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发乐得手舞足蹈,一径跑向村东头穆银匠处去断认。不想方一出巷口,迎面来了一群人,张发一怔之下,赶忙缩脚不迭,早被人叱住,原来来人乃是宋全兴、白教练、伍村长等人,正自静华寺回头。
当时张发蝎螫螫转出,面带恐慌之色。全兴叱道:“狗才溜啾啾做什么事?”
张发哼哧半晌,未敢说出自己隐事,忽然心机一动道:“好叫主人得知,小人正去寻主人,因咱家那病花子疮大好,今天去了。”
全兴拍膝道:“瞧多么悖晦,便是前些日俺遇见一个病汉,好个骨骼,俺见他异乡人贫病交迫将死,委实可怜,便将他收养下来,不想一连多日俺竟忘掉了。伍兄你说这年头人心真是铁石变成,那汉子病也好了,竟拿脚走掉,不说见见主人。”
张发正挟了花子宝剑,藏掖掖没处掩避,听了全兴之言,忙道:“哟,主人可不冤杀人。”
全兴道:“好嘛,一定是那汉子求见主人,被你们这群懒东西掖起来。”
张发正色道:“那小的怎敢?今天花子想见主人,因主人大早出门,未回。花子道:‘主人未回俺不便久候了,便请诸位在主人面前说一声是了。’当时俺们道:‘何必如此忙,主人不在,俺们怎敢放你去?’花子笑着,解下这物……”说着双手托了宝剑,接着道,“当时花子忙于上路,只好改日再拜谢了,此剑权作留别。”
全兴接到宝剑,猛然抽出,突见一片寒光逼人毛发。白恒失声叫道:“端的好剑哩,但那人是什么样人?”
张发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两胳膊两腿的臭穷花子罢了,不过他时常摆弄这剑,有时鬼号般地击着剑,不知是哭是唱,还时常自己疯魔般捣鬼说:‘俺高某生杀半世,真也是喷着热血汉子。’余言俺记不得了,大约是个屠宰老手,不然他怎说生杀半生呢?”大家大笑。
伍村长道:“江湖尽多奇士,这贫汉子说不定是大有来历,可惜他去了。”
白恒只管在全兴手中接过剑,细细审看,赞不绝口。全兴不懂武事,可是富家子弟专讲究名剑好马,所以略懂一点儿。伍村长道:“刻下咱村中正用人之际,说不定那贫汉武功了得,此机会焉可失去?”
柳三多道:“大约他出村不远,何不派人追回?”
白恒摇手道:“未必有真本领,不然会落得贫困?且由他去吧。”
全兴正色道:“白教练说得却不然了,人有多大本领,怕不遇真知本领的人,所以古时埋没草野的英雄豪杰不知多少哩。”
伍村长笑道:“正是如此。”
白恒道:“话虽如此说,刻下咱村武备完整,有咱白恒在此,山贼休想生事,又何必多此一举?”
全兴知道白恒坏毛病,就是不许夸赞他人,当时也便将话掐断,大家分手。全兴到得家中,悄悄知会张发,备了两匹快马,自后园而出。张发还以为是出外试马,出得巷口,全兴道:“那贫汉往哪路去了?”
张发顺口道:“往东去了。”全兴策马当先,抖辔风驰出村。张发一挟马随后赶将去。
且说宋全兴自收花子,吩咐仆人等好生调养花子,有慢待的重罚。因为连日村中风声紧张,忙得全兴终日不得闲,还得提着一颗心。
原来近些日梅花峰大盗路铠、哈赤二人将距三仙山左近小村一扫而光,派探子打探石帆村虚实,探子回报道:“石帆村颇有警备,不可大意。”因此山贼竟未敢来搅闹。梅花峰两个首领认为石帆村定有能人,不想多日,也未见甚动静。路铠请来哈赤,哈赤正预备统弟兄下山。哈赤到来,二人相见了,路铠道:“石帆村距此六七里之遥,其余村均月供柴米,小娘随意挑选,石帆村未免太便宜了,俺想就此兵破石帆村。”
哈赤道:“正是,石帆村富庶得很,岂能饶过它?依俺之意早动手了。”
路铠道:“哈兄不可大意,俺闻石帆村兵备颇厚,且有几个精通武功教练。”
哈赤大怒,猬须飞蓬道:“住了,路兄怎尽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威风,谅一个小小山村,有何能人?”
