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遍麦子锄过去,麦黄就给她的麦子淌了头水。麦子地里的水淹过了麦苗根部的第二片叶子,麦黄就堵了渠口断了淌进麦田里的水源。麦黄扛了锹把挽着裤管回家歇息了,吃了午饭,到太阳压山时得给麦田里撒化肥。川里人给麦子上苗肥不用耧播的。等麦子淌了头水麦田里看不见积水时,将尿素、碳铵和均匀盛在脸盆里,穿双水鞋端着化肥边走边撒。刷刷刷,化肥便均匀地落在还浸着水的麦田里。

吃完饭,麦黄收拾了前屋后院,饮了牲口喂了猪,再给几只下蛋的母鸡撒把麦麸子,坐在院子里的马扎子上洗了泥脚上炕躺着打起了盹儿。兴许太累了,一个盹儿打到了晌午。麦黄从炕上翻起来,往牲口的空槽里添了点儿草料,给猪圈里的猪食槽里倒了几舀子水。经过院子时发现睡觉前撒的那些秕麦子还在,就咕咕叫唤那几只母鸡。母鸡们不知被那只芦花公鸡领着上哪儿野去了,麦黄站在院子里唤了好一会儿。

先是那只芦花公鸡扑棱着翅膀从院畔里飞奔了回来,边奔跑边扇动着翅膀,一路上扇起许多灰尘在它的屁股后面飘舞,像天空中飞过的火箭扒开云层,有那么一道清晰的云路伸向天际。芦花公鸡飞奔回来停在麦黄的面前,抬头看了一眼女主人,一勾头就发现了麦黄脚下的麦子。芦花公鸡高兴地朝着麦黄咕咕蛋、咕咕蛋地答谢了一番,这才低着头啄起一粒瘦麦子,然后抬起头向院畔里张望,边张望边咕咕地叫。因为它嘴里叼着麦粒,咕咕的叫声很含糊,叫了几声没舍得将嘴里的麦子下咽,放在了院子里的地上,重新啄起另一粒麦子,咕咕、咕咕地唤着那几只迟迟不见踪影的母鸡。啄了吐,吐了再啄。芦花公鸡的红冠就随着它的头颅上下颤动,一颤一颤地把它的整张脸都颤红了。母鸡们终于踩着碎步子跑了回来,前前后后的,像冲刺的长跑运动员。芦花公鸡叼着一粒谷子围着第一个回来的母鸡打了一个旋旋,那样子实在像极了教练给凯旋冠军奖赏式的拥抱。兴许芦花公鸡见母鸡们还未到齐,仍旧咕咕叫着,拍打着翅膀,翅膀的边缘有时扇在母鸡的脊背上。母鸡们并不理会它,自顾自地在地上啄食。芦花公鸡见一只长着褐色羽毛的小母鸡吃食,就扇着翅膀跺着爪子在这只小母鸡的身边打转转,一双麻豆一样的眼珠子盯着褐色小母鸡看。眼看着小母鸡将一粒麦子啄在嘴里抬头正要下咽,芦花公鸡照着小母鸡的小尖嘴啄了一下,褐色小母鸡嘴里的麦子就又掉在了地上。小母鸡正打算重新啄起,芦花公鸡抢先叼在了自己嘴里。受宠的小母鸡偏着头等芦花公鸡将麦子给她吐出来,眨巴着小圆眼等在芦花公鸡的嘴边,谁知芦花公鸡将那粒麦子早已吞进胃里了。褐色小母鸡被戏弄了,生气地在芦花公鸡的脖子上狠狠地啄了几下,啄得芦花公鸡脖子上花花绿绿的羽毛一阵飘逸。

麦黄被芦花公鸡一家子吃食的气氛感染了,呆呆地看着公鸡母鸡吃完散了去,才迟疑地回了窑里。麦黄搓了点香皂先洗了手,再挤了点洗面奶搓出泡沫涂在脸上,轻轻地按摩。麦黄在这个空当把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情景又在脑子里温习了一遍,搓脸的双手无意中就有些用劲儿。双手揉搓着面部,麦黄向镶在脸盆架子上的镜子瞟了一下,镜子里麦黄的脸被洗面奶的泡沫包围了,就剩那一双眼珠子在眼眶里滚动。麦黄不经意地发现镜子里自己眼睛里的一些东西很像刚刚院子里芦花公鸡的眼神,脸一下红透了,将脸上洗面奶的泡沫都映红了。红了脸的麦黄就有些愣怔,在镜子里呆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洗面奶泡沫一个个破灭,麦黄红润的脸上留下一个个泡沫推开的晕圈。麦黄实在不敢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了,抓起脸盆架上的毛巾背对着镜子擦脸,擦完脸在脸上抹了点儿润肤霜就没敢再抹任何东西,她怕自己的心事在脸上表露出来。

麦黄用架子车推了一袋尿素和一袋碳铵,上面扣了一个脸盆,穿了一双水鞋要去麦子地里撒化肥。

麦黄家住在山根根上,出了院畔就是一条“之”字形的陡坡,紧接着一条傍山的水渠子。水渠子上倒是有一座水泥短拱桥,可保不齐从陡坡上冲下来的没了方向的车子就能不偏不倚地过了水泥拱桥。不管麦黄家往地里送粪还是从地里往回拉粮食,都要经过这段陡坡和石拱短桥。春田里的粪被男人万梓良早早送到了地里,开春后麦黄撒了粪叫了拖拉机把地耕了,点上了玉米籽。以前的麦黄在男人的娇惯下从没驾过辕,今天的这两袋子化肥咋撒到地里?一个男人不在家的女人必须学会独立,能不叫邻里帮忙就尽量别打扰人家。麦黄看着这段陡坡路腿就打战战,她生怕自己在陡坡上不小心腿一软被沉重的架子车压倒,车子从她身上碾过去冲下陡坡栽进水渠子,撒了化肥毁了架子车。麦黄在院畔里看着陡坡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一个办法,转身和架子车面对面,双手撑着车辕一步一步向后退,这样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双臂上,架子车受到的阻力就大多了。麦黄后退一步,车子向麦黄的怀里滑一步,车子下滑的速度就掌握在了麦黄的脚下。麦黄吃力地撑着架子车退到了“之”字陡坡的拐弯处。忽然,麦黄感到车子一阵轻飘,她双臂的力量用不上了,整个正在用力的身子一时轻飘飘的。她以为车子失去了控制飞奔了下来,可又见车子稳稳当当地缓慢地往下走,这时她才感到身后有一双手帮着她在支撑沉重的架子车。起先她以为是婆婆,正要喊一声“妈”,又觉着不是婆婆,身后替她撑着架子车的人很高大很有劲,而且一言不发,她感到有一股热流在身后罩着。如果是婆婆的话早嚷开了:“死媳妇子,你就不能喘一声,我和你爸都在家哩,你看这一不小心连车子带人栽进水渠子咋办?你叫我老两口回来咋向我儿交代?死心媳妇子,硬逞能着呢!”婆婆会一边嚷嚷一边伸手撑车辕,等双手都攥住车辕了就不嚷了,把劲儿都使到手掌心上了。

其实麦黄意识到她身后的人不是婆婆时就料到是谁了。

麦黄的心里一阵慌乱,一股热浪从她的衣服领子里冲出来涌向她的脑顶,身心一阵酥软,举在头前的双臂又酸又软,双腿呼呼地打着战,后退的脚步不由得乱了。脚跟踩在了她身后的那个人的脚尖上,麦黄的脚底一阵痒痒,仿佛是光着脚丫踩在人家的脚尖上。麦黄不可抑制的心绪飞扬了,她的心轻盈起来,双脚踩在路面上感到软绵绵的,好像踩在人家的脚背上似的。有了身后的这股力量,麦黄完全可以从车辕下面钻出来,跟在车子的旁边走的。平时万梓良拉着车子时麦黄就是那样用手扶着车帮子跟着走到地里的,可今天身后的人不是她男人,他却同样用着全力护着车子前行。麦黄大气不敢出,轻轻地随着车子的移动倒退着,每次迈出脚后跟时就感到她向后面那人的怀里近了些。麦黄的身子一直向前欠着,她怕自己失去重心跌进身后那人的怀里。麦黄低头看见脚下的路面是水泥路面时,她就知道他护着她已走下了“之”字陡坡而到了石拱短桥上,接下来的路就平缓了。

