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入山寻参,久在场中人,诸商非常多,场头先祭王刚哥,据久历此中人说,王刚哥乃是老山特产一种鸟,其鸣声如唤王刚哥,传说从先有一掘参头名王刚,因蹚山觅参,统下兄弟失踪,辗转山中呼王刚哥,死后化一种鸟,专管食参子,故蹚山人必循王刚哥鸣声而进,必有好参苗。闲话不表。
且说李峻山逢故乡人,直如小儿见娘,拉住高岳不放,高岳没事干,便入参场。参场主人毛寿山乃是武营出身,生得高大粗黑,一身武功,十分了得。寿山凭一双拳头,结识江湖,统有参场,手下工友千多人。寿山银子结下一个硬靠山,便是边疆总督,因此没人敢惹寿山。寿山玩忽人命,直如儿戏。
高岳入场,这时正逢山中出了岔子,工友没有敢入山。据李峻山说,山中出了大兽,专伺害工友。毛寿山正募勇士捉拿,有能探得甚兽的,赏银百两;有能除害的赏银五百两。多日没人敢就募。
峻山笑道:“高爷何不应募?稳得五百两银子,凭您武功是容易的。”
高岳也是好奇性子,于是揭了募榜去见寿山。寿山正因山中巨害发愁,见有人应募,连忙接入。一见高岳好个气概,当时笑道:“壮士高姓大名?哪里人氏?”
高岳未言,峻山道:“这便是兄弟同乡,姓高名岳,好一把子武功。他本无意干这个,被俺邀得来,特与毛爷效力。便是前些日新入场的新弟兄了。”
毛寿山道:“真有本领吗?不是别的,俺听说山中巨兽,原是山豹子,凶得很哩。有名的老猎户王飞龙还被豹子食掉呢。”
高岳笑道:“不妨试看,乃与山中除害,并非为赏银应募。您放心,高某不胜任,便告退,除了豹子更好。”毛寿山大喜。
高岳道:“俺自出关未有称手兵器,请毛爷赐利剑一口。”
寿山喜极,叫人“取我剑来”,左右拿过一柄剑,毛寿山托在手中道:“此剑乃十年前俺在武营中偶得,锋利无比,切铜铁如泥沙,便把来相赠,以作鼓励高兄入山之兴。”高岳大喜辞出,预备入山。
李峻山拍手道:“高兄恭喜恭喜,您应募手到杀了豹子,一张上好金钱豹皮便值百十两银,何况您又得毛爷高看,赠了宝剑一口,这是毛爷从来没有的事,您身重,俺也跟着扬气。”
次日李峻山收拾一切,以备入山。毛寿山又将李峻山叫去道:“高岳成功,也是李兄一臂之力,俺备了干粮肉脯,外带上白干酒一提,将去以做山中食用。”
峻山喜出望外,谢了携物而出,与高岳一径入山。一路峻山意气飞扬,便如他自己能诛豹子一般,二人直奔老山,抬头一看,山势起伏连延,屹然兀突,便如四合兜下,烟云笼罩,草木蓊郁。东山头上挂了一轮红日,普照得山头错落,阴晴变化,好不有趣。
峻山笑道:“高爷您最好玩山游水,未到过这儿吧?”
高岳道:“不曾。”
峻山道:“过得前面山头,便能平视诸山头,便那闹豹子所在,也一望在际了。”
二人说着,踱过白茫茫一片山石,平铺得里余地。峻山道:“此处地名白石峪,便是入山要路,出了白石峪,北有狼窝,东有草狐峡,高爷你看,那林木阴森森所在,便是狼窝了,那儿地势凹凸,多洞穴,产一种麻丝长草,可以织席,只那儿特出青狼,动不动成群结队为害,因猎人搜捉得紧,狼也稀少了。有一年白石峪牧羊人弄得两头小狼,不想夜里鬼号般,群狼寻来,连村屋都揭破。村人吓得放起一把火,狼方吓走。因为野兽性畏火,所以入山人身边免不得携带火种。”
二人说着已入山峡,满山碧绿绿细草,突然嗖一声,从深草中蹿出一物。峻山一伏身,从头上而过,却是一只草狐,一径逃掉。
峻山笑道:“他妈的,这物儿若到草狐峡更多了。”
二人说着已入狼窝,两壁山径,一条窄窄曲径。李峻山逢鼠兔洞穴,都要用标枪探探,偏巧没有一只狼。二人出了狼窝,便是一带长林,阴森森好不吓人。
李峻山道:“此为草狐峡要路,穿过此林便是草狐峡,多产草狐。”
二人入长林,密杂杂不见天日,只有处处阳光自林隙透过。仰望直如疏星罗布,阵阵林风如吼,吓得峻山四顾,生恐冷不防跳出野兽。
高岳笑道:“只管走,如有山豹子顺手玩玩,倒也写意。”
峻山道:“这漆黑的,倘有青青扯腿子,是耍的吗?”
二人行尽林木,目前登时一亮,却是一条窄窄山溪,萦回如带,碧绿的水潺潺流下。二人奔去,掬水来饮,二人就衣襟揩手。峻山道:“这溪便是响水溪下流,发源在左虹峰,曲兜了右虹峰,直注蒲子湖。从湖中曲曲泻下,委实有趣。高兄爱玩,咱顺便玩玩也好。”
高岳道:“俺闻左虹峰最高,登临可以眺望诸山,这响水溪一定发源左虹峰山头上了。”
峻山笑道:“这便是美中不足,此泉发源左虹山麓,名为龙井泉,据说大旱曾从井中祈雨,井中有一条小青蛇,据说是青龙,至今那儿还有一座小庙,名青龙寺,内中供着一尊神头鬼脸神像,说是龙王。近来龙井中也没有青龙了,好事人从草塘中提了几条黑泥鳅放在井中,点缀意思。”
二人沿溪行去,见一条独木桥,峻山吐舌道:“俺可玩不克化这个,倘如失足滚落溪中怎好?”