路铠摇手道:“那也不尽然,当年咱在中牟山落草,与施屯打仗,谁知施屯有个仇春瀑,一杆大刀劈死弟兄刘一刃,便连白腾云何等武功,还失掉了,因此咱弟兄存站不得,才北来至此,这番岂可大意,自寻败辱?”哈赤方不言语了。路铠道:“于今之计,只先探石帆村虚实,派去精目一人,先征粮草银子,如石帆村稳当当交付,便是虚弱无能,如强硬不肯交付,一定有把握,千万也大意不得,只可拘在面孔上,彼此不犯。”
哈赤道:“此计甚好,只没有胆量精悍之人。”
路铠道:“俺寨中大头目南甲,为人胆大精干,可靠得很。”于是叫来南甲,哈赤一看,果然劲健。路铠道:“南甲,俺今差你入石帆村征粮,你可敢去吗?”
南甲挺胸道:“石帆村又非龙潭虎穴,有何不敢?”
路铠道:“石帆村不比他村,且须小心在意。”
南甲拍胸道:“俺南某走南闯北,从来未怕过死,寨主你放心是了。”
于是路铠修了书信,封交予南甲,令南甲明天便去。南甲掖了书信,次日一径赴石帆村。到得村栅外,抬头一看,果然村垒高耸,上面哨丁往来,一处处重卡红旗飘扬。南甲正张望当儿,早抢过十数壮丁,大叫捉奸细,南甲忙道:“俺乃三仙山梅花峰好汉,奉寨主之命,特来拜见你村长的,快去通告。”
守门壮丁慌忙报入会所,柳三多、张六等迎入南甲。南甲道:“俺便见你家村长,今天还须返去呢。”
柳三多等报与伍村长,伍村长会同宋全兴与几个父老,听说梅花峰差人到了,不由一怔,说不定山贼有什么要求。伍村长令黄黑儿速调武社少年,结束伶俐,一色的长刀,一队队地排在雨廓下。伍村长盛怒之下,吩咐带上人来。早听得壮丁应诺下去。伍村长等候了一会儿,早有柳三多等引来南甲。大家一看,南甲生得虎背熊腰,浑身武装,腰下一柄雪亮单刀,瞪着牛卵般大眼睛,四下一瞟,精光四溢,精锐得好不怕人。
武社少年见了,定要摆摆威风,见南甲昂然抢上厅来,武社少年挺胸腆肚,震天价的一声暴喊。南甲斜目望望,嘴牙一笑,十分轻视。柳三多、张六等簇拥南甲,直入正厅。伍村长气吼吼踞坐椅上,面上现出冷森森之态。南甲昂然站着,凶气四射,早将宋全兴等吓得藏之不迭。
南甲大叫道:“哪个是村长?”
伍村长道:“在下便是,有甚事体便请交对着。”
南甲尖厉目光将伍村长打量一下道:“在下南甲,奉俺家寨主之命,特来下书。”说着伸手入怀,取出一封书札。左右方想去接,南甲早脱手嗖一声投在案头。伍村长打开一看,果然是梅花峰大寨主路铠之书,大意说异族当国,百姓流离,路铠纠合弟兄驻梅花峰以保护村民安堵,粮草为寨中所必需,三日内请贵村交纳白米百石、纹银千两,俟后拜谢。
当时伍村长惊怒之下,又不敢大意。南甲突然道:“如此迟慢,须等不得哩。究竟如何,今俺还须赶回复命呢。”
伍村长道:“且请先行一步,敝村公事,必须磋商,俟后必有报到。”
南甲冷然道:“哪怕你没有信儿。”说着疾驱出厅,左右外送出栅,自去不提。
且说石帆村自南甲去后,登时锅滚水沸般闹起来。伍村长气得乱抖道:“山贼分明是挑战,如果交纳,日后难以应付,如不付与,又恐招灾惹祸。”说着,急得只管来回走蹓着。大家七言八语,没个决定。
宋全兴吓得面如土色,咂嘴道:“了不得,舍掉头颅还有什么?于俺看还是如数交付,暂避过一时。”
诸父老道:“也是好计。”
张六道:“路铠一定来探咱虚实,如数付与,可见咱村虚弱,定招祸害。还若不与。”
白恒也称善道:“且咱有坚固村垒,武备教练均齐,何不拼一下子?路铠见咱强硬,还许不敢伸手弄脚。”
父老道:“了不得,如招怒贼人,如何是好?柔能克刚,山贼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便没一点儿慈心?说不定山贼吧嗒过滋味来,从此罢手都不一定。”
张六道:“如此还做贼吗?”