背着身子的麦黄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正撞上那个人的双眼正在明亮地看着她,嘴角流露出一丝欢喜。麦黄惶恐地勾下头躲开了,可整个身子仍旧被他罩在架子车辕里,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似的,慌乱得不知所措。麦黄慌慌地拉着架子车就走,不想那人木木地在那站着,和惊慌的麦黄撞了个满怀。那个人被撞了个趔趄,差点儿跌进渠水里,麦黄惊恐地“哎”了一声,那一声“哎”像渠子里的流水柔软快速地流进他的耳朵。他一把抓住了麦黄扶着的车辕,不承想他的手和车辕上麦黄的手重叠在了一起。麦黄猛地抽出了压在那个大手下面的小手,大手也松了一下,架子车的这根车辕就不受控制忽地向前冲了一下,车辕的端头就顶在了他的下腹。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吓坏了,同时惊叫了一声:“妈呀!”刚刚分开的那两只手同时又抓紧了车辕,车的一只轮子在原地画了个四十五度的扇形图案站稳了。原来车子的另一个车辕被他们的另一只手攥得紧紧的。意识到了这一点儿后他们都笑了,笑得那样熟稔,那样的不好意思。

他终于让开道让麦黄拉着车子走了。

麦黄轻快地拉着架子车来到麦子地头,倒了一半尿素一半碳铵在脸盆里,用手搅匀。穿着水鞋蹚进稀泥河滩一样的麦田,左手抓着脸盆沿沿把脸盆搂在左臂弯里,右手抓一把混合化肥刷一下撒了。麦黄迈着细碎的步子,浑身使着劲儿一下一下撒着化肥,扎着的马尾在脑后有节奏地摆动着。一趟一脸盆,一趟一脸盆,麦黄认真仔细地挨着茬一行一行给麦子地里撒化肥。麦黄在做这些的时候专注地看着面前葱绿的麦苗,不敢左顾右盼。虽说她在川道中央一个人走在麦田里,可她能感到有一双眼睛一直陪伴着她不曾离开,那眼里的一种东西是那样的安静,那样的祥和,把撒化肥的麦黄包围着。那双眼睛浏览着、阅读着、欣赏着麦黄的一举一动。

不出麦黄所料,刚刚替麦黄把架子车从陡坡上放下来的人是走回去了,可他的手里干着活儿,脑里眼里全是麦黄在麦地里撒化肥的走姿和动作,他断定她的脸颊是红润的,心绪是飞扬的,心情是愉悦的。他从她慌乱的眼神里读懂了。

他是谁?他是二哥。

二哥推了点儿干土垫了牲口圈,给两头牛添了点草料,上到牛棚顶把草帘子放下来。虽说已经进入三月份了,可乡间的夜依旧寒冷。他那头怀着身孕的母牛受不得凉,二哥像呵护他女人怀孕时一样倍加小心地看护着它。安顿好了母牛,二哥进屋子在自己的身上套了件外衣时,二嫂的晚饭已经做好了。饭桌上的孩子已经吸溜吸溜地吃面条了。二哥看着孩子手里端着的和桌子上放着的面条寡白寡白的,油花花裹着几粒葱花花漂在面条上面。二哥的小女儿用筷子尖尖挑着夹那几粒葱花。孩子已经将饭捞完了,剩下半碗汤在小女儿手里晃**,小女儿的筷子尖在碗里追逐着葱花。饭桌上除了盐盅盅和醋壶壶,就是已经露出木纹的橙色桌面了。二哥坐在小女儿身边,拿了一双筷子挑了一下已经坨在一起的面条,用筷子尖在盐盅盅里蘸了点儿盐,提起醋壶滴了点儿醋,挑了一股面条正要喂进嘴里。二哥突然看见他夹在筷子里的那股面条里裹挟了几粒很大的葱花,于是他又将面条放回碗里,学着小女儿的样子用筷子尖将那几粒葱花一粒一粒夹进小女儿的碗里。小女儿看见自己碗里的葱花时昂着头冲二哥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二哥爱怜地摸了一下小女儿的小脸蛋,向她眨了一下眼睛,以示别叫二嫂看见。二嫂是看见了的,只是她装作没看见,埋着头吸溜碗里的面条。二嫂吃面条的声音很响,呼噜噜、呼噜噜的,这是她对二哥的一种抗议。

二嫂啥都好,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针线茶饭样样拿手,就是懒得务菜园子。不务菜园子的女人茶饭再好也做不出什么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就如二嫂今天的面条,面条很筋道,刀工匀称,有汤有面,还漂着油油的葱花,就是一个白,让人看了没食欲。不务菜园子的二嫂见了别的女人挎了菜篮子从菜园子里出来或者进去时就特别地热情,大老远地喊着和人家套近乎。二嫂说:“大嫂子,上园子里去啊?这几天咋没见你呀?”大嫂子说:“他二妈呀,我割点儿韭菜去,你大哥要吃韭菜饼子,我想给他烙点。”二嫂说:“还是大嫂会心疼人,变着法儿地给大哥做吃的。人都说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得先顾着男人的胃,大嫂老了老了倒学会念女人经了。哪像我,想给做点啥吃食慰劳慰劳我家的那几张嘴,可笨得务不来园子。”二嫂说着顿了一下,伸着脖子向大嫂子的菜园子张望了一下,继续说:“等哪次下了雨把你的韭菜根匀给我点,我也试着种点儿韭菜。我烙的韭菜合子不是我卖嘴,你心里想啥味就能吃出啥味来。”大嫂子看见二嫂飞着那双好看的眉毛说得实在可心,顿了顿,说:“走,进我园子割点,回去给他二爸烙韭菜合子去,还有你家的小女儿梅梅,那小虎牙尖的,馋嘴的相。”二嫂听了大嫂的话,加紧步子跟了大嫂去割韭菜了。大嫂子的菜园子里不仅有韭菜,葱、蒜、黄瓜、茄子、豆角、西红柿、白菜、萝卜应有尽有。二嫂看得还真的动了种园子的心思,啧啧地感叹:“哦哟哟,我说大嫂子一天撅着勾子(屁股)在园子里挖金子呢,原来收成这么丰富呀!”二嫂说着摸摸架上的黄瓜,看看红了半边脸的西红柿,再勾下头闻闻一巴掌高的芫荽。这儿瞧瞧,那儿探探,那样子真如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等二嫂从大嫂子的菜园子里出来,她衣服的前襟撩得高高的,兜了一怀的蔬菜,乐得二嫂踮着脚尖儿走路,像身怀六甲的母牛似的。

仗着二嫂的热情,二哥不知吃了多少村子里女人的蔬菜,吃得二哥见了村里的女人就脸红。二哥的脸越红得勤快,他家的那张露着木纹的橙色饭桌上的饭菜就越丰富。女人的心思是缜密的,村里女人念着二哥那张频频泛红的脸,常常有意无意地照顾着二嫂的菜篮子,弄得一米七六的二哥一时间猫着腰走路。

有一次,面对二嫂挺得老高的衣服前襟撩起的菜兜,二哥恼怒了,一把将二嫂衣襟里的菜全扒拉下来掉在地上,跺着脚问:“你就不能不要人家的菜吗?你想吃菜自己种不行吗?你知不知道你吃人家的菜吃得我的脸都烧!”面对二哥的愤怒,二嫂一时不知所措,哭开了:“你个没良心的,我觍着脸跟人家要点儿菜给你们爷几个吃,你不但不领情还发火。我又不是偷来的,你至于那么骂人吗?你要脸,你自己种啊,我又没拦着,以后到了夏天我喂牲口你种园子,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二嫂越说越无辜,呜呜地哭得不肯停了。二哥为了息事宁人,端了洗菜盆子捡起地上的菜双手递给二嫂:“不是我说你,你说你啥不会干?你能得样样不挡手,种个菜有那么难吗?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看看人家麦黄,那菜园子才叫女人的菜园子呢。常言说男人的粪堆子,女人的菜园子,你看了人家麦黄的菜园子,你就知道你不种园子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一说起麦黄,二哥心头的那股子怒火一下子熄灭了,一股凉风嗖嗖地在他的心里安抚着他那因恼怒而怦怦跳的心。二嫂只顾着捡二哥说的好听的听了去,对二哥言语里流露出对麦黄的好感没发觉,自顾自地做了饭。

二哥就那样端着碗和媳妇、孩子一起面对着空空的橙色桌面,吸溜吸溜地吃着白面条。二哥对二嫂种园子的事已经不再抱啥希望了,可面对二嫂一次次拎回来的菜,吃起来心里总不得劲儿,二哥又不能说什么。二哥看着饭桌上寡白寡白的面条,虽说没食欲,也禁不住胃的不断蠕动,呼噜噜、呼噜噜吃了两碗。摸了一下梅梅柔软的碎头发,二哥就出去了。