高岳道:“不打紧,只管放心走,别低头下瞧,没错。”
峻山笑道:“不成,别捉弄俺滚落喂乌龟。”
高岳扶了峻山,施展轻功,一阵轻风似的过了独木桥。二人休息一会儿,峻山道:“前面便是草狐峡,过了草狐峡,便是右虹峰下的蒲子湖,挨近右虹峰,乃是九峰山,当年野兽最多之地,非大帮猎人不敢入九峰山。现在巨兽少了,出个山豹子便算稀罕事。”
二人行去,群山兀突四下兜来,二人直如两个粟米,仰首一望,山头仿如将要压下来,长空碧落,又如平铺下来与白茫茫云丝,喷自峰头,结成平直线,一带林木都被迷茫的烟云笼罩,半隐半现,活脱一幅烟雨图。
高岳拍手道:“有趣,李兄你瞧山林云雾中,隐隐又现出碧色峰头,越显得渺茫了。”
峻山道:“不错,那便是左虹峰,俺听说金钱豹子便出没左虹峰,高兄得手又是五百头大元宝翻滚。”
高岳笑道:“真着了财迷,须防乐极生悲,豹子咬了屁股。”
李峻山缩脖笑道:“高兄可别照顾俺这个。”
二人说笑过了一带长林,地势越崎岖了。又过了垂崖,下临一溪清水,便是响水溪上流,二人抄过溪畔,觅路登崖。行尽一程,突然一阵阵激流声,高岳四顾不见山水。
峻山道:“须得过此崖,前面一片橡林掩蔽。”
二人过了橡林,许多狐兔食橡子,惊得四窜。过得橡林,目前空落了,原来橡林外一片汪洋湖水,湖中生了许多青蔚蔚蒲子,鱼儿跃浪,白鹭低飞,隔湖右虹峰高摩天日,山腰中扯下一匹白绫,便是响水溪来源,自山腰绕过。水虽不大,以高临下奔流激湍,水花溅得丈八高,直注蒲子湖。山空谷应,激流声聒人耳鼓。
高岳笑道:“怪不得名响水溪,看这水注下,顷刻被青苔映得碧绿,不如名为响水流蓝,可以说是右虹绝景之一。”
李峻山道:“那边是左虹峰,有龙井、青龙寺,可以玩玩去,可有一样,高兄宝剑须预备好了,说不定撞着豹子,咱到左虹峰至早也得落日时分。”说着拿出干粮,二人就湖水食点心。
峻山解下王八壶方想对嘴吃酒,被高岳拦住道:“慢着,入夜时分,咱深山老峪尽大睡成吗?冷飕飕的,喝酒壮胆,快把做夜里用。”峻山只得收起。
二人到了左虹峰下,远远一座山寺。峻山道:“那便是青龙寺。”
高岳一望,左虹峰不过高耸,没什么奇景,青龙寺不过一层殿小寺,内中生得数尺长草,四外密杂杂许多枫树,只中间一溜草倾倒,便如有人走过。
峻山道:“这里一定有人,高兄看草不是倒了一片?”
高岳诧异道:“奇怪,这一带草扑倒,难道四边之草便蹚不着?”
峻山也不由惊诧,用标枪拨草道:“他妈的,谁闲了没干将牛放到这里来?”
高岳道:“怎知道?”
峻山道:“这不是蹄子儿?”
高岳也用标枪一拨,看去,登时吓了一跳,悄声道:“俺闻虎豹之足印如梅花,李兄瞧牛有这样足迹吗?”
峻山吓得只是摇手,意思恐高岳说话,被野兽闻了。高岳笑道:“李兄咱为什么来的?再说便是有豹子,也未必在寺中。”
峻山吓得不敢移步。高岳故意道:“看这蹄印子,豹子至小有毛驴子大,夹顶一口,便咬去半个脑袋,多么霸道。”
峻山一定要寻归路,高岳不肯,高岳挺枪入寺,峻山也大胆随去。见内中一尊人身牛首、甩着长须两条的怪偶像,浑身金鳞,手足便如鸟爪一般,佛头上许多白渣渣雀粪,匾额三个大字,是龙王殿,已被鸽做了窠儿。
突然峻山杀猪般叫起来,高岳大惊,挺枪赶去,峻山正面如蜡渣,对面血淋淋抛着一物,高岳用枪一拨,却是半段人脚。高岳忙止住峻山道:“此处一定有凶兽。”
峻山道:“日前王大胆入山失踪。”
于是二人四觅一阵,见草中纵横许多白骨。峻山吓得乱抖,又想转去。高岳道:“李兄你瞧日已西下,还来得及吗?有俺绝没事的。大约豹子离不了青龙寺一带,咱既蹚着兽迹,夜里行事就是。”
李峻山不敢在寺中久待,先出寺去了。又不敢离开高岳寸步,双手挺着标枪,双目四顾。高岳肚中好笑。二人转出寺,已红日衔山、晚霞飞舞时候了。群峰错落,阴晴变幻,一阵阵吹草晚风。
高岳道:“龙井在哪里?”
峻山引了去看。高岳一看越发可笑,只一小山泉,发在山麓,人工砌成井状,一面坡式,水自内泻出,果然井内有数条泥鳅鱼乱蹦。高岳看得没趣。浏览一番,天色暗下去,山风吹落红日,送上早月,又与山中添了一番景色。
峻山道:“高兄天色已晚,咱寻个安身所在,明天返去,俺委实不禁吓了。俺看当年成群客人,均宿九峰山,那里灵狗多以避凶兽。”
高岳道:“咱干吗来了?今夜非捉得豹子不返去。”
李峻山叫苦道:“高爷你说宿哪里呢?”
高岳道:“山中夜景难得,咱便在此对月喝一回,岂不妙得很?”
峻山慌了道:“高兄你这不是开玩笑吗?此处越有豹子,越宿在此。”
高岳道:“俺为杀豹子来的,焉肯错过?”
峻山急得跺脚道:“高兄饶俺吧。”
高岳道:“放心,有俺绝没事。”
峻山一想高岳一定有把握,不然他岂能玩弄人命?于是将心放开,就左虹峰下二人席地而坐,解下行装。峻山先将王八壶放在龙井上,自己就水食了两个干粮。高岳玩着月色,皓月当空,天上连点儿云丝都没有,月明星稀,月色普照下,如一层薄雾。二人对月把盏,峻山吃了几口酒,早忘了害怕,拍手唱道:“月亮高高挂,钻入了霄汉。我生困迫呀,直低落黄泉。有心翻身看,月高在天,天梯难得,叫我怎攀揽?”
峻山唱完,抄起王八壶咕嘟嘟饮了一会儿酒,高岳听了拍手笑道:“妙妙,真是对酒舒情,俺与你不一样呢。”说着拾起标枪,托得一抖,试了一会儿身手,缓缓松了手势唱道:“月当头,剑花沸,恨无知我,碧血何流?国恨私仇,郁勃难收。”高岳唱毕,二人哈哈大笑。
高岳道:“李兄看咱唱得怎样?”
李峻山道:“不如俺说得正对心眼儿。”
高岳慨然道:“人各有志,岂能相同?”
