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党站在窗前,小心翼翼地活动着受伤的左臂。

他按照林志远画的示意图,缓慢而精准地做着康复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再坚持五秒。”他轻声对自己说,咬紧牙关将手臂举到与肩平齐的位置。

伤口处传来隐隐的刺痛,但他没有停下。

镜子里,那道浅褐色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像一条蜿蜒的小蛇。

林志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建党,这是新配的药膏,晚上睡前敷上。”

他走近仔细检查赵建党的动作,“恢复得不错,但别太急,肌肉需要时间。”

赵建党放下手臂,擦了擦汗,“林大哥,你说这疤以后会消吗?”

林志远笑了笑,“消不消有什么关系?这是你的勋章。”

赵建党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点头。

金花食品厂的办公室里,李金花反复翻看着手中盖有省轻工厅红头印章的推荐信,纸张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机会太好了…”

她喃喃自语,眉头却紧锁着,“可厂里这一摊子…”

周振国推门进来,看见妻子愁眉不展的样子,轻轻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还在想推荐信的事?”

李金花仰起头,将信递给丈夫,“振国,你说这名额给谁好?建党是最合适的,可厂里现在…”

周振国仔细读完信,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这是好事啊!轻工学院的食品工程系,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他绕到妻子对面坐下,“至于厂里,不是还有王技术员他们吗?”

“可新设备调试才完成一半,新产品研发也…”

李金花揉着太阳穴,“建党要是走了,这一大摊子…”

周振国握住妻子的手,“金花,咱们不能因为眼前的需要,就耽误孩子的前程。再说,”

他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建党去学习,对厂里长远发展只有好处。”

当晚,金花家的客厅里。

除了李金花和周振国,王技术员等几位骨干也被请来了。

电话机摆在茶几中央,连着省城的小芳和林志远。

“今天叫大家来,”

李金花环视众人,“是想商量工农兵大学名额的事。”

周振国简要说明了情况,客厅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王技术员第一个开口,“我建议让建党去,年轻人有前途!”

电话那头,小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我也觉得应该让建党哥去!他在省城,我和林大哥还能照顾他。”

林志远补充道,“学院离办事处不远,建党完全可以兼顾两边。”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赵建党身上。

他坐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的伤疤。

“建党。”

李金花柔声问,“你自己怎么想?”

赵建党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起身走到桌前,从包里取出一叠纸,“娘,爹,各位叔伯,这是我做的计划。”

他展开一张省城地图,指着上面的标记,“你们看,学院就在城西,离办事处只有三站路。我可以白天上课,晚上处理一些省城业务。

“又翻到下一页,”周末搭车回来,单程只要两小时。厂里技术上的事,我都交代好了…”

计划书详细列出了时间安排、工作交接方案,甚至包括他在学校可能学到的知识如何应用到工厂生产的设想。

条理清晰,考虑周全,让在场所有人都惊讶不已。

李金花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瘦弱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了。

她眼眶微热,轻轻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手续办理得很顺利。

周振国亲自跑了县里和省轻工厅,确保赵建党的学籍和工厂职务能够妥善衔接。

按照政策,工农兵学员在校期间仍保留原单位职务和基本工资,这解决了不少后顾之忧。

出发前一天,李金花翻箱倒柜找出了最好的布料,连夜为儿子赶制了两件衬衫。

针脚细密整齐,领口和袖口都做了加固处理。

“娘,您别忙了,早点休息吧。”

赵建党看着母亲熬红的双眼,心疼地说。

李金花头也不抬,“马上就好。省城不比家里,穿得体面些,别让人看轻了。”

周振国则在一旁整理着一摞书籍和资料,都是他托人从各处搜集来的专业参考资料。

“这些你带着。”

他将书整齐地码进箱子,“虽然不一定用得上,但有备无患。”

夜深了,赵建党躺在**却毫无睡意。

他望着天花板,思绪万千。

明天就要踏上求学之路,既期待又忐忑。

清晨的县城汽车站人头攒动。

赵建党穿着母亲新做的浅蓝色衬衫,背着行囊,站在候车室门口。

李金花和周振国特意请了半天假来送他。

“去了别光顾着学习,按时吃饭…”

李金花帮儿子扣好风纪扣,眼圈微红,“衣服脏了就送洗衣房,别自己瞎凑合…”

赵建党乖乖点头,“娘,您放心,我都记着呢。”

周振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崭新的钢笔,郑重地塞进赵建党上衣口袋,“知识也是武器,好好学,厂里等你回来挑大梁。”

那是一支英雄牌钢笔,乌黑发亮,沉甸甸的。

赵建党知道,这是父亲最珍视的礼物之一,当年部队表彰时发的。

他喉头一紧,用力点头,“爸,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王技术员和其他工友也赶来送行,七嘴八舌地叮嘱着。

小芳和林志远说好在省城车站接他。

广播里响起检票的通知,赵建党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那我走了。厂里的事就拜托各位了。”

李金花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儿子,在他耳边轻声说,“照顾好自己,有空就写信回来。”

赵建党感受着母亲微微颤抖的身体,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娘,我会的。”

省轻工学院的大门庄严肃穆,门楣上实事求是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赵建党站在门前,仰头望着这座他将要学习生活两年的地方,心跳加速。

“怎么样,气派吧?”小芳骄傲地说,仿佛这是她的学校一样。

林志远帮赵建党提着行李,“先去报到,然后带你熟悉环境。”

报到处排着长队,大多是和赵建党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个个精神抖擞。

轮到赵建党时,负责登记的老师推了推眼镜,“金花食品厂推荐的?”

“是的,老师。”赵建党恭敬地递上材料。

老师仔细查看后,露出笑容,“你们厂的酱菜不错。希望你学习也和做酱菜一样认真。”

赵建党挺直腰板,“一定努力,不负组织期望。”

办完手续,三人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九月的风带着初秋的清爽,吹动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那边是图书馆。”

小芳指着远处一栋红砖建筑,“据说藏书有二十多万册呢!”

“实验室在食品工程楼。”

林志远补充道,“我打听过了,设备很先进。”

赵建党的眼睛亮了起来,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他迫不及待想要开始这段求学之旅,为工厂、为家人,也为自己。

开学第一天的课堂上,班主任王教授让每位学员做自我介绍。

轮到赵建党时,他站起身,声音洪亮:

“我叫赵建党,来自金花食品厂。我们厂主要生产传统酱菜和调味品,去年引进了新设备,正在研发新产品…”

他简单介绍了自己的经历。

说到最后,他诚恳地说,“我来这里,就是想学习先进的食品科学技术,回去更好地建设家乡。”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王教授赞许地点头,“好!我们工农兵学员就是要这样,带着实际问题来学习,带着解决方案回去实践!”

下课后,几个同学围住赵建党,好奇地问东问西。

有问酱菜制作工艺的,有问工厂管理的。

赵建党耐心地回答着,很快和同学们打成一片。

傍晚,他按照计划来到图书馆,借了几本食品工程基础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