川道里的人们陆陆续续地都扛着锄把、锹把回来了。有几家的烟囱里正冉冉飘出缕缕炊烟,烟雾在川道里缓缓地飘着,留恋什么似的慢慢地上浮,整个川道里雾蒙蒙的。婆娑的柳树在青雾里像沐浴着的女人,搔首弄姿、媚态万千。灰白的道路将葱绿的麦田分割成大小不等的豆腐块,铺着白色地膜的田块穿插在这些绿色的豆腐块中间,将绿色衬托得翠绿妖娆。一条柏油马路自西向东横穿而过,挺拔的穿天杨直挺挺地林立在柏油马路的两旁,默默地唱着进行曲迎送来往的车辆、行人。一条傍山的水渠子终日唱着欢快的歌谣滋润着山脚下土窑洞里、土瓦房里的村民以及村民们的土地。吃过饭的男人有的乘闲工夫挑着水担子进沟里挑水,铁桶咣当咣当地在沟里响着;也有女人在水渠子里挑水的,铁桶在渠子沿上照样咣当咣当的。沟里的水干净,用来吃的,渠子里的水近便,用来洗衣、洒地、喂猪、浇院子里的果树。不管是沟里的男人还是渠子沿上的女人,都三三两两地边弄得铁桶响动边说着闲话:麦苗锄了几遍了;捉了十只小鸡成活了八九只啦;孩子的老师找家里来了;晚上相约相伴着给自己家里的麦子淌水了;明早该上白马庙买一盘耱了;半月前抓的猪仔该阉了;等等。话语匀匀地随着渠子的流水声向东飘去,将温馨和欢快撒在小小的川道里。

二哥蹲在院畔里榆树下的磨镰石头上听着,看着,望着川道中央麦黄家的麦田。天色不再那么明朗了,又因着各个麦田里淌着水,庄稼绿茵茵的,树木茂盛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地响动着,哗哗啦啦的。二哥眼里的川道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二哥心急,回灶屋外面挑了水担子走下院畔。

二哥家在水渠子沿上住着,坐在院畔里听着渠水哗哗地流动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可今晚的二哥没那个心思,因为在川道里撒化肥的麦黄还没回来呢。二哥晃**着一担空桶三两步就来到渠子沿上。四个女人正站在那里说着话,见二哥挑着水担子就笑着说:“二哥挑水去?”“他二爸,夜下来了,沟里挑水的人都出来了,你一人咋才去?”“他二爸,在渠子挑点算了,夜真的下来了。”女人们善意地提醒着二哥。二哥一看天色实在不早了,一人进沟里挑水太孤单了,没那个必要,再说他本也不是去挑水的。但在渠子挑点吧又不甘心,麦黄一人在川道中央呢。二哥随便撒了个谎:“哦,我去看看我的麦田里进水了没,昨儿个刚刚撒的化肥,渠口堵得不结实,要让水进去泡了,今年大半年就白忙活了。”二哥将水担子放在渠子沿上的柳树下,和女人们打着哈哈:“回来时顺便捎担水。”

二哥家的麦田和麦黄家的麦田隔三块田地的距离。二哥在自己家的麦地头停住了,仰着脸向麦黄的麦田望去。此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发着微弱的昏黄,二哥俊朗的脸庞恰恰迎着那淡淡的昏黄张望着。浓密的剑眉下一双单眼皮不停眨巴着,包裹着的眸子里透出一丝怜惜、一丝牵挂。他双手背在后腰上,双脚微微踮起欠着身子向前伸着脖子,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麦田的那头晃动。傍晚的麦苗湿漉漉的,上半身在麦子的浪头浮萍一样**着,刺得二哥的鼻头酸酸的。田块是那种窄长窄长的,二哥大着步子走到田块地埂的中间停住了。麦黄田里的那个身影在地埂上不知弄什么,接着将一个白色的东西背在背上迎着二哥走来。二哥忽地有些慌,以为麦黄早看见他了。一个不属于自己母亲妻女的女人发现一个男人在这点灯时分尽然这么关心她,她会怎么想?二哥不敢面对走过来的麦黄了,他就那样穿着一双布鞋走进了他刚淌水不到两天的麦田,猫着腰在麦子根上拔一束火燕麦。麦黄走在自家的地埂上根本就没看见隔着三块地的二哥。麦黄踏着地埂上青黄相间的青草、枯草沙沙地走过去了,背上背着空了的化肥袋子。二哥见麦黄走了过去,便拖着满是稀泥的双脚从麦子地里出来走向地头。离地头十来米远了二哥慢了下来。他见麦黄将化肥袋子甩上架子车,拉着架子车匆忙地往回走。二哥看见麦黄走路有些蹒跚,钻进水鞋里的水咕叽咕叽随着麦黄的脚步节奏响着,娇小的身子因着拉了车子向前倾着,马尾在脑后一下一下摆着,显得那样的无力。二哥猜想麦黄的前额肯定被散下来的碎发遮掩了,那双二哥一直只有偷偷地欣赏的亮亮的眼睛这会儿肯定努力地看着脚下的路。二哥的心里涌起许多的爱怜来。麦黄是怎样地以她的优秀吸引着二哥呀!她的勤快,她的爱干净,她的不说三道四的缄默,以及她的那一亩大的菜园子里四季可食的瓜果蔬菜都无一例外地吸引着二哥。二哥对麦黄的关注和喜爱超过了大伯子对弟媳妇的情感,二哥心里明镜儿似的,只有这样远远地看着她,她的美好在他的眼里才能长久。

二哥背着双手跟在麦黄的后面,不远不近地尾随着她,让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视线里。他看见架子车辕上的那根挎绳此刻将她的右肩死死地捆绑,他多想上前将绊着麦黄肩头的那根绳索揽过来挎在自己肩上啊,可他没有勇气,也怕麦黄恼怒。一个大伯子过多地去帮助弟媳妇多少让人有些看不惯的,被帮助的她也会因此惹些麻烦的。二哥就那样尾随着麦黄走近渠子沿。他听见渠子沿上的女人还在,和麦黄打着招呼:“麦黄撒化肥去了?你撒的是纯尿素还是合了其他的?”麦黄明显地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喘着气说:“碳铵和尿素对半子,尿素是催苗的,碳铵长粮食颗颗。我这几年一直都用它们。”麦黄的话无力却清亮,伴着哗哗的水声流淌进二哥的耳朵里。二哥很欣慰地笑了,棱角分明的唇咧开来,在浅浅的夜里偷偷地愉悦着。二哥加快步子往回走,近了那些女人就有人打着招呼:“二哥回来啦。”听见这样的招呼声,麦黄惊了一下,回过头来看见二哥已经在身后了。麦黄的脸在浅浅的夜里红了,嘴上不自然地说:“二哥这么晚了上哪去了?”二哥也不自然了,手挠着后脑说:“我去看看麦田里进水了没。麦黄撒化肥了?”麦黄听二哥说他去看自己的麦子,她的心里就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劳累的麦黄心里顿时一阵子轻松,一阵子温暖。二哥和渠子沿上的女人说了一两句话,在柳树下挑起水担子就走。女人们哈哈地笑开了。二哥心虚地问:“你们笑啥?”大嫂子说:“他二爸想啥好事呢?空着桶子下来,空着桶子回去,听铁桶晃**的响声呢?”二哥这才意识到自己挑着空桶往回走。二哥再回来挑水时走路的脚步都倒不来了,跌跌撞撞地弄得铁桶子一阵乱响。女人们笑得更厉害了,一向腼腆的二哥脸红脖子粗了:“这些猴女人光知道瓜笑。”大嫂子把扁担放下腾出一只手指着二哥的泥脚说:“他二爸,你钻麦子地里了?脚都弄泥了!”大嫂子尖着嗓子故意拉长了说话的声音。二哥支支吾吾地辩解:“地埂上冰草厚,不小心滑到田里了。”女人们嘻嘻哈哈地笑着,弄得怀里的扁担碰得铁桶上的铁钩子吱吱乱扭。二哥干脆不理女人们了,偷偷地瞟了一下麦黄。他见麦黄和所有的女人一样也冲着他笑,看他的景致,心里一阵子不爽,忽地又明白了麦黄,他的心里又一阵欣慰。二哥用扁担上的钩子钩住桶提子,站在渠子边上将整个扁担水桶摔到流着的渠子里吊水。所有的人在渠子挑水时都是这样往桶里吊水的。二哥感觉渠子里的桶子装满了水,就用劲儿往上拉,扁担从水里挑上来的水画了一道银色的弧在二哥的面前晃动着,零星的水滴下来落进二哥身下的渠水里,溅起的小小浪花随着流水跑远了。