二人对酒舒情,心旷神怡。峻山道:“可惜没有下酒物,不然醉饱越发有趣。”
高岳笑道:“醉饱须小心豹子。”
峻山也刚将豹子忘掉,不由耸然,高岳抬手大笑。突然唰啦啦一阵长风,枯叶漫天飞舞。
峻山道:“夜深了,真个有些寒凉起来。”于是寻了些枯枝想焚着取暖。正沙沙敲火镰,突然一声怪吼响透云汉。二人登时大惊,峻山啊哟一声,一个筋斗。高岳早抢了枪,大叫“李兄小心了”。话未了突然嗖嗖自土岗后蹿过二物,黑乎乎直扑过来。
高岳望着分明,忙一把拉了峻山往乱石堆中一搡,峻山吓得骨软,瑟瑟乱抖,早见高岳手中一条标枪迎月一抖,簇起一条银蛇,土岗后蹿过二物,一径落在龙井下。高岳一看,却是两只苍色巨狼,拖着老长大尾巴,精光之精目,早望见高岳。当时高岳以为豹子来了,见是两狼,哪里放在心上,大叫挺枪赶过。
两狼见有人来,一齐伏下身形,长尾一扫,一个虎偎窝式,吼一声扑上来。高岳见两狼扑来,一伏身一个青蛙蹬波式,平挺腰身,一道黑影直刷过去。两狼蹿过高岳头顶,前狼落地,方一掉尾,后狼正蹬开足力,一个乌云般刷过,啪嚓一声,竟落在前狼身上。两狼滚倒,就是一抖威毛跳起,互相呜呜两声,彼此咬作一团。
高岳趁势掉枪刷过,两狼顾不得自家咬死架,高岳一枪早到,哧溜一下刺着一狼。两狼狂吼,一狼掉尾扑来,高岳枪一竖,迎头一下,哧噗一下自肚下透过脊骨。那狼疼得一挣,高岳随手一搅,咔嚓一声,标枪折了半截,陷入狼腹。高岳高擎半截标枪,闪了一个跄踉。那狼连跃数跃死掉。那一狼望见同伴死掉,似乎害怕,掉尾便走。高岳赶追一步,一把抄着狼尾,只一拽,凭空抡起,摔在石上,当时鲜血暴飞似死掉。
高岳大笑道:“原来如此无用,李兄快来。”
峻山钻在石堆不敢出大气,被高岳拽出,兀自乱抖。高岳道:“两凶物已死,怕什么?”
峻山听说死了胆壮上来,笑道:“原来是二孽物,俺还当是豹子呢。早知不相干,何不帮您一臂。”
高岳笑道:“李兄又吹得好腮帮子了,那时吓得只管乱钻。”
峻山不服道:“俺李峻山别的不说,捉个青狼土豹真玩似的。”说着拽过死狼,不想那狼没被摔死,一点点转过气来,猛然一挣血淋淋头摆在李峻山脚下,吓得峻山一抖,失声道:“我的妈!”登时一个后坐。
高岳拍手大笑道:“李兄威风哪里去了?”
峻山挣起,白了脸道:“吓杀人了。”
高岳笑得肚痛道:“李兄不愁没下酒物了。”说着焚了枯枝,用剑割了狼肉投在火中,一会儿香气扑鼻。峻山闻着香气,顾不得骇怕,抢了一块大嚼道:“妙妙。”
高岳又从干粮袋中寻了一个老咸菜佐吃。二人烧狼肉下酒,真是异味芳香。二人吃得油光光嘴巴,峻山摸着鼓绷绷肚皮,兀自不肯罢手,又去寻枯枝。
这时月光如水,当头射下锋芒,山空谷远,二人悦笑声反应,似乎有人接言。峻山毛咕咕四顾,高岳吃饱卧在草地上,对月有些困倦了。方闭上目,听得山中四外虎啸狼嚎,远远十分真切。高岳张目望望,风清月白,袭人襟袖生寒。峻山仍猴在那里烘肉。高岳道:“李兄直如几日未摸着饭呢。”
峻山道:“这味儿真妙,明天咱二人一定背了一只回去烧吃。”正说着,香味充满山峡。在这山兽齐鸣声中,一声巨吼,吓得高岳坐起,峻山也不敢吃肉了。二人倾耳一听,那巨吼声一点点近了。峻山跳起便跑,一面叫道:“快藏躲,一定有了豹子,这吼声正是豹鸣。”说着四顾寻不出妥当所在,大汗只管滴流。
高岳一听那吼叫近了,果然不比他兽之鸣,粗暴如牯牛一般,好不怕人。高岳吓得跳起来,二人各抄兵器。峻山觉得自己标枪不济事,忙擎了身边火枪,装好砂药,以备万一。
峻山躲好了,高岳放下心,峻山招手令高岳躲开,高岳寻了一处石隙投入,听得吼叫错落,似乎不是一个兽鸣。一会儿暴雷般一声叫,高、李二人吓了一跳,只见漫山狐兔惊得乱窜,早从林中蹿出一只牯牛大小巨豹,到了林外四顾,双目精光四射,一条丈把长大尾巴,左右乱晃着,似乎悄悄眺望什么。一会儿方吼一声摇尾走来,一面扬起狞头乱嗅。
这时李峻山焚的枯枝已熄了,内中狼肉香气四溢,高岳方知道豹子是闻香气而来的。巨豹嗅着,望见死狼,纵身扑上,钢爪一拉,登时劈开,呜呜便嚼,顷刻残狼食尽,一阵舐唇拱爪,似乎自在不过,慢慢走到龙井边饮水,大尾巴摆在峻山藏身所在。
峻山几乎瘫化了,一双手关禁不得,捉对厮打。那豹饮水后,昂头大吼,接着又一声巨吼发在崖后,那豹闻声摇头摆尾,瞪起灯笼般双目张望崖后,高岳不由吸了一口冷气,原来左虹峰山崖上,正站着一只八尺长金钱豹子,望见苍花豹一腾身凭空跳下崖来,二豹并立,似乎十分亲热,互相舐唇拱爪,挨挨蹭蹭。两豹大约是雌雄二豹,蹦跳相戏弄得沙石乱滚,金钱豹一跃丈把高,扑到林下,拾些狼皮残骨,苍豹掉头过去,一颗头正对峻山,吓得峻山啊呀一声。
这一来不好了,苍豹吼一声逐去,峻山惊极,轰一声一溜火光,迎苍豹头上便是一下,砂药四飞,正中苍豹头上,皮焦毛卷翻了一个滚儿,怪吼掉尾直取峻山。峻山一枪发出,竟忘了装二枪。苍豹逐过,峻山只往后缩,杀猪般怪叫,挺火枪一径冲去。早被豹尾巴一下扫翻。
这时金钱豹猛闻枪声,吓得四足齐跳,顾不得食残骨,吼一声威毛四抖,蓬飞起来。高岳看得分明,大叱一声,便如天空中发了一个霹雷,苍豹正欲双爪搏峻山,闻声竟自后退。高岳已一个轻燕掠水式跳过,一道雪亮剑光刷过,哧一声,苍豹头上耳毛齐落。苍豹痛得怪叫,就地一滚,大尾乱扫,一跃扑上。
