哪里弄来这些宝贝?”
冯捕头点头咂嘴道:“关大山何等角色,凭空拿出八百银子,不用说,无事拜佛,必有所请。别的不用提,八百银子到手是真格的。”说着将银子一一掂弄了,重又锁好银箱。
洗漱后,妇人弄好饭,突有人敲门,冯捕头拿了碗吃饭,跑出开门,却是关大山,凶神一般。冯捕头吓了一跳道:“关兄好早呀。”
大山道:“不早成吗?”说着一手抓了冯捕头肩头。
冯捕头缩脖道:“这是怎的了?关兄想是送俺好多银子后悔了吧,咱哥们儿犯不上呀。”
大山哈哈大笑道:“冯捕头哪个送你银子来?朱家村白老头被人切了头,哥们儿咱是铁铮铮汉子,银子平分了,便想退躲是不成的。”
冯捕头吓得张了大口道:“关哥想是吃醉了不成?”
关大山道:“哪里吃醉了?不然咱便打开窗户说亮话,冯头你说白老头是谁杀的?”
冯头道:“还未踩出索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