二哥的水桶掉渠子里了。

二哥的眼睛随着扁担钩也画了一道弧线收到怀里,发现钩子上没有水桶。渠子水流急,二哥的铁桶在水里翻着滚儿,咣当、咣当,已经滚出好远。女人们同时也发现二哥的桶子让水冲走了,止住了笑,放下自己的扁担在渠子沿上追。边跑边指向水里:“到这了,快呀,到这了。”二哥拿着自己的扁担在渠子沿上和渠子里的水桶赛跑。月,早已挂在天边了,渠水在月光里变成一条银色的带子,傍着绵延的山脚伸向夜色深处,有这么一群男女在渠子沿上追逐着水里的铁桶子。“他个死二爸,手害癀着呢,在渠子吊了半辈子水还能让水把桶子给叼去。”大嫂子埋怨着二哥,“我二哥有心事呢,心不在吊水的桶子上。”四嫂纠正着大嫂子的责骂。麦黄喘着气:“你们别说了,看把我二哥急的。”四嫂子笑了,憋着嗓子学麦黄:“他碎妈这是心疼桶子呢还是心疼二哥——把我二哥给急的。”女人们脚下追着,嘴里还打着嘴仗。对于四嫂的学舌,麦黄表面上没理会,心里却在打鼓,莫不是四嫂看出了什么端倪?不过麦黄的心又踏实着,她明知自己没做什么亏心的事,不怕别人嚼舌根。二哥的鞋子里全是泥水,咕叽咕叽地,一声挨着一声,水里的铁桶子不紧不慢地咣当咣当地向前滚,完全不顾岸上女人的责骂和男人的焦急。

二哥终究没能捞上他的水桶子来。他一手提着扁担,一手提着另外一只桶,埋头走在最前面,心里空空的。后面的女人们担着水担子相互说着笑着,在沟里挑水的人也都回来了,跟在他们后面,早已得知二哥的一只水桶被水冲走了。一个男人在后面大声喊着二哥:“我明儿个上白马庙卖猪娃子去,他二爸买桶子去吗,一块儿走?”二哥没敢回头:“不去了,我家里还有一只哩!”女人中有人插了一句:“二哥遇事就是宽,把水冲走的桶子早就预备下着呢。”挑水的人们都笑了,笑声合着渠水的流动声哗哗的。

麦黄被夫家的迎亲队伍用四轮拖拉机连带娘家陪的大衣柜子、缝纫机、两床被子、洗脸盆子、暖壶、衣服鞋帽等一起拉回来时,麦黄感到自己像个搬家的老妇人。拜完天地被扔上那张大炕,丈夫万梓良一把揭开蒙在她头上的盖头。万梓良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正亮亮地看着她时,她才恍惚着又找到了新嫁娘的感觉。她徜徉在丈夫温暖的目光里享受新婚丈夫给予她特殊的婚礼进行曲时,她想她该是完成了从一个女子转换成一个女人的过程了。谁知当她还困在丈夫那异样的目光里不能自拔时,院子里一下子涌进来一群青年男子,把万梓良从他们的新婚窑里撵出去并顶上了门。这群男子中有一个叫作凯子的她认识,是万梓良的朋友,其他的都很陌生。凯子扬着脸凑近麦黄的耳鬓哈着烟草味很浓的口气神秘地说:“平时我都是乖乖地叫万梓良大哥的,今天我要我大哥的新娘子叫我一声哥哥,把我这几年的亏损给找补回来。你叫我一声哥哥我今天就象征性地闹一下子洞房,就罢了,你们小两口子捂着被子想咋干就咋干去,要不——嗯!”凯子意味深长地将后面的话停住,并将他的那对浓眉向上扬了一下,随即扫视了一下所有围在炕沿边上的男子,方厚的大唇撮成圆圆的“O”形,像要亲小孩子的嫩脸蛋似的。麦黄知道他们的恶作剧,这点,在她坐上拖拉机的头一天晚上姐姐就告诉她了,并一再叮咛她,闹洞房时不管闹洞房的人做出多么出格的事,也不能生气或者抓挠他们,女人一辈子能被那样闹几回洞房呀!闹洞房闹的就是新娘子的那个“新”字,去了那个“新”字谁还有那个兴致?麦黄快速地扫了一眼在炕沿上的所有人,低下头怯怯地喊了一声:“哥哥!”哥哥两个字是发着颤从麦黄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哦——”所有人都起了哄,并有人打着口哨。麦黄低着头静静地等待着凯子走出去。凯子嘘了一下,所有人立刻住了声。“哎,你们刚刚听见什么了吗?”“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听见!”麦黄惊了一下,抬起头来无辜地看着凯子,凯子憋着嗓子尖尖地喊了一声:“哥哥,请抽烟!”人们都哈哈地笑了,并鼓着掌。麦黄在炕沿上寻着香烟轻轻地抽出一支双手递给凯子。凯子扬着脸像没有看见似的,麦黄看了一眼围在炕头的其他人,征询了一下他们的意见,一个矮个胖脸的小伙朝着凯子努了一下嘴,麦黄就明白了。她双手将那根纸烟举到凯子的嘴边上,凯子这才张嘴将那根纸烟叼了去,并将脸挨过来候在麦黄的眼皮子底下。麦黄灵机一动,拿打火机给点着并轻轻地喊了一声:“哥哥,请抽烟!”可打火机上小小的火苗被凯子的一个深呼吸给吹灭了,众人再一次哄笑起来。麦黄颤着手重新打着打火机,捧着那束火苗轻轻地挨近凯子嘴里的那根狡猾的香烟。香烟的端头在火苗上燃着,可凯子却憋住呼吸,烟头上一点儿火星也没有。麦黄哀求地看了一眼凯子,凯子吸了一下,烟头终于点着火星了。“哎,真乖。”凯子打着口哨说,“走,咱们出去搞后勤去。”说着就出去了,麦黄松了一口气。

新婚窑里剩下麦黄一个人,她打眼看了一圈窑里的布置:窑里用那种向日葵花的墙纸齐齐地裱过了,满屋子开着灿烂的向日葵花,黄灿灿的。炕墙上贴着一对龙凤“囍”字剪纸,火红火红的。地上摆着衣柜、桌子、椅子,再无他物。炕上铺着大红色底子的金丝绒床单,床单上一对鸳鸯正在戏水并相互对望着,那眼神瓷瓷的。麦黄看着心里暖暖的、润润的。这时门外进来一个年轻的女人,笑着,两眼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雀斑快乐地跳跃着。女人刚踏进门槛就掩上门凑近炕沿对麦黄说:“他新碎妈这么好看,怪不得这些人堵在窑里不出来。我是给新娘子梳头的,你叫我大嫂子就成了。你饿了吧?我给你弄了点儿吃的。”这时麦黄才看见她的手里捧着一副碗筷,筷子上搁着一块油饼子,碗里是一只鸡大腿和一个囫囵鸡蛋。看见大嫂子手里的吃食,麦黄一下子感到了饥饿,昨天下午吃了点儿东西,今早因着哭嫁她什么也没吃,早饿了。麦黄很感谢眼前这个自称大嫂子的女人,接过碗筷急急地吃起来,那样子哪像个刚刚下了轿子的新娘子啊,没一点儿拘束,嘴里的东西被嚼得很响,咽得很欢快,让不饿的人见了她的吃相都嘴酸。麦黄吃着,大嫂子说着话:“吃完了要先揩生脸,揩完生脸就不用避讳毛头女子进进出出了。晚上他们要闹洞房的,闹洞房可糟蹋人了,但你不能生气,他们不管怎样都没有恶意,因为你是新媳妇,好好耍耍你,给你上上男人和女人的那点儿私课,你得附和着点儿,不然会落下话把,嫌你猪得很,以后在妯娌里面都没人待见你的,你可记住了?”麦黄边吃边点头,最后抬起头来给大嫂子一个感激的眼神。大嫂子收拾了碗筷,走了。不一会儿,大嫂子带着万梓良来了。说要揩生脸,其实很简单,就是让新女婿从新娘子的发际拔几根头发,再用瓦片(碗的碎片)在额头和眉毛处象征性地刮刮,就算揩了生脸了,从一个毛头女子变成一个光脸女人了。揩完生脸大嫂子出去了,万梓良悄悄地问麦黄:“刚刚拔头发疼了吧?其实疼的还在后头——”万梓良嬉笑着用眼睛在麦黄的脸上细细地寻找着什么。这时外面有人喊万梓良,他应了一声出去了。