高岳回头便走,豹爪已搭着高岳肩头,高岳返身一足踏在苍豹腹上,苍豹正张了大口咬下,猛然着了一脚,撑不着劲儿,仰后栽倒。高岳赶过一剑,直透后股,苍豹一滚而起,重又栽倒,似乎力惫。高岳进一步一剑,马上开了瓢儿,原来四足兽的威力,全在扑捉,如迎其头杀上,则其威力不可施,如逃走正顺其威势,所以高岳一走,苍豹随后险些伤了高岳。
当时高岳剑劈一豹,金钱豹暴吼赶过来,风也似扑过,高岳一伏身,拽剑自金钱豹肚下钻过,那豹一下扑空,四顾掉尾左右一**,扫得山石乱飞,一双电光般凶目直射向高岳。当时高岳挺剑赶过,不防豹尾猛然一带,登时将高岳兜了个跟头,那豹反身掉来当儿,高岳就地一滚,单剑平扫,嗖一声,豹爪趾齐头落下数个,高岳未跃起当儿,突然轰轰两声火枪,一溜溜火线飞上半空。
原来峻山吓极,生恐豹伤高岳,胡乱放两枪,这一来豹的威力大减了,因为野兽最怕响儿,当时那豹闻声已蹿起,高岳紧跟着飞剑刺过,那豹一掉身闪过,大尾一连扫过数下,无奈高岳身轻步敏,应之裕如,那豹连扑不着,威风大减,一面暴叫一面奔跃。高岳趁豹扑来,伏身闪过,见豹四顾,蹄下缓慢下来,高岳进一步,左手抓住豹尾铁臂一掣,偏那豹狞性,一面回头来咬,一面前挣。高岳性起,猛然一抡,一只丈八长巨豹竟应手翻了个跟头,翻身跳起欲走。
高岳一跃自后骑在豹背上,左手抓了头皮,豹回不过头,只乱蹬乱跳,高岳双腿一挟,直如铁箍,那豹当不得神力翻倒。高岳顺手单剑乱劈,那豹鲜血激飞,哪能再斗,只有挣命,人豹搏斗了一会儿,豹不转动了。高岳还是手抓豹头,五指已陷入皮肉中,那豹喷着血死掉。
高岳拽了剑,到龙井就水洗剑。李峻山竟吓昏了。高岳将峻山唤醒,高岳拾起王八壶残酒,与峻山喝了,撞上火气,方好了。
峻山道:“高兄真好身手,力杀二豹子,俺这时还如同抽了筋般无力,高兄真个好彩兴,又得赏银又得两张豹皮。”
高岳道:“俺的性子你知道,最是临财不苟,赏银俺不取,话说在头里,二豹皮乃是李兄相助,才有此收获,一定是你的彩兴,俺不分的。”
李峻山大喜,自己虽吓个半死,得两张豹皮也值。二人休息一会儿,天光亮了,二人先下山寻归路,知会场中去拽回豹子。
毛寿山大喜,请来高岳,设了一席酒邀峻山同吃。峻山真是喜出望外,不想寿山从未提银子,将两张豹皮也没收了。高岳本不想得五百银子,寿山这一来高岳大怒,便想去领赏银,不想寿山差人送一信来,高岳一看,大意是高壮士见义舍身,诛杀双豹,应得赏银五百已为之散济贫苦。
高岳大怒道:“毛寿山欺人太甚,这掩耳盗铃勾当,来哄哪个?”立即去见寿山。
寿山道:“足下可曾见信?大意已明。”
高岳愤怒道:“五百银赏金,乃在下应募所得金,俺个人享有权,何故私下分配?”
毛寿山道:“咦,俺替你慈惠贫苦,结下善缘,亦是美事。”
高岳道:“善缘乃个人随心所欲,强迫是何道理?未得俺同意须得重交五百银,再说两张豹皮是俺力取,亦请赐下。”
毛寿山冷然道:“这又奇哩,俺募人捉豹,是为张豹皮。岂有此理。”
高岳道:“山中野兽任人力自取,须不是你山,吃你薪俸,听你使,干脆速清手续。”
寿山大怒,叱命捉下,“什么地方,容你胡闹?”早有五六大汉奔过。高岳大怒,双拳一分,只一朝面,诸汉东倒西歪,被高岳一腿扫翻五六人,磕得鼻青脸肿、鲜血直流,不敢近前。毛寿山大怒,怪叫“反了反了,快捉下”。说着大叫,直取高岳。二人就大厅上打起对来。吓得工友齐叫住手。
高岳大叫道:“早闻姓毛的为恶,人命关天,今天正欲教训你。”说着二人四只手打作一团,六七回合不分上下。
高岳恐毛寿山来了帮手,于是将拳势一紧,但见拳影迷离,围了寿山之拳前后左右乱转。寿山也自不弱,暴叫狂扑。高岳趁寿山一拳掏空,进一步一个叶底摘桃式,一拳虚晃一拳自下兜上,寿山横劈一拳,高岳早已掣拳,寿山一个推倒山式,一拳已到。高岳一闪,进一步二人并立了,高岳赶进一步,返身一个掏心式,一拳直奔寿山后心。寿山一反身一拳擂去,二拳相接,登时寿山一反身,二人双手一阵推拉,寿山那一手抓住高岳之肩头,那一手抄了高岳后脊。只一举,高举起来,往一块影碑石上便投,吓得峻山怪叫。
不想高岳猛然一屈身复又一伸,一个打挺式,凭空飞起,竟将毛寿山蹬了个筋斗。高岳一个轻燕掠水式,已飞落地上,便奔寿山。
寿山方爬起,又被高岳一连两脚跌翻。寿山大骂。高岳指寿山道:“你假公济私,贪而无义,俺又闻你结交官府,杀人不偿命,今教训教训你。”说着过去一连两脚,寿山只是骂,高岳又一连捶下两拳,扑哧一下,一拳正打在眼上,眼珠迸流,寿山晕死过去。
高岳冷笑道:“你装死,俺便饶你吗?”于是照太阳穴又是两下,脑骨都打塌陷了。高岳跳起便走,直如没事人一般。寿山被人抬去,有些气,一刻呜呼哀哉了。
李峻山得知高岳肇祸,窃了些银子,知会高岳一声卷逃了。高岳悄悄逃走,一路奔内地,盘川尽了,便以卖艺糊口。到得山海关已有通缉凶犯高岳布告,高岳慌了不敢入关。偏巧祸不单行,高岳腹部起了个毒疮,不几日迸坏,痛得高岳连日不得行动,本想候病好再走,不想日重一日,一总流脓滴血,一个虎汉不消十多天,弄得枯瘦瘦,面目无光。
高岳没法,只得返家乡,事隔多年,大约也没事了。高岳一身褴褛,鸠形鹄面,自顾不复当年气概,直过山海关,并没人注意。入关一路乞讨,到了石帆村病倒,巧逢宋全兴救了。当时高岳叙完,大家方知高岳大有来历。
白恒望了高岳道:“高兄施屯人吗?仇春瀑可认得?”
高岳道:“俺之生死弟兄。”
白恒双目精光直注视高岳道:“俺也认得仇春瀑,便是高兄大名,也是久已闻名。”
伍村长道:“高壮士为救宋全兴而来,当设法先救出方好。”
高岳道:“俺苦不知宋爷之面,不然今夜入山救出宋爷,岂不便当?”
