峁上,紫花苜蓿正在扬花。阵阵沁人心脾的花蜜般的香甜,把整个山梁熏染成一座巨大的蜂房,蜜香四溢。
这时,从一片苜蓿丛中飞出一两只呱呱鸡,嘎嘎嘎地鸣叫着,在空中低低地打着旋,交头接耳了一番,双双落在正在推着割草机割苜蓿的杨树根头顶上方的地埂上。它们在地埂上继续鸣叫着,似乎在向他打招呼。它们的呼唤招惹得四处都响起了那种嘎嘎声,此起彼伏,在山里的各个角落响起来,使人不由得想到“呼朋引伴”这个美妙的词语。
杨树根停了手里的割草机,走出地畔,寻觅着那些声音的出处。杨树根在地畔上捡起一个土坷垃,扔向它们,它们突地一下齐刷刷飞走了。他听到的是更密集的嘎嘎声,就像夏天池塘里的青蛙叫声一样。
苜蓿刚现蕾,杨树根就开割了。往年,他都是弓着身子半跪在地里一镰刀一镰刀揽着割苜蓿。一茬苜蓿割完,他手痛、腿痛、胳膊酸,歇缓不了几个时日,又一茬要收割。杨树根整个夏天都在割苜蓿,整个冬天都在将苜蓿粉碎了喂牛羊。割草机替代了镰刀,他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割的苜蓿比往年一个月的还多。一溜儿一溜儿,一行一行,顺着山脉的纹理,摊成行的苜蓿躺在山坡上,晒成柔干子,然后捆成捆。父亲把捆成捆的苜蓿一个一个立起来,娃娃一样排成行。歇缓时,父亲望着一溜儿一溜儿的苜蓿捆子,说:“瓜子,你就这样一茬一茬割苜蓿,一茬一茬养牛羊,你让爸跟在后头给你捆苜蓿捆到什么时候?是该有个女人替换爸了。”父亲说到这里,抬头往山峁上望去,仿佛那里正有一个来替换他的儿媳妇走来。每每这时,杨树根就低了头看自己的脚背,一直看到父亲将目光收回来,重新站起来拢苜蓿。
今天父亲还没来,而杨树根则是太阳冒花时就上山了。父亲在家里喝了早茶,来地里时才带上母亲烙的馍馍、打的一个荷包蛋给杨树根。来到地里,杨树根吃荷包蛋、吃馍馍。父亲并不急着干活,而是蹲在杨树根身旁等杨树根吃完早点。他在一旁跟杨树根说话,说的都是有关儿媳妇的话。杨树根对父亲的话一直是充耳不闻,从来不正面回答或者顶撞,他只是在心里将自己见过的女人齐齐排查一番,又一一否定。
“羊瓜子”是杨树根的外号。因了他放羊出身,也因了他三十五了还没娶媳妇,村人都说他放羊放成“羊瓜子”了。其实“羊瓜子”的外号在他十六七岁时就有了。
“羊瓜子”杨树根坐在地埂上,忍受着肚子里咕噜咕噜的蠕动,看着满山的苜蓿花儿开得正艳。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着,露水刚刚退去,高的树,矮的草,清清爽爽,给人一种清心寡欲的安适感。有风吹来,苜蓿丛中嗡嗡嘤嘤的蜜蜂,送来阵阵蜜香,像八月十五中秋节时自家的院子。
俗话说,瓜子头上有晴天。杨树根头顶上的天,一直是晴朗的,即便是下雨天,杨树根头顶的天也是透亮的,依稀可以看见女娲补天时留在空中的闪闪钻石。可最近,羊瓜子被一个情结困扰着,他见啥烦啥。
一直困扰着杨树根的那个情结就是梦,一连串的梦,同样一个梦,苜蓿现蕾时就梦见了,一茬苜蓿割完了,梦还没有断。
杨树根的梦里有槐米,梦里的槐米对自己笑,笑得灿烂,像一面迎着阳光的镜子,照得杨树根不敢睁开眼睛。
杨树根不明白,五六年了,他和槐米,卒走卒路,马走马路,互不相干,连个照面都没有打过,可在梦里,槐米却穿着大红袄,甩着裤腿,踩着高跟鞋,掀了盖头甜甜地笑,新鲜得如五、六月份刚刚现蕾的青槐子花。梦里,杨树根前面割苜蓿,槐米后面拢苜蓿,一回头就看见她羞涩地望着他笑,像割草机前面的苜蓿花儿一样。要不就梦见槐米给自己送馍馍来了,还有酥软的烙饼,白色的瓷缸子里静静地卧着一对荷包蛋。他和所有有老婆的人一样在地畔上抽烟,喊着和其他的男人扯闲,槐米则和雨柱的媳妇一样,推着割草机嚓嚓地替他走两圈,杨树根的心里就像灌了蜜一样甜。