村人不听张六之言,立刻送去白米银子如数,石帆村以为没事的一大堆,不料没过三天,路铠又派南甲到了,说山上弟兄没有妻室,免不了下山胡闹,火速送秀色小娘若干个。这一来石帆村人可真红了眼睛,谁家大姑娘肯把与山贼。伍村长气得白须飞蓬,那弯弯的虾腰几乎挺直,叱令驱出南甲。
南甲掉臂冷笑道:“真是慈心招祸,害于咱二寨主早汤洗了你龟窝,哪怕你村上秀色小娘不细皮白肉地出来?喂,咱老子没空与你嗑牙,咱骑驴的看唱本,走着瞧吧。”说着返身便走。
伍村长大怒,叱令捉下,早有白恒黄黑抢过,白恒一脚将南甲跌翻。南甲怒目叱道:“好好,你们竟敢捋咱虎须,哼哼,杀了俺算你有骨头。”
白恒过去单刀一摆,南甲一望叱一声儿道:“咦,老白,怎到这里?这相距不远,咱弟兄何不再闹个对盅儿?”
伍村长已叱令将南甲斩首,此后定使山贼不敢正眼瞧咱。于是将南甲竟一刀割下脑袋。南甲万也想不到,石帆村有此勇气,临刑直向白恒摆头求援。南甲被杀了,一颗头血淋淋飞上村栅挂了。伍村长知道这乱子一定惹得不小,立即招聚村人。村人得消息,慌了手脚,都说伍村长不该如此。
伍村长道:“诸位看来,山贼初次要粮稳当当把与,他们又猴上来了,要村中女子,如此咱还能活着吗?天长日久,终归一死。何不与贼一拼,或可开一条生路。”村人听得虽有理,终是惶然不宁。
伍村长道:“事已至此,咱即分头抗贼即是了。”于是立调壮丁登垒守护,登时满村啾唧起来,那队队壮丁荷刀奔走,越显得杀气腾飞。伍村长抖起精神,与诸教练指挥一切,闹了一夜,防御就绪。入夜时分,伍村长生恐贼来打村坊,于是分拨壮丁,轮班登栅逡巡。又点起一盏盏红灯,故意布下旌旗刀剑,灯光之下,居然万道光霞,加着一队队长大壮丁不断踅来踅去,叫着口哨,一声声地接着更鼓,更显得严肃,这一来真被石帆村吓住贼人。
原来南甲二次入石帆村,竟一日未回,路铠便暴躁起来了。急请哈赤商议。哈赤正掠得两个小娘没人样,半晌方伸腰张哈地懒洋洋到来。路铠道:“南甲素日为人机警,今日一天未返,大约有些不妥当。”
哈赤一个呵欠道:“干鸟吗,咱干这祖宗勾当,用不着蝎螫,于咱老哈是给他个迅风扫败叶,一下子踏平鸟村,不省得三番五次倒弄得不痛不痒?”
路铠道:“俗语说得好,兔子不食窝边草,咱如马上扫光山村,月久只好仰脖喝西北风,这不过是长久之计罢了。如果石帆村真个不知进退,可莫怪咱了。”
哈赤道:“南甲一日未回一定被害,咱初到此,被芝麻大村庄捋了虎须,未免透着松了。喂,寨主只今天发与咱一部弟兄,马上**洗石帆村,上秤地分银子,成车地载小娘,倒也有趣。”
路铠道:“知己知彼所向必克,你想石帆村敢害咱使人,一定有所仰仗,说不定不是弱茬子,含糊了是不成的。今夜先派精细探子相探虚实,再动兵不迟。”于是发下二精探直奔石帆村。
二探趁夜去了,距石帆村里余,早已迎风听得叫号声,更鼓断续不绝。二探远远张望垒上,红灯点点,兵器闪闪,电般光霞,灯光之下恍如有些壮丁巡视。二探不敢前进,生恐被巡逻的捉去,张了一回跑回。见了路铠,只道石帆村警备甚严,不但村栅满布壮丁,便是狼峡西南距村里余,都是巡逻壮丁,俺二人险些被人捉将去。
路铠一听登时大怒,立即请来哈赤,商议一切。哈赤到了,路铠一说一切,哈赤瞪起牛卵大凶目叫道:“可相没有天日咧,石帆村竟敢如此,分明是与俺们为难,如此正好统兵攻打村坊。”
路铠道:“俺也是此意,俺以为咱初到此,兵马不整,不可损兵力,故此想威逼各村,不动兵刀,坐获大利。不想石帆村顽强至此,与当年河南施屯相似。可是施屯有赫赫大名的仇春瀑,石帆村有什么人呢?虽说有个姓白的名恒,但江湖无名小辈,怕他什么。”于是下令调动兵马,一共千余小喽啰,预备攻打石帆村。
石帆村也是连日戒备。这日路铠便想动兵,因为连日与石帆村风云紧张起来,便将马头山狼峡一带均排下重卡,以防敌人来袭。兵未出,突人报道:“下道人捉住一人,据说是石帆村大财神宋全兴了。”
路铠大喜,回顾哈赤道:“宋全兴乃石帆村富户,富户既被捉,石帆村便如失去梁栋,此可以大捞一把。”于是叱令带上宋全兴,这且慢表。
且说张发伴了主人飞马离开石帆村栅,守栅壮丁笑道:“大爷又去试马吗?”