伍村长道:“宋全兴生得矮矮身量,肥头大耳,一嘴巴短须,最易识得。”
高岳道:“如此便好,俺今夜便走一趟,成功更好,不然设法攻打梅花峰。”大家称美。伍村长当日款待高岳,白恒不言不语,总是不住地注视高岳,高岳也未理会。
当日夜二更时分,高岳讨了一身夜行衣穿了,一袋钢镖,佩了宝剑,与大家道:“大家少候,俺今入山得手便救出宋爷,不然也不惊贼。”
且说山贼路铠派了人入石帆村,持有宋全兴之信。石帆村先打发回去,容筹银。路铠觉得白银算稳当了,心想银到仍不放全兴,可以再敲一杠子。
且说高岳一径到了三仙山,抬头一看,月明星稀,连延的山峰起伏错落,一支高峰直入云汉,乃是梅花主峰。高岳倾耳一听,山空静寂,只有更柝相传,号令相继传来。高岳掩身登山,穿过深林,又是蛐蜒曲径,经过五六卡房,都被高岳混过。一径到山头,抬头见一座雄寨,壁垒峰耸,旌旗排列,许多小喽啰巡哨。
高岳伏身之下,见一群上夜山兵踅过,高岳趁势一个鹞子翻身式,翻跃上寨棚去,月光之下,望得分明,寨内分出几条街道,栅下列着军幕。高岳一跃而下,沿一条巷行去。行尽巷头,突见灯光一闪,高岳一纵身,蹿上垣去伏下。见对面来了二人,一个高黑汉子,当头提了一纸灯笼,后面一人不过十八九岁,托着一木盘,盘中放着酒肉,直从巷口过去。
高岳尾随后面,心想:这一定是给头领送酒去了,俺何不跟下,顺手诛了路铠?啊呀,不要,俺为什么来的?倘惊动山贼,救不得宋爷,岂不误事?于是不尾随,竟背道直奔中寨。
远远听得一阵啪啪乱响,抬头一看,一面大旗竖立了,一带高垣围护。高岳一看,认得是中军大旗,一定是路铠大寨,于是飞身跃上垣去,往下一看,四面围房东西箭道,中间一座大厅,另有一带短垣兜了,一排排蓬头树自垣内伸出枝柯。
高岳一个紫燕穿帘式,从高垣上一跃落在矮垣上,就树叶繁茂处隐下身,张望一拨拨哨兵,长枪短刀连续踅来踅去。高岳不能得手,只沿垣行去。望见大厅上灯光正明,有些人说笑,又见窗上人影晃动。高岳自垣上蹿上正厅后坡房黑影下,一个垂帘式掩身窗外,戳窗内望,见朝南坐着一英俊少年,两旁排立十数挺胸腆肚凶汉。侧面一丑汉,灯光之下,须眉暴张,站起来指着自己道:“寨主你若依俺老哈计行,早已大破石帆村了,何况老白在村中呢,那是咱当年马蹄下弟兄,这时说不定再谈旧好。”
高岳一听,方知道丑汉便是哈赤,英俊少年乃是大头领路铠。只见路铠道:“话不是那样说法,凡事必须仔细,便知敌人无能吗?当年赤松岭你又忘了?刻下捉了宋全兴,只要石帆村交银子,咱慢慢吃嚼,不然攻打石帆村不迟。便那鸟村真也倔强,这时仍未交银子,也未得消息。”
哈赤大笑道:“如此不怕闷出病来吗?既然石帆村看俺不着,俺们便要他晓得咱厉害,看寨主还供佛般待宋全兴,于俺一刀切掉,再与鸟村理论。”
路铠大不以为然道:“事有事在,何必如此?宋全兴左右掉在咱手,还走他了不成?俺善视全兴,乃是看在银子面上而已。”说着二人大笑。
高岳想跃下结果二贼,又恐力不及,误了正事,还是先觅全兴。高岳翻身跳落垣上,转入后寨,连后槽上都寻到了,仍不见全兴影子。高岳听听已三更时分,夜深月白,一阵阵夜风吹得襟袖生寒。高岳心想:漫山寻过未得,如何是好?又转向中寨,只见巷口遇见那二人转回,直入正厅道:“宋全兴饮食如常,他说求寨主放他回去,决心送上银子如数,如若不然,寨主兵破石帆村,死无葬身之地。”
路铠大怒道:“这话来哄哪个?如放归便如纵鸟出笼,他村不交银子,俺正要问他,小的们带宋全兴。”早闻暴叫一声,左右十余悍贼忽地拥出。
哈赤道:“寨主早当如此,人就怕惯成了性子,一发未瞧咱在眼中。”
高岳不顾一切,随下诸贼,转弯抹角又来到前寨,东西一条街,自西望东去了。直入一所小院落,诸贼入院,高岳便伏在垣上张望。
只闻有人抖着道:“朋友,寨主叫俺干吗?”
诸贼叱道:“住了,见了寨主定有交对,何必唠叨。”接着清脆两记耳光声。高岳一看,早见从屋中架出一矮汉子,生得肥头大耳。高岳知道一定是全兴了,随后尾下,见诸贼拥了全兴一路磕撞而去。
高岳恐生意外,这正是机会,于是拔剑在手,一面掏出双镖,自己伏下身,照贼一连发了两镖,早有二贼倒地。
诸贼一怔,四顾道:“怎的了?怎随便跌滚?”
高岳趁势又镖杀二人,诸贼见镖影一闪闪的,登时大叫有人,五六大贼亮出单刀,高岳早一个轻燕掠水式刷过,宝剑一旋,一片白光绕处,现出高岳身形。诸贼大叫“兄弟们小心”,四个大贼单刀直取高岳。高岳迎头用剑一搅,叮当当磕开,进一步一剑劈入刀影中,登时杀作一团。四贼怪叫,高岳只从容不迫,一柄剑翻卷,单取要害,五六合高岳宝剑刺一剑便走,四贼大叫赶去,高岳侧身一闪,一个回头望月式,平刺过一剑,哧一声早刺翻一贼,三贼溅了一脸热血,猛然一分。高岳一个指虚刺实法,趁三贼单刀来拨,猛然一掣,翻向下面,一个撩阴式,一贼单刀拨空,一剑刺透小腹死掉。二贼回头想走,高岳顺手抹杀一贼,那一贼吓呆了,竟不敢动刀抵抗,被高岳一脚踢得丈八高摔昏。余贼架了全兴飞跑出老远,高岳赶去。贼不敢斗,扔下全兴便走。
高岳不去追贼,扶起全兴道:“恩公快伏在俺身上,好逃虎穴。”
全兴吓昏了,竟不知所以,高岳蹲身背了全兴,一径跃出大垒,寻归路,到得三仙山下,闻得后面喊叫声,高岳回头一看,灯笼火把转过山林,高岳都不理会,一口气奔回石帆村。
伍村长等正因高岳久未返着急,突听得窗外唰一声,随即进来一人,正是高岳,背上负了宋全兴。高岳放下全兴道:“幸未辱命,已救得宋爷返来。”
全兴四顾如痴。高岳道:“宋爷安心吧,已到本村,瞧这不是伍村长?”
宋全兴一望,心下恍然。伍村长道:“宋兄受惊了,今幸喜无事。”
全兴道:“我怎又到本村?这汉子是什么人?”
高岳道:“俺便是您收救之花子高岳了。”于是一叙入山经过。
宋全兴感激流泪道:“承高壮士不避锋刃,救出龙潭虎穴,实再生之恩。”说着便拜。被高岳抄起道:“宋爷休如此,高岳承您搭救,得以不死,是以舍身入山。如今山贼震怒,怕不来搅闹,便赶快备战就是。”
大家乱了一夜,天明方各自少歇。一会儿,全兴感激高岳,便坚请高岳在己家,早晚相伴,饮食俱偕。
高岳道:“俺久别故乡,拟返里一次,如今村中与山贼相抗,俺焉能便去?”