这一连串的梦弄得杨树根魂不守舍,他就偷偷地在背后里观察槐米,远远地拿眼睛瞅。槐米一个人割苜蓿,男人一样推着割草机,脚上穿着胶底子布鞋;槐米一个人往回拉草,汗流浃背的,头发上挂满草屑,脸被散下来的碎发遮去一大半;槐米去县城里,一个人早早坐车去,然后又一个人悄悄坐车回来;槐米从不叫村里的男人给她帮忙,而是远远地躲着,包括雨柱。
“羊瓜子,哎,羊瓜子,下来吃馍馍来。”羊瓜子抬起脸时,看见山腰里的雨柱正坐在一捆苜蓿上,背对着层层叠叠的苜蓿地,笑嘻嘻地扬着手里的馍馍袋子。他媳妇早已替换了他手里的割草机。
杨树根摆了摆手。
雨柱说:“下来嘛,下坡路好走着呢,你学你的母山羊一跳就下来了。下来给你发根好烟。”
杨树根摇了摇头,指了指他脚下一人多高的地埂子。雨柱就嘿嘿地笑,笑得他一口茶喷了出来。
杨树根满不在乎,反正都羊瓜子了,你说你的,我给你面子傻傻一笑了之。可近期,杨树根对诸如此类的玩笑很反感,很伤心,很伤一个三十五岁的大龄青年的自尊。对于槐米,杨树根不是没有想过,可每当他想起槐米时,就不由得想起她和雨柱在一起的情形。走在带子一样的路上,一前一后的雨柱和槐米,走势和脸上都有一种诡秘,这种情景噎得杨树根吃了苍蝇一样难受。母亲给他做思想工作:“瓜子,你都这样在妈手里吃了三十五年的饭了,你还挑剔个啥?你都是三十五岁的羊瓜子了,你说你能等着黄花大闺女吗?”杨树根默不作声。他很想告诉母亲,你没有见着槐米和雨柱在一起的样子,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进了洼地,又一前一后出来,以及从洼地里出来的他们脸上一直有那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笑。那种笑,让快走了三个属相轮回的杨树根莫名其妙地狂躁。
“羊瓜子,哎,羊瓜子,你下来,你来我有话给你说。”雨柱隔着三四层地埂子喊着说。
杨树根被叫羊瓜子的原因还有一个,他口吃,是那种磕磕绊绊的结巴。早年,父亲给杨树根说媳妇,杨树根一张口,人家女子就拂袖而去。媒人给父亲丢下一句话:“这个样子,被窝里一句悄悄话都说不完整,不是害人吗?”父亲和杨树根被噎得目瞪口呆。自此,杨树根就很少说话了,到后来完全把自己当哑巴了。
你羊瓜子,我羊瓜子,杨树根只是嘿嘿地笑,一副十足的瓜子模样。父亲直摇头,再也不肯张罗着给杨树根说媳妇了。
“羊瓜子,你下来,你下来,我给你说个悄悄话。”雨柱又说。
杨树根坐在地埂上,看着雨柱镜子一样的脸不动。他太了解雨柱了,他能有啥好话,他的好话都在洼地里说给槐米了。
“你看你,我又没有得罪过你,你老对我有成见。我今天真的有话给你说。槐米前几天在后洼里给我说了,嫌我靠不住,她总不能一直这样跟我在旋涡里过。你说我又不能将她领到热炕上。我想了,既然我给不了槐米幸福,我就应该不吃凉粉了把板凳腾开,把板凳让给等着吃凉粉的人。你看你咋想着呢?”
杨树根觉着今天的雨柱不是纯粹的无聊,而是找事儿,拿他羊瓜子开涮。你以为我羊瓜子就真的瓜得很,啥事不懂,啥事没有经见过?我好歹还混了个初中文凭呢,我看得懂戏里戏外的男男女女,读得懂手机里发来的骚扰短信。再说了,我放了十来年的羊,山羊一年两茬羔,绵羊一年一茬羔,它们怎样怀上的,怎样生产的,我没见过?我还手把手地帮着它们。人畜一理,它们和人一样,通人性的。你就把我当瓜子吧,就算我真的瓜,屁事不懂,你雨柱也不能这样侮辱我的人格。
杨树根在地埂上拔了一撮草胡子,扔向那面镜子。打斜了,轻飘飘落在离雨柱一米远的一拢苜蓿上,还弹了一下,杨树根就觉着那就是自己轻飘飘的所谓的自尊。
“羊瓜子,你别不识好歹,你说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你还嫌弃个啥?是政策不允许,要不然我直接收了槐米当二房,能轮得上你?”