全兴道:“喂,方才有个穷汉子可从此过?往哪路去了?”
守丁道:“不错,有个花子从此过来,骨碌着精目,还只管端相村栅,吃弟兄们叱喝一顿去了,此时不过里把地远近,宋爷打听他怎的?莫非是黑道上奸细吗?”
宋全兴道:“那是俺朋友。”说着马上加鞭,二马腾云驾雾般风驰而去,顷刻绝尘没了踪影。
这里壮丁互相诧异道:“宋大爷有这穷朋友?还巴巴赶下去吗?”
不提壮丁猜疑不定,且说宋全兴带了张发向大路上飞赶,顷刻十来里路,不见穷汉踪影。全兴驻马诧异道:“那汉子怎的腿快,也不至这一会儿便走得没影没踪?”马上张望一会儿,不见影子。二人跳下马来,伏地张望,树林草坡一发没有。
二人正相顾诧异,突闻驴声嘚嘚,自岔道上转过一头毛驴子,背上骑了一肉头老儿,亮头皮直如抹油般滑亮,驴屁股上还横搭了一条米袋。老儿一身土布衣裤,腰束葛峰带,屁股后头垂了火镰烟包,一条茶杯大小烟锅的长烟筒,手中一条柳枝鞭,缓放着驴子,口中哼唧着小曲而来。
全兴道:“快向老头打听打听遇见贫汉没有。”
张发将马交与全兴牵了,见老儿放驴驰到。张发顺手带住驴缰绳,那驴子走得正猛,突然一掉头,后足几乎飞翘起来,将个驴背上老头闪得不倒翁般地乱晃,拼命地拉了驴缰。张发见驴子踢起后脚,双手狠力一拉,意思想拽下驴头,不想驴子前蹄一蹶,老儿哧溜一下,竟从驴脖溜将下来,闹个后坐。老儿大怒,吹着小胡挣起,一抹额角汗,方想发作,突然见张发**宝剑,以为遇见拦路虎,吓得抖着道:“咱老儿新从女儿家借得斗八升米,那么好汉拿去就是,千万驴子留下,因这驴子是豆腐坊老刘的上磨驴,好歹匀我用用,好汉拿去不要了俺老命?”
张发扑哧一笑道:“喂,休胡说,俺和你打听打听,前面有个花子过去没有?”
老儿一听不是拦路虎,登时气壮,一翻小红眼道:“咦,这不是成心搅吗,好好走得路,干啥带咱驴子?咱这个年岁,闪腰碰腿,可顶上你祖宗了。你若寻花子,北大庙留养局有的是。”说着,猛然夺缰掉头拉驴便走。
张发一把抄住老儿臂便拽,二人挣命般拉拉扯扯不通言语。老儿挣不脱,大汗布满亮头皮,便如颗粒粒的珍珠,没法熬过,只道前路上倒有个花子。张发大喜,一松手老儿猛然几乎闪了一跤。老儿上了驴,回头望望张发,骂道:“贼瘟生,怔头磕脑,找寻你花儿爸爸不成?”说着扬长自去。
张生喜得打跌道:“这老儿好不拧性,归根儿还是拧俺不过,告诉俺前面有个花子,大约是那穷朋友了。”
全兴见二人死拉扯笑得弯了腰,于是与张发飞身上了马,加鞭飞奔岔路而去。二人赶了五六里,地势越行越崎岖,地下满铺了白渣渣石子,马蹄走上咔咔乱响。又走了里余,仍未见花子影儿,只有一带长林飘风,峰峦兀突,一处处突径鸟道,峡壁飞瀑。全兴望了登时一怔道:“这是哪里?”
张发被一句提醒了,吓得面如土色,低声道:“这不是马头峰吗?老爷看那飞瀑处是饮马池了,过了此便是狼峡,不但青狼土豺出没,接近梅花峰,正是大盗路铠盘踞之地,险极了,主人快走快走。”
二人一齐变了颜色,抖辔掉过马头飞跑。刚刚转过山头,一处密杂杂橡林,山风暴起,呼呼怪响。二人抱了头拍马如飞,马蹄落地,空谷传声,好不响亮。二人正行间,突然前面唰啦啦拉出一队山贼,大叫留下钱财。全兴正拍马飞跑,猛然一惊,一个筋斗落马。张发吓得啊哟一声,早见单刀一闪,早有数贼将宋全兴捉了。张发惊极,狠命地一兜马,啪啪啪,皮鞭连连打在马屁股上,坐下马咴的一声,四蹄腾云驾雾般飞起,绝尘岔入山径。
且说全兴闭目等死。贼人叱道:“你这汉子有银子留下。”
全兴抖着一看,一群怪魔般强盗,手中泼风短刀已架在自己脖颈上。全兴叫道:“好汉饶命,俺没有银子,只有一匹马,完全在此。”
贼人叱道:“既是旅客怎说没银子?”