过了二日,山贼果然大举攻石帆村,双方就村外厮杀,高岳在栅上督团丁,白恒统兵出战,与路铠相对。二将杀出,一齐一怔。
路铠道:“哎,怪不得人说老白你在此。”
白恒恐其再说,大叫道:“泼贼休得胡说,看戟。”二人就阵前斗了二十余合,不分上下。
哈赤又统山兵,就村外扎下大营,以备久围山村,天晚双方收兵。一连攻守五六日,互有胜负。
这日黄昏时候,伍村长请宋全兴、高岳会于私宅,宋、高到了,见本村马三在座。马三是本村人,为人好说笑,伶俐不过,外号马大吹,因他一身本领都在嘴上。马三虽然好说笑,心地特好。
四人会晤了,伍村长道:“高兄不是外人,马三你便说吧。”
马三笑道:“只因俺这鸟嘴爱说好笑,说话不大打幺,可有一样,可得分轻重。如今天俺报说此事,人命关天勾当,连俺脑袋都是背着干,决没虚话。宋大爷在此,便是昨天与山贼交战,白爷赶下路铠……”说着四顾道:“没别人吧,隔壁有耳,须得防备防备。”说着低了声道:“俺正因岔闲空,贼老哥未来,混出村去,将俺二亩塘放放水,归来听得杀声,吓得俺伏在藕塘,弄得脑顶均是泥,突然有二马奔来,到藕塘边驻马。俺一看,却是大贼路铠已跳下马来,随后一马赶到,却是白教练,也跳下马,二人并未厮杀。路铠道:‘赤松岭一别,白兄弟一向混在哪里?’白恒道:‘俺越山而走,又返去,大寨已被焚了,寻不见寨主,南边又存不得身,所以一路北上至此,在宋大户家充个武师,怎的也想不到路兄又到此,咱弟兄缘分未尽,仍得厮混一场子,只南甲俺认得,也未想到路兄身上。’路铠笑道:‘你意向如何?’白恒道:‘高岳武功了得,不得不防,俺与宋大户爱妾翠姨勾搭上了,俺哪里舍得了?’”
宋全兴一听登时面色通红,浑身抖起来。
伍村长摇手道:“宋爷息怒,且听马兄说个究竟。”
马三接着说道:“路铠拍手笑道:‘老白你仍好这个,那不打紧,破了石帆村,宋全兴一家美人都把与你如何?’白恒笑道:‘一定如此,俟俺稳住高岳,与宋全兴瞅冷子一刀结果了,你再听俺消息吧。’二人叮嘱一会儿,分手去了。这是俺目见耳闻,不得不报告,如何处理却在伍村长与宋爷了。”
高岳道:“这事闹开,一村人命,马兄说得是,只白恒有些尴尬,俺已察觉非一日,并且俺在入山救宋爷时,哈、路二贼也曾念诵过,俺也未理会,这时正相吻合,白恒一定是山贼旧党。”
伍村长道:“白恒为人凶顽,正颇拔扈,致村丁多有怨言,果真如此,不可不除。”
高岳道:“不可大意,切从事调查,以俺目下看,白恒双目不正,横暴不知礼让,且近行动颇可疑,与山贼厮杀完全虚蔽人耳目,武功一道,却瞒不得俺。”
宋全兴一张脸红布一般,抖着道:“可没世界咧,想当初白恒困顿卖艺,俺收留下来,如今视恩若仇,俺别无他法,辞退尚可,也是俺误交匪类,细想来马兄之言不虚,日前俺院中闹贼,高兄恍见人影一闪,好似白武师,终无所获,一定是白恒做手脚了。”
高岳道:“大家从此缄口莫谈此事便是,马兄也不得再与他人说知,俟后咱大家小心,白武师守内宅,便从今调前院,以防其动作。果然通贼时,捉下诛戮未迟。”
大家决定了,散去。当日宋全兴调白恒守外院,高岳守内院。
白恒道:“俺久守内院,深得宋爷信任,为何调俺守外院?必有人从中为祟。”
全兴道:“俺个人之心意,何为作祟?”白恒不悦,从此调守外院,高岳入内院,白恒大恨高岳之谋。
原来宋全兴新娶了一小妾,名翠姨,乃是本村王大户之妾,大户年逾古稀,一夜与翠姨**干那勾当,因年老气衰,脱阳而死,王大户族人登时将翠姨逐出王家。翠姨没法,从此又整旧业,度那青楼生活,送张迎李。在一个小小村庄中,往来的客人不过街皮地流之辈,除了抄白食,没甚油水,搅得翠姨安不得身,想离开山庄,又不知所往。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一日翠姨正在门外,见过来一威实之陋汉,见了翠姨,耸着鼻头乱嗅道:“啊,好香,这朵花是谁家的?”
翠姨听得陋汉乃是威名赫赫的总教练白恒,外号花大爷的,翠姨登时丢了眼风,嫣然一声道:“那不是白大爷吗?快家中坐坐。”
白恒意想不到,竟自随入,内中两间小室,收拾得十分净洁。翠姨敬客入,白恒闻得一阵粉香,不由心想美人可爱。翠姨一拉白恒道:“你不必试手探脚,俺这儿没有捉你六条腿的。”
白恒大喜,知道翠姨一定是私门子,后悔自己不早探这香巢,二人从心所欲,真说不到之美处。因为白恒天性好**,又生就丈八身量,驴大行货,翠姨乃是北京**娼,外号花鸽鸽,真是色艺均佳的角色。自从王大户一个老八十白胡儿,更名翠姨。大户年迈,不能使翠姨足意,暗含着勾搭仆人鬼混。这回白恒正满了自己欲海。二人终日缠作一团,有些土混扰闹,被白恒一顿拳头打得落花流水,知道白教练外家子,谁敢再去溜达。
白恒银子充裕,翠姨每日打扮得花枝的一般,偏偏凑巧,一日宋全兴闲遛,撞见村后唐婆子。唐婆子乃是跳神出身,为人不正,年老了,做得收生、做媒,当个牵手的生涯,有名的光棍。唐婆子自翠姨下堂,唐婆子从中拉纤,翠姨做了几次好生意,所以唐婆子时常走动。白恒结识翠姨后,唐婆子去了两次。
翠姨道:“现在白大爷常来,不接别人了。”
唐婆没有油水可捞了,也便疏脚步。翠姨在白恒面前,表示自己一心贴在白恒心上,将唐婆拉纤告与白恒。白恒无形中发生点儿醋劲,冷然道:“你如再背了俺干别的事,俺拳头不容忍的。”
翠姨一头扎在白恒怀中道:“俺好心告诉你,是要你放心,你反倒说人这个,真冤杀人。”
白恒笑道:“俺与你开玩笑呢。”
过了二日,唐婆子去看翠姨,未入室,正撞见白恒,竟被白恒叱出。
唐婆子道:“这是什么理由?俺是来看翠姨娘儿的,干你甚事?”