还没挨到傍晚,凯子他们又拥进麦黄的新婚窑里来,这次他们抬了一个人,那人被他们抓住四肢架了进来,可那个男人摇着头求饶着,无谓地挣扎着,脸上被五颜六色涂得辨不清面目。原来凯子他们将才从新婚窑里出去时说的搞后勤,就是去搞了这些颜料来涂染人的脸的。那人被凯子他们四仰八叉按倒在麦黄的炕头上,凯子脸上滚着汗珠子冲着麦黄说:“哈哈,新媳妇,你亲了我这个冒牌的哥哥还没亲你真正的哥哥呢!快,来亲一个,要响亮一点儿,不然我们可要强制地执行任务了!”麦黄见躺在她面前的这个凯子要她叫哥哥的男人,被死死地按在炕头上,脸上画着红红的眉毛、白色的眼睑、黑色的腮边,嘴染得红红的,像是刚刚喝了鸡血似的,麦黄心里一阵子好笑。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叼在自己的嘴上,用打火机点燃并吸了一口,看烟的确是点燃了,双手递给带头的凯子。她确信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只有先稳住了凯子,其他的都好说。凯子瞟了一眼麦黄,没说什么,摆了一下头,呼啦一下,炕边上站着看热闹的几个小伙子上炕来,如法炮制,将麦黄架起来面朝下往躺在炕头上的花脸男人的胸上按,有人还摁着麦黄的头要麦黄亲一下那张花脸。这时底下的男人急了,大喊:“哎哎!我可告诉你啊,我是你大哥你可不能真的亲我。要闹笑话的。”“哈哈,这就急了,要的就是闹笑话。”“亲,新媳妇子的嘴上没有红色就不罢休。”麦黄被他们强按着在大哥的红嘴上蹭了一点儿红色才被放下来。大哥急吼吼地喊:“你们啊,你们太过分啊,不像话么,不过——啧,新媳妇子的嘴咋是甜的?”大哥乘机耍了个俏皮逗得人都哈哈笑了。麦黄臊得脸火烧火燎的。大哥乘大家都发笑时想偷偷地溜了,刚一转身又被拽了回来:“哎,你这个大哥当的,娶进来的弟媳妇子管不管用还没检查呢就想溜?”大哥一脸茫然不知咋检查,嘴里就慌乱地说:“咋检查?我不会啊!”“不会好办,我们教你。”说着他们挽起大哥的袖子露出粗圆的胳膊,后面一人将麦黄抱到炕头上,要大哥摸摸麦黄的奶子,看看是否能奶出几个胖娃娃来。听到这个提议麦黄吃惊不小,大喊着万梓良的名字,可万梓良忙着伺候送亲的娘家人和万梓良的舅舅们,不管红事白事,娘家人和舅家人都是宾客中最尊贵的客人,得小心伺候按礼款待,只有将这两方客人伺候好了,事才算过得顺当,在村里社里有面子。万梓良救不了麦黄的驾。麦黄的泪出来了,她自小从没受过这般粗鲁的待遇,平时洗澡都藏着掖着的胸更是小心地呵护着,万梓良在一些个很好的时机想伸手摸摸都被她无情地挡回去,并一再声明要在新婚之夜呈献给她的新女婿,不想……麦黄心里的那个难受委屈啊一下子涌上来,哀戚地哭开了。这时有人在外面隔着玻璃窗子悄声说:“麦黄,麦黄,今天是结婚的喜日子,你哭个啥?”麦黄听出那声音是给她梳头的大嫂子的声音,麦黄立刻住了声。凯子他们见状就放过了大哥,一哄出去了。

刚刚松了一口气,凯子他们又进来了,这次推搡着另一个男人进来并告诉麦黄说这是她的二哥。二哥的脸也被画了,但没有大哥画得夸张,眼睑处没有颜色,能看清楚二哥长长的睫毛下滚动的眼珠子来。麦黄一看二哥的双眼似曾相识但又不知在哪儿见过。二哥边向凯子他们求饶边向麦黄眨巴着眼睛点头,麦黄一下子就读懂了二哥的意思,只有麦黄和二哥都乖乖地听从他们的摆布才不用吃皮肉之苦。麦黄没等他们将二哥的脸推过来就乖乖地迎上去在二哥的脸上很响地亲了一下,那样子像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在哥哥面前撒娇。麦黄这个出其不意的动作使凯子他们觉着很不过瘾,也要求二哥检查麦黄。二哥的一只手被他们拽着,伸出另一只手犹犹豫豫地软伸过来,不经意地颤了一下,那一颤使麦黄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胸也颤了一下,颤得麦黄和二哥同时一怔。为了挣脱凯子他们的纠缠,二哥很歉意地看了一眼麦黄。麦黄羞怯的目光正撞上二哥的歉意,麦黄惶恐地低下头……在后来的无数个和万梓良在一起的夜晚,回想起新婚之夜被闹洞房的情景,麦黄都一一说给万梓良听,万梓良因了麦黄没有恼怒而夸赞着她的贤惠。

麦黄第一次和二哥开口说话是在麦黄婚后第二年的秋天。那年,整个家乡都开始了植树造林、种草退耕还林的大整修,各个山头都被开垦,麦黄跟着万梓良天天上农田挖树坑。每次碰见二哥和二嫂,二哥只是在和万梓良说话,看万梓良时用眼睛在麦黄的脸上身上一划拉。那种看似不经意的一划拉常常使麦黄的心一惊或者一颤,二哥却仍不动声色地和万梓良说着闲话。麦黄和二嫂落在后面说妯娌之间的一些话,悄悄地跟在两个男人后面。

一天早上,太阳亲和地照在山尖尖上,软绵绵的阳光洒在树梢上、地埂上、人的头上肩上。站在山腰上的人抬起头来看山顶上的人或物都看不清楚,一片金色的光芒把山顶上的人或物笼罩着,仿佛那光芒不是太阳洒出的而是你要看的人或物体本身发出的一样,让你睁不开眼又不忍心移开目光。二哥和几个兄弟坐在锹把上抽烟,抽着抽着,忽地抬起头来看见了趴在山顶挖好的树坑里的麦黄。麦黄站在树行子里,双肘搭在树坑的沿沿上,下巴被双手托着,很悠闲很惬意地欣赏着收在眼底的山头。各个山头上的景色相似、风景各异。已经挖好的树坑树行子顺着山脉的走向,从山尖尖一圈一圈有形状无规律地一直绕下山底,黄土很新鲜很有光泽地衬托着深绿的山峦,偶尔的一两棵杨柳树,或刺槐子或榆树,不经意地点缀在山顶、山腰、山底或峡谷的沟壑间,山间的小路似错乱无序的蛛网,把山体分割成无数个无规律无形状的小块。这些小块中间就有动作着的人们在挖树坑,远远看去,那些人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微不足道,就像蜘蛛网上蠕动着的小虫子一样。麦黄想,自己也是一只小小的虫子,粘在蛛网上不停歇地挣扎着。想挣脱束缚,却又无从下手,想在心里找着出路,有时又觉着自己的这种想法很不符合实际。一个人活在世上怎么可以想什么就是什么呢,那样世界不乱了套了?意念促使麦黄在心里产生无数的假如和幻想,生活的现实又束缚着她,将这种幻想只在心里进行。万梓良对麦黄的关心体贴和偶尔的粗暴在麦黄的心里打着仗,二哥眼里流露出的那种恋爱又和二嫂与自己亲密的妯娌关系交织着、缠绕着,搅得麦黄心神不宁。山腰里,万梓良和二哥他们坐在树坑里抽着烟说着闲话,她清晰地听见兄弟们在问万梓良:“梓良啊,今年的雨水这么好,不管秋田还是夏粮收成都好得很,你的那块自留地咋就不见动静呢?”万梓良支吾着:“我的自留地刚开荒不久,我想让她多晒晒太阳,我再多翻几茬,明年开春再下种不迟。”兄弟们笑了:“是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说咱自己的馍馍不吃在盘子里放着呢,急啥!”有的伸手在万梓良的腋下乱掏,万梓良痒痒得哈哈大笑,边笑边求饶,兄弟们乱成一团,说着语带双关、一听就懂的话。树坑是那种一米五深的横着山脉的深巷子,麦黄的双腿和身子都掩在树坑里,就双肘搭在坑沿上支着下巴向山下望。太阳的光洒在麦黄的头上、肩上,又折射回来刺着二哥的眼睛。二哥实在憋不住了,就自认为很俏皮地冲着山顶的麦黄喊了一句:“他碎妈,趴在那憨狗望羊球着呢,望啥着呢?”麦黄先是一惊,随即就发现了二哥话里的漏洞,回了一句:“我望二哥你着呢!”说完麦黄将头缩进去躲开了。可山下的哄笑声还是传了上来,有的添盐加醋地和二哥抬着杠。“你听见了没有,麦黄望二哥着呢,哈哈,二哥呀。”“二哥,麦黄趴在那跟一只憨狗一样,你呢?哈哈!”“远看那山尖尖上趴着个靓妹妹,夜晚的月亮一样晃着哥哥的眼呃,照着哥哥颤颤的心,哥哥啥时变成个贼,偷偷地把你偷回,被窝里捂不下哟我把你搂在怀里!”他们会唱的唱着荤素不忌的歌谣,会说的说着挑逗的话,二哥浑身是嘴也说不过他们。万梓良知道兄弟们在故意开玩笑,谁让二哥自找,拿麦黄开玩笑却招来七嘴八舌的挑逗,惹得大伙儿高兴一场罢了。虽然二哥被麦黄的话呛着了,可他的心里到底还是很暖和的,就像那照在山尖尖上的晚秋的太阳光,看似光芒四射的很刺眼,实实在在照到人的身上了却软绵绵地透着丝丝的暖意。