全兴道:“左不全在此,请好汉搜查即是,俺不是旅客,乃是石帆村人,名宋全兴。”
山贼听了大喜道:“原来捉了个财神爷。”于是将全兴一径架上山寨。全兴好不后悔,无意中追个穷花子,自寻杀身之祸。想起自家美人,不由泪下。身不由己地被人拥入一座大厅,内中陈设桌椅,正面坐着两个汉子,一个英俊,一个丑恶,全兴屈膝跪下。那英俊汉子道:“宋全兴你知俺吗?俺便是路铠了。”
全兴一听吓得浑身发麻,心想这恶贼一定是哈赤了。路铠道:“不要怕,你只修书与你村中送上十万银子,便放你回去,不然乱刀切碎你。”
全兴发抖道:“寨主饶命,容俺作书即是。”
路铠笑道:“如此好了,俺不难为你。”于是命人扶起全兴。
突然哈赤雷也似叱道:“宋全兴!”全兴登时吓倒,张了大口,吸了一口冷风。只见哈赤蓬着锋芒的钢须,凶睛直扫过来,接着道:“你村竟与俺山寨相抗,听说你村有个白教练,不为这个早踏平你鸟村,论说便当先切你的头……”
路铠忙摇手道:“哈兄慢着,俺们为的是什么呢?”于是将全兴架入一所静室,不带索绳,又备了酒肉款待,全兴方安下些心。
隔了一日,路铠亲自与全兴来谈天。全兴便似耗子见猫,如同浑身罩了一层铁箍。路铠只管盘问石帆村情形,全兴吓破了胆子,一句不隐。路铠笑道:“早知你村只白教练一人当事,早洗光村庄了。”于是命人取纸笔,命全兴写索十万银子赎命。写完了,交与路铠,路铠自打发人送入石帆村不提。
且说张发落荒逃走,不管东西南北,有路便走,便如腾云般驰了一程,曲折折也不知走多少路,来到一处平原。觉得口干舌燥,下马望了日影,已将垂暮,万峰参差,晦暝变幻,前面一座山神庙。张发放马草地上食草,又到溪边饮了回水,突见庙中转出一人,双手揉着倦眼,还不住伸腰张哈,似乎余困未解。张发惊弓之鸟,又吓得心中乱跳。
突然那人道:“那不是张管事吗?怎到这里了?”
张发一看,不由气冲斗牛,呸一口啐道:“饿不死贼花子,怎又钻在这里?”
花子赔笑道:“管事不要如此,咱总是缘分未满,所以又相遇。”
张发怒道:“谁与有缘,咱主人为你被山贼掳去了,看你是丧门鬼、黑煞星。”说着带马便走。突被花子抄了一臂,张发猛然哎哟哟杀猪般怪叫起来。
花子笑着放手道:“张管事,怎说主人被山贼掳去了?快说个究竟。”
张发呆望一会儿,还扭不过臂膀,龇牙咧嘴道:“贼花子,什么怪招,弄得俺臂膀捋掉油皮般生痛?”
花子道:“未着力呀,快说快说。”
张发甩袖道:“这年头什么奇事都有,咱家白教练那等武功,还不敢轻视小贼,何况你一个皮包骨臭花子?”
突见花子纵声大笑,回顾拾了一块碗大石块道:“人穷了便这般不济事,张管事看此。”说着,双手竟剥开石子,两手一磨,沙沙地碎如粉屑。
张发吓得张口结舌,咕咚声直撅撅跪倒道:“小的瞎了眼睛,原来你老人家还有这本领呢。”
花子笑道:“张管事快说,主人究竟怎的了?”
张发此时方明白,花子不是寻常贫汉,叩头不迭,细细一叙前情。花子慨然道:“俺高某承主人活命之恩,又蒙此高情,真使人感铭无地。既然如此,只今日俺便入山,救出主人便是。”说着拍膝道,“只可惜俺宝剑不在。”
张发不由忸怩红了脸道:“您宝剑现在小人身边。”当时解下剑。
花子接了剑笑道:“此俺平生爱剑,失而复得,委实可喜,张管事先行一步。”说着掉臂便走。忽又回头道:“不妥,不妥,刻下贼人掠得主人,必然加防,又不识主人,虽识得一面,那时在重病中,哪里记忆得?茫茫山寨,怎寻得来?”