杨树根又向雨柱扔了一撮草胡子,他很想听见这面镜子被打碎时散落的声音。他用了吃奶的劲儿将草胡子砸向雨柱的脸,可草胡子还是轻飘飘地落在了雨柱的脚下。雨柱看着接二连三落在他面前的那轻飘飘的草胡子,得意地笑了,他拿出父亲或者兄长一般的口吻接着数落杨树根:“人家槐米肯接受你就是你的福气,你还扭扭捏捏地端上了。你是人,要是这苜蓿的话,二镰子都割过茬了。”
杨树根突地站起来,跑到苜蓿丛中抽出铁锹,纵身一跃就跳下地埂。雨柱看见杨树根握着铁锹冲下来,吓得起身就跳下了身后的地埂。
雨柱边跑边喊:“羊瓜子你个瓜种,你个瓜种。”
杨树根被一股怒火烧着,跳一层地埂,他心里的怒火就蹿高一尺。跳过几层阶梯一样的苜蓿地,雨柱被苜蓿绊倒了,杨树根一个箭步蹿上去,抡起手里的铁锹就要拍下去。
雨柱在苜蓿地里驴打滚儿一样滚来滚去,躲闪着杨树根手里的铁锹。
杨树根双手举着铁锹对着滚来滚去的雨柱瞄准。苜蓿正在扬花,身体结实的雨柱只打了两个滚儿,身上就沾满了绿色紫色混杂的汁水,脸上不知是泪是汗。
看到雨柱衣服上沾的湿印儿,杨树根眼前又闪过槐米裤子上的那个湿坨坨。他猛地将手里的铁锹举高,使劲儿摔了出去,雨柱“妈呀”一声哀号,圆头锹深**进雨柱身旁的苜蓿地里,锹把还在那里颤动。
雨柱哆嗦着睁开眼睛,检讨似的说:“兄弟,你把哥铲了去,哥活该,哥拿兄弟的痛楚当欢儿寻。可哥说的是实话,如果你娶了槐米,哥保证,哥不再骚扰你们小两口的生活。实话,哥心里愧得慌,哥都不敢去阳面子割草了。哥一想到人家槐米年纪轻轻的,哥就愧得慌。你不知道,就那一次,被你堵了个正着,我再也没有领过她。我啥法子都想过了,还威胁,可槐米那个小妖精,宁死不屈。我猜想她是心里后悔了,她是看上你啦。”他伸手又抹了一下脸,眨巴着眼睛说:“哥替你打探过了,只要你愿意,槐米那边没话可说。”说着,他很大度地挥了挥手。
一锹土灌进雨柱的裤裆里。
杨树根把锹重新插在地里,一只脚踩在上面,下巴搁在锹把的顶端,高高俯视着雨柱。
杨树根吐了一口唾沫:“龌龊。”
“瓜子——瓜子——你在哪儿呢,馍馍拿来了。”杨树根听见父亲在峁上喊他,他应了一声,将手里的铁锹扛在肩上,打着口哨向峁顶走去。到地坎子根底,他取下肩上的铁锹往地上一撑,像跳高运动员一样跳上了地埂子。
吃过馍馍,吃了荷包蛋,父亲起身拢苜蓿了,杨树根还在那里坐着。父亲催促着:“瓜子,乘着这几天太阳红,抓紧把苜蓿割完,阳面子林带里的杏子熟了,去县里弄些纸箱子来,收杏儿的贩子一来,咱们就下杏子。今年的杏子成了,能卖个好价钱。麦子马上黄了,你去红河给你妹子帮忙收麦子去。”
杨树根说:“我躺一会儿。”说着,就将放在苜蓿捆子上的外套铺在苜蓿捆上,躺了下来。
一躺下来,太阳就暖烘烘地照遍了他的全身,慢慢地,从皮肤渐渐渗透,连肠胃都晒在太阳下了。他感到身上的衣物不复存在了,有那么一张大手,从天空中伸下来,在他的身上暖暖地抚摸着。他懒懒地伸展着腰肢,长长地打着哈欠。蓝天白云在头顶浮动,苜蓿地里的虫虫嗡嗡嘤嘤,阵阵蜜香直钻鼻孔,野鸡嘎嘎的叫声此起彼伏,山野是那样的美。
封山了,羊儿要圈养,荒着的草场种上了苜蓿,整峁整峁。紫花苜蓿一旦开花,整个山野都浸在甜蜜里。
杨树根想起来,那年夏天,他就那样躺在一棵小小的榆树底下,数着天上的云团。羊儿撒在脚下,他唱着欢快的信天游: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
蓝格英英的彩。
生下一个兰花花,
实实的爱死个人。
…………
山野是那样的空旷,太阳绵软地照着,他的歌声在蓝天到地面的这段空间里自由地穿梭。
他陶醉在自我的空间里,睁眼看见羊儿有些分散,站起来拾了块土坷垃扔走散了的羊儿,这一扔,就打得哎哟一声。他随着哎哟声望去,雨柱摸着后脑勺从杨树根脚底下的洼地里走了出来,边走边拍打着身上的土,抖动了一下肩膀,接着从洼地里走出来的就是槐米了。她也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土,用手将头发梳了梳,摘了摘粘在头发里的草屑。他们一前一后双双从旋涡里出来,羊瓜子有些蒙了。他们在捉迷藏吗?是谁藏谁找呢?