在麦黄和万梓良以后的日子里,因了麦黄迟迟生不出孩子来不免磕磕绊绊。每每都是麦黄以委曲求全而告终。万梓良就拉着个脸整日整日地不和麦黄搭话,麦黄又是那种心里装不住事的热情女人,缠三缠四地和万梓良说话,万梓良才扭捏着和麦黄和好,并一再地强调是麦黄先服的输。麦黄就越来越觉着万梓良不够男人,不会体恤女人的苦楚,在心里一次一次地否认万梓良对她的感情。麦黄的梦里就一次次地浮现二哥长睫毛下滚动的眼珠子里,流露出的那种夹杂着爱怜的歉意。

一次麦黄和万梓良往地里送粪。万梓良在前面撑着架子车辕,麦黄扶着架子车帮子相跟着走在旁边。麦黄不小心被脚下路面上的小坑洼晃倒了,跌在架子车的前面,眼看着装了一车子粪的沉重的架子车要从麦黄的后腰碾过去,麦黄惊恐地大叫了起来,万梓良猛地转过身子将后背给了架子车。架子车早已失去了重心,冲倒万梓良,从万梓良的腿上碾过去冲下水渠子。麦黄被万梓良护住了,可万梓良的腿被架子车碾骨折了。小腿处轻微的骨折对万梓良来说不算什么,可给了麦黄一个提醒,万梓良是个地地道道的好男人。麦黄在以后的梦里梦见二哥的那双软绵绵的手时,心里就对万梓良又多了一份歉意,这份歉意无时无刻不提醒着麦黄,不可以胡来的。可二哥又实实在在地见天出现在麦黄的眼前,并时不时地拿眼划拉着麦黄。

万梓良在自己的“自留地”里辛勤耕耘了一番后,仍不见“自留地”里长出一棵茁壮的苗子来,心里就有些气馁,开始怀疑起自己和麦黄的能力来。可他眼见着麦黄尽力了,怀了两次孕坐了两回月子,也没落得个娃娃,麦黄的心里肯定也不好受。眼见着麦黄为了生孩子遭着罪,万梓良的心里一丝一丝地疼着,如绣花的针尖尖在戳,不痛不痒的却使人心里难肠。他开始怕了,怕和麦黄一起捂在一个被窝里睡觉了。他搞不明白,到底是他的种子受了潮还是麦黄的地亏了墒,咋就种不活一颗好栽子来?在无数个本可以早早地和麦黄躺在被窝里悄悄话大喊着说的夜晚,万梓良都因了惜疼麦黄的身子,在村里的兄弟们的家里逛到半夜才回来,顶着星光冒着狗叫,蹑手蹑脚地溜进屋子,轻轻地掀起被子的一角,把自己心事重重的身子搁在炕上,盯着被生活的炊烟熏染得焦黄的屋顶发呆。偶尔,他会在黑暗里盯着麦黄熟睡着的脸盘仔细地看,那稠密的眉毛下长得翘起来的睫毛还一闪一闪的,那翕动着的鼻翼和薄薄的嘴唇,那一起一伏上下颤动的胸和腹都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诱人。万梓良咽着唾液,唾液里透出一丝酸涩,他将自己的脸用被子角遮盖起来,用心体会着身边熟睡着的麦黄。他知道,她兴许真的在装睡,她也怕啊,一次次没有结果和回报的劳动是多么让人泄气不说,是多么的伤人啊!麦黄两回空月子坐的脸成了蜡黄色,那种颜色让万梓良看了心里难受,就像亮亮的屋子被烟熏得焦黄。可万梓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去看病吧,能怀上说明他和麦黄都没有问题的。可眼看着他们要和所有年轻的男女一样成为一对年轻的父母时,一个不到时候就偷偷地溜走了,一个是瓜熟蒂落的,可没出满月就夭折了,两个都是男孩子。村里的老人说那两个男孩子前世是双胞胎,今世也该一起活下来的,却拉着手一前一后地走了,天生的哄人的货。万梓良和麦黄没必要伤心难过,常言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只要努力了总会有一天得到收获的。要不上山上的娘娘庙里让送子娘娘摸摸麦黄的肚子,生个女娃娃换换胎,兴许能好呢?万梓良嘴里不信,可心里老往那上面想,曾几次想偷偷地领着麦黄上山让送子娘娘摸摸,可那个想法刚刚滋生出来就被他倔强地憋回去了。这年头,哪个年轻人还相信这个?其实母亲和麦黄早背着万梓良去过了。这不,近几日母亲老绕着圈圈示意万梓良,麦黄的身子乏了,得好好缓缓。万梓良知道母亲的意思,可他放心不下麦黄,麦黄的身子是亏损了,可心里好着呢,他万梓良薄情寡义扔下麦黄一个人去外面躲心闲,让亏损了身子的麦黄咋想?再说了,不知是真是假,村里人越来越多地在开麦黄和二哥的玩笑,虽说都是几个兄弟闲来无事拿麦黄和二哥寻开心,可没有的事说多了就成了事实;再说了,他从来没有见过二哥或者麦黄反对那种玩笑的。万梓良的心里闷闷的,很不痛快。

夜里,万梓良照样东游西逛地到半夜才回来,轻轻地走近炕沿脱了鞋爬上炕,脱了衣服躺下来,双臂实在没处搁,就枕在后脑勺上,那种样子如果站着的话像是在向谁投降。这时,身边的麦黄动了一下,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将万梓良的胳膊从头上摘下来,放平将自己的头轻轻地枕了上去。万梓良心里一动,一把揽过麦黄的肩头,并把她的脸按在他烟草味很浓的胸前。他的心窝处一丝湿湿的东西凉凉地在他的肌肤上摩擦。麦黄哭了,见万梓良揽过自己搂在怀里,麦黄放开嗓子哭了。万梓良把她搂得更紧了,并用手掌心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哄着她。他低下头用硬硬的胡茬蹭她的额头,低低地说:“我出去很快就回来了,你在家要好好地爱惜自己,别想太多,啥事弄不过来了有咱爸咱妈呢。想姨娘了让妈看着门你去看看也行的。我在外面挣了钱给你买城里女人穿的那种花裙子……”万梓良心里乱极了,不知拿什么安慰怀里的妻。怀里的妻在自己男人面前是那样的温顺乖巧,又是那样的软弱,让自己的男人不由得想保护她,用自己宽厚的肩为她遮风挡雨。她的身子软绵绵的,随着她哀戚的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的身子摩擦着,他的心惊颤着,他多想把她软绵绵的身子揉揉,和新婚时一样不顾一切地使劲儿揉揉。可万梓良心里想的更多的是别的事情。虽说万梓良的家庭不富裕,可和麦黄在村里种那几亩地清清贫贫地过日子还是很开心的,没必要出去打工的,可现在他不得不出去打工了。为着以后的家里有个小人儿,他万梓良得出去躲躲,要不然,让一个健康的男人见天地在村里逛到半夜才回家,会逛出事情来的。再说了,每晚和自己的女人躺在炕上不能做点儿什么会把他憋屈死的。万梓良心里迷茫极了,不知前面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无奈。他常常叹气,而叹气时,怀里的麦黄就搭过一只手来把他搂得紧紧的,并将柔润的脸贴在他的宽胸上来回地蹭,蹭得他的心滚烫,在胸腔里上下翻飞。万梓良猛地抽出枕在头底下的左手,将怀里麦黄颤抖着的肩揽过来,镶进自己滚烫的身子里。