张发道:“那么你先返村,与村中计较,协力打破山寨,救出主人。”
花子沉吟一会儿道:“主人已落贼手,不可鲁莽,咱先返村再作计较。”于是二人缓寻归途。抬头一看红日衔山、晚霞错落,花子道:“此是何处?”
张发道:“此处大约是饮马溪下游了,距村五六里之遥。”
花子道:“如此行甚迟缓,管事便请乘马赶一程。”
张发笑道:“这真赶上横着扁担过城门,有些过不去,左右前后走不一块儿,咱便二人骑一马,将就着些,多少歇歇腿子。”
花子笑道:“不当不当,你只管前走,咱不会落后的。”
张发只得上马,屁股未坐稳,花子就马屁股上拍了一掌,那马咴的一声,四蹄齐奋,绝尘驰去。张发猴在马上,生恐颠落,心中暗道:“坏咧,一定受花子骗了,他宝剑物归原主,将俺骗上马,岂不趁此溜之大吉?”急想勒马,偏那马被花子拍了一掌,不肯停蹄,顷刻转过山弯。张发觉得两耳生风,这时已夕阳西下,苍冥四合。张发目前总觉有个黑点子晃来晃去,已而不见。那马慢慢步下迟了,突然哟的一声,那马登时停蹄,将张发险些扑落马下,只闻有人道:“张管事怎不睁眼睛?这不是石帆村吗?”
张发怔然之下,如梦初醒,不知何时花子已在面前,正双手带住马缰。
张发道:“咦,你怎的在这里?”
花子道:“不瞒管事说,俺已等得腻烦了。”
张发狐疑着,带马引路,到了垒下栅已闭了。垒上健丁叱道:“什么人?”
张发道:“俺是宋大爷仆人张发。”
壮丁一看,认得张发,还携了一个穷汉,于是放入栅。壮丁道:“白教练、伍村长正因宋大爷久未返纳闷,伍村长以为山贼做手脚,那么宋爷呢?”
张发道:“俺主人被山贼掠去了。”
这一句不打紧,村人登时哟了一声,飞报入会所。伍村长正与许多当事人为了全兴之事纷纷谈猜。忽然得报,一齐吓得面如土色。
白恒道:“反了反了,山贼竟敢捋咱虎须。”
伍村长道:“慢着,俟张发到来再说。”
少时张发到了,还携了一个花子般健汉,生得威风凛凛、气概逼人。张发将宋全兴遇盗之事从头到尾一叙。伍村长长叹道:“宋爷真个自寻苦恼,如此年光,一个花子追他干什么?可是说,江湖尽多奇士,但那花子不知什么人,反失了宋爷,这是怎说。”
突那贫汉拱手道:“诸位想是本村当事人了,不瞒众位说,花子便是在下。”
大家一齐注目。伍村长道:“足下一定是奇士了,得罪得罪。”
花子笑道:“什么奇士,不过是个流血汉子罢了。”
伍村长道:“张发怎又邂逅足下?”
张发一叙花子等等异怪,大家一齐惊怔。白恒抱拳笑道:“足下武功如此,端的可敬,只这飞行逐马功夫,越发难得咧,敢请高姓大名?”伍村长等一齐逊坐,花子笑逊坐下,叙出来历。
原来花子姓高名岳字竹声,河南中牟县施屯人氏。高竹声为人好交,义气如云,平生习就一身武功,喜用一双虎尾钢鞭,真有出神入化之功,人呼为双鞭将。高岳武功根底既深,后又师从当代大侠仇九翁门下,习得点穴法、双剑、飞镖,武功越发了得,尤其是飞镖法,独得仇九翁真传。九翁生平有神镖之号,能单手连环式,梅花镖每一试技,衔绫飘风,流星般飞走,好不吓人。高岳深得九翁秘法,轻巧能灭香火而香不折,劲力能透钢甲,江湖人许多投师学技,均不得其妙。高岳常说,练武如同炼铁,非火候足透不能成精钢。人问他那镖穿钢甲之功,他说内功精深,罡气自然灌注镖头,并非尽在力气,必须有轻功之手法,譬如折枝,尽全身之力不能折,如用轻巧急脆之力,应手而断。高岳之镖从此传遍江湖,人称为第一绝,提起高家来简直无人不知。
仇九翁有一子名春瀑,与高岳同年,为人老成,一般习得家传绝技。因他身高力大,独长马上刀法,特打造一柄三环套月式大砍刀,重六十余斤,马上刀法非常了得,绰号仇大刀。仇九翁逝后,只高岳、仇春瀑二人袭得仇派,江湖人一提仇派双雄,无不一竖大指。
且说高岳挟技走遍大江南北,少年脾气,义气好交,专打不平,以游侠自命。这年高岳倦游滞留京师,仇春瀑之把弟金道年在北京顺利镖局充镖头,与高岳邂逅,邀高岳帮忙。高岳闲了没事,跟镖走了两次,委实得力。镖局主人汪云龙实意请教,高岳便在顺利镖局挂名充个总镖头。一连撑了四个年头的台柱,名声闯出。
这年高岳回家看视,镖局没多少买卖,有点儿轻镖,便由金道年走走是了。高岳家中无事,家有薄田数十亩,时常助佣工入田工作。见本村人张大少,一手提了破沙斗,一臂下挟了打狗棒,浑身油垢垢走来,见了高岳好不忸怩。
高岳道:“喂,大少哪里去?”