白恒大怒,伸手一掌,唐婆子登时一个筋斗,半面脸上便如新杀猪头般红。唐婆子大哭道:“你便当着一名教练,也不该欺压乡党,俺老婆子这个岁数,怕他娘的什么?有本事你便杀了俺,倒干净利落。”
白恒大怒:“俺杀你不当蹚死个蚁儿,若俺当年时,早掀掉你头,吃了你心肝。”
唐婆子怪叫怪哭道:“你休张致,须知你嫖婊子,也是村中花银子雇的你,有两天饱饭吃,便不是你了。说话等着,要你晓得俺。”谩骂而去。
翠姨死劝住白恒。唐婆子愤恨在心,报复不得。这日撞见全兴,忽然想起,忙笑着迎上道:“宋大爷哪里去呀?”
全兴道:“没事。”
婆子道:“有空咱家坐坐吧,俺正有点儿事想和大爷说了。”
宋全兴笑道:“不用说了,一定又是你女儿添小人,求俺帮帮手,再不然你犯了寒腿,没处捞吃喝,又来寻俺。”
婆子笑道:“哟,宋大爷您未少帮了俺,俺女儿添小人,不能一天一个,再说也用不着您帮手,俺那日您送米还有呢。俺有一可意人儿,想与大爷您说说。”婆子说着挤眉弄眼,凑近了接着道,“不用提怎的漂亮了,俺不是说,您左三右四的,没有这样一个人。”
全兴道:“真吗?是谁?”
婆子道:“便是王大户的翠姨。”
全兴一想道:“哟,是呀,王大户殁了,美人呢?”
唐婆一说,全兴咋舌道:“好人儿,头上脚下伶俐得很,你便引俺去一趟瞧瞧。”
婆子道:“大爷莫急,接您这样人,须得知会翠姨一声,明天听话。”二人约定了。
唐婆子探得白恒入武场,自己悄悄去寻翠姨。翠姨见了婆子道:“你怎一向未来?”
婆子道:“俺哪里敢来?”
翠姨笑道:“要你受委屈了。”
婆子道:“俺以为娘子没个人儿,所以什么俺都照顾照顾,如今有点儿事与你商议,双方愿意便算成,不愿意只当未提。”于是一说宋全兴之意。
翠姨道:“宋全兴是谁?不是大财主大爷吗?”
唐婆笑道:“谁说不是?人家家趁人值,只房子占去大半庄,良田团庄全是,休说怎的阔了,便那大名的白武师,也是仰人鼻息。你若愿意从了宋大爷,凭你色艺,得宋大户的心,几年熬上去,那成箱满柜银子、大仓小屯的米粮好不阔绰。”
翠姨一想,真也是,自己出身低贱,长久混下去,哪里是收场?一年老一年,更无所归。于是道:“俺有意嫁大户,惹得起白教练吗?”
婆子拍手道:“瞧娘子多么糊涂,白教练须吃人嚼人,好了用上,不好了下去,有什么惹不起处?”
翠姨道:“可得妥秘一点儿。”
婆子道:“好吧。明天宋大户便来一次,收拾好了。”
翠姨道:“不如今天夜里来,因为白恒夜里不能脱开身,白日来厮缠,撞着不是玩的。”
唐婆子大喜,于是知会宋全兴。是夜全兴便宿在翠姨处,一夜颠倒,早吸住全兴之魂,决心娶翠姨。与翠姨商好,定日宋全兴备了鼓乐,喜帖发出。这也是翠姨计划,必得如大娶一般。白恒还瞒在鼓中,这日见全兴亮了一乘花轿,方晓得。气得火烧顶门,想霸取又说不出。
当日全兴鼓乐娶过翠姨,贺客满堂,酒席上不见白恒,全兴令找来,一会儿人报白恒在东头小酒店吃酒。宋全兴哪知就里,道:“一定白教练饿了,先饮一杯,快请。”
左右请来白恒,大家一看,满面酒气,红布一般,见了大家双目一扫,耸声大笑:“宋爷喜期,俺倒迟到了,快把酒来吃上三斛。”
村人谁不知道白恒与翠姨之事,一定是犯了醋劲,谁敢答言。大家落座,酒肉齐上。贺客献喜觞,独白恒不肯,只拍着桌子道:“谁与俺献一杯贺喜?”
宋全兴还在梦里,大笑道:“同喜了,白兄你便吃上一杯。”说着一杯飞过。白恒双目一张,直如闪电,心想:全兴分明是来嘲笑俺,夺俺所爱,故意开玩笑。猛然手一拨,一杯酒倾地,当的一声摔碎了。
白恒大笑道:“俺不该吃这杯的。”全兴也未理会。
这时酒肉吃得过半,全兴叫鼓乐娱兴,就堂外奏起。白恒只是酒肉齐飞,喝得身体乱晃,突蹾杯道:“他娘的,锣鼓只管闹丧不成?吵得人吃不下。”
全兴以为白恒醉了,忙道:“撤鼓乐,扶白爷休息休息,白爷醉了。”
白恒一翻双目道:“哪个醉了?快把酒来。”
说着大盘肥肘上来,白恒拔出匕首,一晃一道白光,客人一齐怔了。
高岳叫道:“酒筵之上,不得动凶器。”
白恒望望道:“高兄住了,这不比鼓乐助兴强得多?”说着匕首划开肘,哧一声捅了一块,大笑道:“俺真乐糊涂了,一向未与宋爷道喜,喂宋爷……”便道,“此块权当祝贺吧。”说着锋芒匕首直奔全兴。高岳挨全兴坐着,将全兴一推,一口咬住匕首,嘣嘣一声钢锋均落。
高岳大嚼,吐出匕首尖道:“这个主人玩不惯,俺代替了。”
白恒见了,故意一闪身,抄起酒壶,对嘴咕嘟嘟灌下,掷壶跳起,大叫快活,嗖一声拔出单刀舞起来。嗖嗖嗖刀影纵横,直从贺客头上平飞,吓得大家乱藏躲,杯盘齐飞。全兴只叫住手,白恒越发加紧了步伐,一柄刀翻卷纵横,满堂刀光乱闪。高岳一拉伍村长,大叫剑来,左右递过剑,高岳只不离全兴左右,突然白恒大叫一声,一个大撒花,刀光一闪,直奔全兴。高岳见了,将剑迎刀一揽,铮然一声,单刀化作两段,刀尖翻卷,哧一声破窗而出。白恒见了,故意一滚,大呕大吐,人唤不醒。
全兴道:“白恒吃醉,快扶去休息。”左右扶出。
全兴道:“大家受惊了,咱不能为此败兴,添肉撤酒,免伤大雅。”
贺客有的从桌下爬出,悄悄溜之大吉,有的磕撞得鼻青脸肿,谁敢再勾留吃这惊吓酒?大家谢了主人,没兴趣散掉。始终宋全兴不知白恒用意。
白恒吃醋大闹花堂后,知高岳与自己对立,一切也便不敢大意,仍守内宅。翠姨嫁了全兴,虽说吃喝穿戴没一样不随心,只性欲不足,引为恨事。因全兴五六美人陪伴,哪个不沾点儿雨露?翠姨又想起白恒来。每当全兴宿在他房,便将白恒招入替全兴班。日久白恒与翠姨竟无人闻得,因白恒防守内宅,谁想到此了?这也不在话下。