麦黄进了婆家的门,怀了两次孕,坐了两回月子,也没给万梓良留下个一男半女,为此,麦黄在心里不知骂了多少回自己那不争气的肚子。精明的婆婆给麦黄做思想工作:“麦黄啊,你别怨你自己了,你又不是没怀上,你怀了两次了,一个没成人那是我和你爸以及我儿的造化。你注意了吗,刚开春的打碗碗花开得极其灿烂,却结不出籽粒来,一茬一茬尽是‘谎花’,到了仲夏和秋天,打碗碗花只要开花必能结出籽粒来,个个饱满。咱们还年轻,以后的日子长着哩。要我看啊,让我儿出去打工去,躲躲,让你好好缓缓。你看铺茬糜子好还是回茬糜子好?铺茬地里的糜子好,那是铺茬地缓好着呢,攒足了劲儿的。让我儿出去躲躲,让你的这块地好好缓缓,缓好了咱再接着下种?”婆婆意味深长地给麦黄做通了工作,麦黄的男人就躲出去了,留下麦黄在家养精蓄锐为以后下种的事做准备。精明的婆婆为了促进生产保持家庭和睦,麦黄流掉第一个胎儿时就商量着分了家,在麦黄坐第二个空月子时体贴入微地伺候了月子。麦黄和婆婆的婆媳关系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婆婆成了媳妇羡慕的好婆婆,麦黄成了婆婆数落儿媳妇的好榜样。麦黄就像川道中央的那块菜田,有意无意地吸引着村人的目光。

麦黄好种园子。

春夏秋三个季节里,她的那块菜园子里可食的瓜果蔬菜从没间断过,就连冬天里大地结了冰,村民都吃着大白菜、土豆和粉条时,麦黄的饭桌上还能看见绿绿的鲜菜。麦黄种菜种成了精。十月里大雪飘落前,她才铲了长在地里的秋菠菜和芫荽,将鲜嫩的绿菜装进塑料袋里封住口,放在潮湿的地窖里。每顿饭都伴着绿,既好看又好吃。

麦黄大着胆子种了一亩西瓜,她想乘着村人们都没有种园子的念头提前试试。她把留作种玉米的地分出一亩来种西瓜。种西瓜的事麦黄没有告诉万梓良,婆婆说得对,农人干事往往和春天的打碗碗花一样,是要开一茬“谎花”的,等结出果子来再告诉他不迟。六月了,眼看着西瓜在地里一天比一天大,碗口大的,青顽石大的,还有小盆盆大的,打地头望去,西瓜麻啦啦地躺了一地,麦黄的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她每天都在地里忙活,压瓜蔓,给瓜翻身,捎带着拔拔瓜地里的草。她在第一茬瓜身上用指甲轻轻画了个“一”字,在第二茬瓜上轻轻画个“二”字,保证在采瓜时不至于摘生瓜。

麦黄盘算着该在瓜地头盖个瓜棚。她将盖瓜棚的材料预备齐全了,就叫了几个大伯子、小叔子给她帮忙,婆婆和公公也跑前跑后地忙着。当然,前来盖瓜棚的有二哥。二哥这次算是名正言顺地帮麦黄了,平时他都偷偷摸摸地帮着,大多时他只能在心里给麦黄鼓闲劲儿。二哥每天比任何人都来得早,等其他人到齐了他早已把泥和好了,材料放到位了,这些活都是主人麦黄该预备的,可二哥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包干了。他心甘情愿,并为此偷偷地乐着。二哥的表现麦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喜在眉梢。二哥头一天去帮忙,把他的头发洗了并喷了啫喱水,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淡蓝色的衬衫上一点儿泥土汗水都没有,奶油色的裤腿上那两道裤缝像刚熨过一样,笔直笔直的,白色的毛底儿鞋面上黑条绒黑亮亮的,那样子哪像个盖瓜棚的老农,倒像个前去相亲的准女婿。没想到二哥的这身打扮惹得麦黄一整天都冷着脸,二哥知道那脸是冷给他看的,二哥讨了个没趣还被前来给麦黄盖瓜棚的弟兄们笑了个饱。要说二哥也有点儿怪骚轻的,麦黄哪一天不见着他,不晓得他的样子,至于这么胡骚轻吗?二哥意识到自己做得有点露了,没到黄昏,蓝色的衬衫、奶油色的裤子、笔直的裤缝和油油的头发都弄得不成样子,该沾泥的地方有了泥,该溅水的地方沾满了水,头上也趴了几个泥点。吃下午饭时二哥偷偷地瞄见麦黄的脸红润润地带着笑意。二哥回家的脚步轻了。

瓜棚盖好的那天,麦黄给弟兄们杀了只下蛋的母鸡。蹲在地头吃着母鸡肉、喝着母鸡汤的二哥饶有兴致地从地的这头望向那头,地的一半是麦茬地,早已翻过了,稀稀拉拉的麦茬露在地皮上,一溜一溜形成拖拉机耕过的痕迹。一半是玉米,玉米长得一人多高了,绿油油地站在地里。西瓜在玉米的这一半。二哥看着错落有致的田块和躺在地里的西瓜,满足地笑了,仿佛一个自足的园丁置身于自己的田园里。那种满足是无法用物质和金钱来衡量的。二哥忘了这是麦黄的田园,吃了饭喝了点儿酒,临走时二哥突然建议应该在瓜棚里盘张炕。二哥的建议一出口弟兄们都笑了,麦黄愣了一下。二哥傻了眼,自圆其说:“盘张炕下雨天不冷!”说着一层红晕悄然爬上二哥的脸颊。弟兄们挤眉弄眼地相互唤着让快走,二哥迟疑了一下加紧步子跟上了。背过麦黄,弟兄们的嘴不再那么乖巧了,你一句他一句地编排二哥。“二哥,我好像没听见麦黄家的狗冲你叫过吧?”小强弟抻着脖子说。“二哥,看上麦黄家的这块地了吧?嗯,人家的地墒情好。”九弟挤眉弄眼地嬉笑着说。“老二啊,你别忘了,麦黄家的这块地是缓着呢,好像没缓好呢。缓好了也不该是你种头茬。”大哥语重心长地叮咛。二哥像偷了人家的东西被人家堵个正着,却不当面揭穿并和他打着哈哈,羞愧地勾着头跟在弟兄们的屁股后头,心里却揣摩着麦黄刚才的那一愣。其实,二哥是个明事理懂规矩的人,他知道一天到晚地老惦记弟媳妇麦黄是非常不道德的事,可他难以抵挡内心里对麦黄的向往和怜惜。