大少叹道:“高兄您别这么称道了,如今俺家道堕落,所余的只有一所破场房,村中已取消此称呼,唤俺张大花子,刻下中牟县城唱庙戏,俺去赶吃喝。”
高岳叹道:“人生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大少谁想你堕落至此。”
大少听了这话,嘴咧得瓢一般,哇一声哭了,一会儿又笑起来。原来张大少乃是施屯首户,当年阔绰得很。有生以来,娇生惯养,除了吃喝玩乐外,没有一技之长。大少父母丧后,大少自己挺不起门户,被施屯一干恶棍傍上了,每日与大少厮混,左右大少有的是钱,吃喝嫖赌,调花样玩,大少的银子也便水一般流出。人见这个大头鬼,谁不捞一把?于是四周设下圈套骗大少,有的故意弄个姘头招惹大少,俟大少落了圈,又冷不防拿六条腿大大竹杠敲下来。又有人将蜣螂涂上石灰,把与大少。大少一见白蜣螂是少见的,登时便是上万银子也得买过来。大少如此干了不上二年,铁桶般家私**得精光,房子也抵押人了,一代阔少竟落得场房茅屋栖身。抬头一看,四壁一空。大少哪里受过这个,自以为自己交下一些好友,还饿着自己了不成?不想东走一家,西走一家,自己好友都见了自己冷冷一笑道:“老张,这时你阔绰哪里去了?自作自受,休连带俺们,有了把与你点儿是人情,不然你拿脚走开。喂,家里的,还有剩锅巴没?少给狗吃点儿,把来与花子点儿吃。”
妇人道:“呸,臭花子也会赶,真属唱牧羊圈的了,早饭已过,午饭未熟,一点儿刷锅刷碗已倒给狗子,那么只好从狗食盆中弄点儿把与他。”
大少一听,气得乱抖。原来自己夙日铮铮好友便如此呀!唉,悔交匪人,是俺双目不明,后悔也迟了,还有何可说?大少从此不寻朋友,朋友也不理他,见了都叫张大花子。大少想起当年又悔又恨,从此得了一点儿奇病,时哭时笑,疯子一般。
当时高岳十分可怜大少,便道:“大少,七尺大汉,哪里寻不得饭吃?”
大少唏嘘道:“高兄你是知得俺的,俺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如今落得乞讨,是自己造成。高兄量材磋用,当给我安置什么所在?”说着连连叹息,说着别过自去。
这日仇春瀑邀高岳赴中牟赶庙,高岳应允了。次日二人收拾去了。距城十余里,红男绿女,络绎不绝于途。二人兴冲冲入城,投在好友訾润堂家。润堂久未与高岳相见,甚为喜悦,置酒款待二人。
訾润堂年四十余岁,是个老秀才,生平善骑马试剑,拉得硬弓,箭法十分可观。訾家与仇家世代相交,訾润堂与高岳均是好友,中牟人称中牟四友,便是訾润堂、高岳、仇春瀑,还有一名关文藻。
这文藻祖居中牟县城内。文藻有个兄弟名大山,有一姐一妹,姐早出嫁,妹比文藻小一两岁,为人风流,不安于室,又天生一个美人坯子。大山生得浑怔好勇斗狠,不治生计,只每日与一班土混流氓打搅。文藻却不然了,是訾润堂同年,好骑马击剑,义气好交,很以游侠自命。文藻之妻张氏娘子,又温淑大方,处在这乱糟糟的家庭中,夫妇甚为不快意。文藻束管弟妹不得,时常气得十天半月不返家。
当时訾润堂乍晤好友,喜得什么似的,酒筵之下,润堂落下泪来,仇高不由高兴打消,二人停杯齐道:“大哥难道有什么难过之事?何不与弟兄们说说?大家设法。”
訾润堂道:“不瞒二兄弟说,俺并没有难过之事,想咱好友四人,生死之交,今咱三人饮酒,关兄弟与咱永别了。”
仇高二人听了,一齐一怔急道:“怎说?关二哥哪里去了?”