当翠姨未得白恒时,与内宅得力仆人张成勾搭上了,自又与白恒重温旧梦,将张成扔开,张成恨恨在心,偏不信美人会舍掉自己,一定是不得其便。这时张成想了一计,候全兴不在家去寻翠姨,白恒又调守外宅,张成大喜。
这日该张成上夜,张成便悄悄爬上内宅房,突见人影一闪一径自外跳入,吓得张成伏在房上,一望却是白恒。张成心想:白恒又来了,俺没了希望。正想着,又见一条人影跃过,白恒似乎觉察,越房不见了。后面那条黑影直奔过来,一脚将张成踢下房去,碰昏了。醒过时,已被人绑了,天光大亮,座上坐的主人宋全兴,张成知道事坏。
全兴拍案道:“你不是张成吗?夜里入内宅干什么?快说。”
张成道:“小人该班上夜。”
宋全兴叱道:“胡说,该班上夜,上房干吗去了?与俺打。”早有两个仆人老大皮鞭凿下。张成瞒不得,实说了。全兴气得发抖。
高岳道:“主人,马三之言不虚了。”
夜里便见白恒入内宅,赶到不见了,捉得张成,全兴将张成大敲一顿逐出。白恒知得了,不由不安。这时山贼连日攻打,全兴以为正用人之际,也未敢辞退白恒。
白恒自张成走后,心中不安,便想献村。这夜高岳巡哨,捉了二奸细,乃是探听村中虚实,并白恒守地。高岳心中一动道:“俺即是白恒弟兄,日前白恒与俺说,已与路寨主约定,定期献村,刻下白恒在宋全兴家,脱不得身,派俺替守,如有山中人由俺引见,真个可巧,如遇别人还了得吗?白恒便守背面。”
二探大喜,高岳放回二人。果然次日有山贼人到来下书,又由高岳接了,打开一看,乃是以火为号,某日献村。高岳作了回书,应允。悄悄邀得伍村长、全兴等,献出贼人之书,大家吓得黄了脸色。
高岳道:“事不宜迟,咱便将计就计,先破山贼后捉白恒。”
伍村长道:“事关重要,高兄小心了。”
高岳道:“当先埋伏一部兵马兜贼之后,俺自上杀下可获全胜。”
次日调了一部健丁,派得力教练黄黑儿、柳三多、张六三人悄悄埋伏村外,举火为号,先劫山贼后路。计定了,高岳悄悄拨了村丁抗贼。
届期三更时分,果然北栅外山贼聚众而来,高岳焚了一捆柴草,火焰冲天,山贼见了动起手来,高岳将栅大开,哈赤大踏步双戟一抬,喊一声突入。高岳一声号令,庄丁毒弩齐发,雨点般迎头射过去。山贼一怔,早有许多山贼翻倒。哈赤身带数矢,大叫不好,山贼翻身卷回,人争先走,反挤在栅门处,不进不退。哈赤舞戟挡矢,哧溜一下,一矢入目,整个眼珠飞出。哈赤一连两个跄踉,返身便走,双戟连刺翻十余大贼方抢出栅去。高岳早统兵掩杀,山贼死伤大半,不战败走。
高岳大叫:“哈贼休走,中俺计了!”哈赤走不脱,返身来斗,二人杀作一团,剑戟战了五六合。哈赤因心慌,身带伤敌不住高岳。高岳趁哈赤一戟突空,迎头一个白刃劈风式,一剑劈过。哈赤一闪一分双戟,一个双龙出水,左右双戟雪亮地平突过来。高岳一个龙门跳鲤式,直飞过哈赤头上了,反臂一个回头望月式,刺过一剑。哈赤忙往前一跃,掉戟一个拨草寻蛇式,一戟一搅。高岳一掣剑,那一戟又刺向下部,高岳偏身一闪,进一步与哈赤并立,顺手一剑,扑哧声,刺透前胸栽倒死尸。
高岳统乡丁掩下,山贼大败,哭叫奔走。高岳大叫投降者免死,山贼方投了刀。又被路铠兵拥过冲散,截住高岳大战,黄黑儿、柳三多、张六三人看是时候了,一声号令自后掩上,先分一部截断山口,使山贼不得过。路铠正接战,后阵海啸山崩般拥过,冲得阵式乱了,自家彼此单刀相见。路铠心慌,敌不住高岳,虚晃一锏败走,被高岳打了一镖,左右冲不出,碰见柳三多,二人杀作一团。三多大杆敌不住路铠,被路铠冲出,带了少数人逃走。高岳尽降其部下,绑入村中。
天亮了,村中击得胜鼓,伍村长将捉得山贼善言感化放走,不准再入山作乱。
黄黑儿道:“刻下山贼势败,何不趁此入山搜拿以绝后患?”
高岳道:“此言甚是,哟,不必不必,穷寇莫追。”
三多道:“不可错过此机会。”
高岳与伍村长低低道:“俺离村不得,欲靖三仙山,须先捉下白恒,免后顾之忧。”
大家决定一面犒村丁,一面请白恒赴筵。人报白恒不知去向,宋全兴大怒,叫搜,哪有影子?
原来白恒自料不佳,这日在后园闷闷不乐,心想俺纵横江湖十多年光景,到处没遮拦,不想如今直同虎困于笼。正想着,突见对面人影一闪,却是翠姨直入花木中。
白恒忙过去叫道:“翠姨俺在此。”
翠姨一看抿嘴一笑,一招手。白恒过去便抱,翠姨推开道:“你还在梦中?那日捉得张成,你大约行踪已露,你不见得主人近日颇远你?我听小丫头说,她去寻主人,窗外听得主人与高岳等计划捉杀你,你还不快走?”
白恒不由色变道:“那么俺便去,只舍不得你。”
翠姨道:“死心眼子,日后凭你本领,俺会不入你怀抱吗?切记莫忘了俺。”
白恒于是悄悄逃掉,投三仙山。哈赤已死,三仙山空虚,路铠正在不得主意,白恒来了。路铠一叙约期献村之事。白恒拍膝道:“路兄乃受人算计,定是那姓高的手段,咱便重整兵马,攻打石帆村吧。”
路铠道:“山丁不满百,石帆村岂能容缓?俺们此处恐安身不得,江苏天柱山,句容县境,俺有个好友双蓬,踞有山寨,他善用一双铁锤,重六十余斤,勇力过人,可以往投。”
白恒恨恨道:“俺乃受高岳之骗,宋全兴信高岳之言,委实可恨,俺必得劫翠姨方去。”
路铠劝白恒不住,只得由他。路铠自料势孤,恐石帆村来攻,先一把火烧了山寨,与部下弟兄藏在山中。石帆村探得三仙山山贼焚寨去了,石帆村一石落地。不想过了十多日,村防疏了,白恒挑了几个得力健贼,摸入石帆村,劫杀宋全兴,掳得翠姨,与路铠逃往天柱山投双蓬去了。
宋全兴既死,高岳感知遇之恩,决心访仇,辞了石帆村人,南下返家探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