万梓良出去打工的第一个夏天,麦黄自己种的一亩西瓜丰收了。深绿色纹路的西瓜亮晃晃地躺满地皮时,麦黄像个孵蛋的老母鸡刚刚下完最后一枚蛋转过身子看自己的蛋一样,眼里满满地全是自豪。麦黄看着这些可爱的西瓜,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该给村里所有的公公婆婆、兄弟姐妹、妯娌孩子送点儿西瓜的。他们在这亩西瓜上也曾寄予了厚望,作为主人不表示表示是说不过去的。特别是二哥。麦黄提着篮子挨家挨户送了一两个大西瓜和几颗香瓜。她将瓜果双手递给婆婆或妯娌时心里充满了甜蜜。麦黄给二嫂子送了整整一篮子瓜果。当她趔着胯子提着沉重的菜篮子上二嫂家院畔的那个坡坡时,心莫名地突突地跳起来,像要做贼似的,眼皮也一闪一闪地跳着。她上坡的脚步犹豫着,迟缓了,不知自己在心虚什么。她刚决定原路回家时二哥出来了,笑着询问:“麦黄来了?走,进屋子,你二嫂在屋里呢。”麦黄支吾着跟着二哥进了院子。院子被二哥扫得干干净净的,角角落落里尘土都没有,这点儿,很合麦黄的意。她最见不得庄户人家把院子弄得邋里邋遢的,尘土和家畜的粪便到处都是,家里农具歪里歪斜地到处乱放,让人一进院子就不由得皱眉头,没有一点儿清闲的农家乐的景象。二哥家的清新整洁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二哥双手接过麦黄手里的菜篮子时深深地看了一眼麦黄,麦黄装作不知地笑了一下:“我二嫂在堂屋里?”“嗯,在绣鞋垫子。”麦黄在二哥的前面先进了堂屋。二嫂坐在直对门口的一把小矮凳上细心地绣着鞋垫子。鞋垫子快绣好了,一对鸳鸯在鞋垫子上嬉戏着,二嫂正绣着那水的波纹。麦黄笑着走近二嫂说:“二嫂绣鞋垫子呢?看二嫂把一对鸳鸯绣活了,是二哥的吧!”二嫂听见麦黄进来,只是放慢了手里的活儿,头都没抬,说:“麦黄来了?坐吧,我把针上的这点儿线绣完。”麦黄见二嫂这个态度,敏感的心不由得紧了一下,用余光瞄了一下二哥。她感到二哥的脸木了一下。麦黄有些日子没见二嫂了,这些日子麦黄很忙,成天都在瓜田里侍弄那些可爱的大西瓜。不知二嫂怎么了,平时二嫂见了麦黄可热情了,别说在绣花,就是双手在和面也会停下来和麦黄打招呼,给麦黄倒一杯茶的。麦黄不安地在门槛上坐了,屁股轻轻地搁在那儿。二嫂有个毛病,不管是谁把她惹了,她都会几天里对村里所有人爱搭不理的,仿佛是全村的人都做了对不起她的事,等她的气全消了,她就又很热情地和所有人打招呼,讨好似的。就连二哥平时都让着她,不敢惹她生气,她一生气全村人都得看她拉长的脸。想到二嫂的这点毛病,麦黄的心稍安下来,耐心地等她绣完针上的那段线。麦黄先是有些烦乱,二嫂专心地绣着鞋垫不和她说话,她觉着气氛很闷,二哥也找借口出去了。看着一针一针绣着鞋垫的二嫂纤细的手指在两个鸳鸯之间舞动,麦黄的心渐渐安静下来,她这才发现二嫂很美,那种农村妇女特有的清新和淳朴在二嫂的黑发、粗眉、红润的脸庞上都能看见。特别是二嫂红润的脸颊两边那对耳朵,小巧圆润,耳垂圆圆的、轻轻的,一对耳环很巧妙地点缀在耳垂上。耳环是那种在农村的集市上五元钱就能买到的一对银色的耳环,不知是什么质地的,反正很好看。它迎着门口射进来的光亮发着银色的光芒,那银色的光随着二嫂绣鞋垫的动作一闪一闪地动着,把二嫂的整张脸闪得银光辉映。麦黄笑了,笑出了声。二嫂显然被惊了一下,绣花的针戳在了手指上,吸溜了一下抬起头问麦黄:“发什么症?”麦黄微笑着说:“二嫂,你很美,很好看,你看你的耳朵多惹人爱呀,我才发现。还有你的手,纤细灵巧。你看,一对恩爱的鸳鸯在你手里活了!”麦黄真心实意地夸赞着二嫂,谁知二嫂抬起屁股将手里的鞋垫扔在她刚刚坐着的小凳子上,站起来阴着脸说:“美?就我这还美?美,你二哥一天到晚的还移花种草地不安生,不美你二哥就不知他自家的门朝哪开了。”二嫂说着提起麦黄的菜篮子走出院子,麦黄惶惶地跟着。二嫂当着麦黄的面将一篮子瓜果揭起篮子底都倒进了猪圈里。二嫂的那两头猪跑过来一拱,瓜破了,红红的瓜瓤露出来,猪仔吧唧吧唧两下子就吞了,在猪圈里留下一摊瓜水。猪仔还不死心,在瓜水那里用嘴拱了几拱,一股猪粪的骚臭味一下扑进了麦黄的鼻子。麦黄皱了一下鼻子,一丝涩涩的酸苦钻进她的七窍。麦黄强忍着心里的酸涩尴尬得不知所措。二嫂转过身子微笑着说:“麦黄啊,我们家人这几天闹肚子,不能吃瓜果的。你辛辛苦苦地提来了也不能让你提回去,拿来了就是我家的东西,我喂了猪仔你不会介意吧?”说着,二嫂盯着麦黄的眼睛看。麦黄被弄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可麦黄的心是踏实的,她自己清楚,她没做什么对不起二嫂的事。虽说她曾在无数个夜晚回忆起那爱怜的微微的一颤,可都被她的一个理由,对二哥二嫂还有万梓良的那种人生在世的责任和道德给生生地挡回去了。二嫂缘何这样对她,她很想当面问二嫂,可不争气的嗓子噎得说不出话来。麦黄回报二嫂同样一眼无畏的光,接过篮子走出二嫂的院子。二哥从院畔里走回来,正巧碰见走出来的麦黄。麦黄很恼怒地看了一眼二哥。二哥莫名地干笑了一下,望着麦黄的背影发了一会呆。二哥回到院子见二嫂站在当院子里看着大门口发怔,就问:“麦黄走了?”二嫂瞪了一眼二哥,愤愤地说:“不走等你回来?”二哥听出了二嫂的话外音,心里一阵子紧张,随即故作镇定地笑笑说:“你们女人在一起瓜长蔓短地说个没完,我个大伯子混在里面不好,我在院畔里坐了坐,渠子水大了,我去把那块麦茬子地浇出一块来咱种冬萝卜和大白菜。”说着二哥刚想拿把铁锹出去,二嫂拦住了:“你老实说,你真的对麦黄有意思?你们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没有?”二哥被二嫂这么当头一棒打愣了,心突突地跳着,双腿打着颤颤,仿佛真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二哥在心里回顾着他对麦黄的好感,回想着他在她面前的一举一动从没露出过什么破绽,二嫂凭什么这样问。二嫂容不得二哥细想细回顾,紧紧逼问:“你倒是说啊,你们做啥了?”二哥慌慌地说:“没啥呀,我咋着麦黄了,你胡扯个啥?有些话不能胡说的,我是你男人,别人胡扯你不能跟着!”二哥说着不由得愤怒了,脸涨红着,眼睛红红的,像喝了酒一样看着二嫂。二嫂见二哥生气了,转身边往堂屋里走边说:“你是我男人我才这样问你,我又没大喊大叫地跟你吵,你急什么?”二嫂因为二哥的发怒,又因为她道听途说的不实而发虚,声音明显小了。二哥跟着进屋来一屁股蹲在门槛上恼怒地望着二嫂,心里却检讨着自己。二嫂本是向二哥兴师问罪的,没想反倒被二哥的样子吓着了。她屈腿蹲在二哥的面前,慢声细语地说:“你在外面怎样我不敢打保票,可麦黄的为人我清楚,说你跟谁我都信,就说你跟麦黄我不信。麦黄进咱老万家的门这些年了,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不是那种惦记别人家男人的人……”没等二嫂说完二哥就骂开了:“你知道你还那样对她?你糟蹋自家的男人还得拉个垫背的,你说你在哪儿拾的一些闲言碎语回来糟践我?我惹着你了是人麦黄咋着你了?你我这几年里吃人家的菜还少吗?再说了,兄弟不在家,人麦黄一人操持着那个家,咱帮不上忙还糟践人家,你说你个嫂子咋当的?”二哥突然生气并不是他多么镇定自若,而是只有他先生气了二嫂才会软下来,才不会把事情弄大。二哥骂二嫂的口气也渐渐地软了下来,随后又看了一眼原谅二嫂似的说:“我见麦黄提了一篮子西瓜梨果,你咋没把咱家院子里李子树上的李子给摘点儿让带回去?”二嫂低下头用眼睛偷偷地瞟了一眼二哥说:“我不知咋地,见了麦黄就想起那些闲言碎语,一气之下把那篮子瓜果倒给猪了,还嘲讽了她一番。”二哥急得拍了一下大腿指着二嫂的鼻子说:“你,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自己看着办吧,觍着个脸!”见二哥真生气了,二嫂也后悔了,她想起平时自己对麦黄的那个好啊现在都成假的了。可现在已经这样了,覆水难收啊,她能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