润堂流泪道:“已逝世了。”二人不由落泪。
仇春瀑道:“高哥远游,俺在家怎并未知道呢?”
润堂道:“你久未来怎知道?俺知你性如烈火,哪敢告诉你知道?刻下关家一门败落,关大山打死人逃走,真是人不该死,他近又返来了,较前越发凶了。因为本县太爷是他姐夫,使文藻之妹坠落青楼中,居然官居太太了,说来周折得很。”于是三人一面吃酒,一面谈起来。二人细询润堂方明白。
原来关文藻少年气盛,眼看弟妹二人胡闹,屡规劝不听。关大山之妻王氏,乃是某村王姓女儿,十六七岁即不安于室,其父没法,竟一狠心,将女儿活活埋了。大山知道,又悄悄拨救活,二人便算夫妇。大山交结些土混,终日猫气狗气厮闹,暗含着那些混混与王氏均干过一腿子,大山落得抽得肥钱。又搭上一个姐姐,大家打了一锅糨糊,七乱八糟。王氏**悍,视张氏娘子直如目中钉刺。
这日大山引来一人,生得枯瘦瘦,半伛偻腰身,嘴巴下两撇小黑胡,一双圆眼骨碌碌乱转,一路走,一路四顾,摆得一条耗子尾巴小辫左右乱晃。文藻一看,乃是衙里刑幕尚才,绰号笑脸猿,为人狡诈多智,舞得一手好刀笔,屈心事不知做了多少件。因他心不正,笑里藏刀角色,人都知道,等闲没人敢惹他,都叫他一声尚三先生。文藻早知他作恶,见了他登时恨得牙痒痒的,只因自己弟妹均不务正,自己管束不得,文藻未免说话自己觉得不响亮,暗暗闭了气。
中牟县尊是个捐的官衔,女人浑得凶,斗大字认二升角色,可是爱财好色如命,与尚三先生正是一条腿人物。二人狼狈为奸,翻花样想钱。尚三先生从乡下雇了一仆妇,不过三十来岁,生得白致致,细条身材,八分姿色,不知怎的被三先生勾搭上了。仆妇丈夫觉得自己浑家对自己冷眼相加,提起三先生便眉开眼笑,心下含糊了,暗暗打听明白了,立即去三先生处辞工不干了。
三先生冷笑道:“来由你,去由你,俺又不是泥人,由你摆弄?”
女仆的丈夫是地道的农人,没得说,越想越不对。自己老婆如久混下去,说不定更被三先生玩得不亦乐乎,于是告到官里去。三先生口如利刀,本来乡下人见了官班头衙役的,吓得猢狲般说不出话来。
三先生道:“雇她通常的事,双方愿意,你说俺奸你老婆,有甚证据?这分明是诬俺,败坏俺名誉。”
乡农人无可说,被太爷敲了一顿,一气死掉。三先生乐得独霸佣仆。一日尚三先生入衙,太尊正歪身靠在椅上吸水烟,见了三先生道:“老尚,怪不得多日未来闲坐,一定那人儿服侍舒帖了。”
三先生缩脖一笑道:“多得太爷之力。”
太爷道:“那么容俺置喙不呢?”
不想次日三先生竟将佣妇送来。太爷一看,倒是有些姿色,当夜佣妇又与太爷翻个上下,如此官场不言可知了。
次日三先生又跑来道:“本乡花案,可捞一头子,法兴寺和尚处也能吃一头子。”
县太爷一听银子,当时眉开眼笑。三先生挨太爷耳朵咕嚼一会儿,二人拍手大笑。三先生辞出,一径去寻关大山。大山老婆正坐在炕上,围了一床棉被光着屁股喝羊汤。大山撅着屁股在灶下不知干什么,听得三先生脚步响,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却是尚才,登时笑道:“三先生来了,俺当谁呢。”
尚才一看大山正在烧鸡子,三先生道:“大山这些日不错吧,不然便弄鸡子吃?”
大山笑道:“不瞒您说,近日没有捞摸,所以将邻居鸡子烧吃。”
王氏道:“贼瘟生,今天将俺裤子当了,买碗羊汤吃,必得候着花胳膊刘四来了,把出几吊钱赎裤子。”
三先生一听,不由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