雨柱顶着油光光的头发吃力地爬上土路,一抬头就看见杨树根站在眼前。他被吓了一跳,身子向后倒了倒,又没有倒下去,向前欠了欠,怪怪地盯着杨树根看了一会儿,讪讪地说:“羊瓜子,刚才那土是你扔的?”
杨树根偏着头,绕过堵在面前的雨柱油光光的头,看他身后的槐米。她低着头边走路边检查身上是否留有灰土草屑等杂物,抬起头看见了杨树根。她先是惊愕地张了张嘴,便绯红了脸,而后脸渐渐地苍白起来。她像是做了无法补救的错事一样,神情暗淡地低下头去。她双手揉搓着衣服的前襟,一会儿将它们卷成卷儿,一会儿将两片衣襟挽起来,将好好的衣襟弄得皱巴巴的。
杨树根把手里握着的那块土坷垃丢向旋涡边上的一只山羊,对雨柱说:“你们捉、捉迷藏还真、真能找地方。”
槐米哭着跑了,顺着杨树根放羊踩出的山路。
杨树根的眼睛追随着跑远了的槐米,看见她的裤子上有那么一坨坨湿印印。
从那以后,槐米见了杨树根就躲开了,这一躲,就躲了五六年。
“快起来割草,别再睡了。”父亲将杨树根从睡梦中叫醒来。他揉了揉眼睛,身后,父亲拢的苜蓿捆子密密麻麻。
“你起来再割一会儿草就回来,我看你今天像是乏了,下午缓一缓,去县城里取纸箱子去,顺便给咱们称点儿调料。下杏子时你妹妹来了就把那个山羊羔宰了去。我腰疼,先回去了。”父亲倒背着双手,佝偻着微驼的背,回去了。
割草机的嚓嚓声,就成了紫色的花儿倒地时的呻吟。杨树根的双臂颤抖不已,他突地就想起了槐米裤子上那个湿坨坨。杨树根扔了手里的割草机,割草机斜斜倒在了地上,还在那儿嚓嚓地响着,杨树根朝着机身补了一脚,他的脚趾像是断掉了,他痛得抱着那只脚瘫坐在割草机旁边,它仍旧嚓嚓地响着,杨树根的泪就滴了下来。
骑着摩托车出村口时,槐米等在路边上。她围着一条彩色的丝巾,不是真丝的,但很滑,松松垮垮地溜到了脑后。头发被微风吹着,有些散乱。衣服是平常的衣服,收拾得干干净净,紫色的皮鞋亮亮地闪着光,像山里的苜蓿花。好几年了,杨树根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槐米。槐米的脸上有些许明显的皱纹,眼睛里不再那么清澈了,满满地灌着酸楚。
杨树根朝着摩托车的后座摆了一下头:“我开、开车冒得很,你坐、坐牢了。”
槐米咧嘴笑了一下,笑得竟是那样的凄苦、那样的无奈。她从兜里掏出一百元钱递给杨树根:“我不去,你回来了顺路给我打点儿柴油。”
杨树根就有些失望,他以为她要跟着他去县城,如果她今天跟他去县城,他就给她在刚开的百货公司买一条真丝的丝巾。村里女人隔三岔五地跟着男人去县城里逛,唯独槐米不去;即便去了,也是一个人早早坐车去,又一个人悄悄坐车回来。狗日的雨柱人模狗样地天天往县城跑,可摩托车后座上驮着的一直是自家媳妇。
杨树根不接槐米递过来的钱,看着面前的槐米,又不时地转过头看自己空****的摩托车后座。
槐米静静地站在他的头前,静静地看着他。他发现她的眼中同样有一个羊瓜子,那个小小的羊瓜子叉着腿坐在摩托上,双手掌着车把,戴着头盔。
槐米离杨树根的车把一直保持一步的距离,不自在地摇摆着身子,像是有很多的话给他说,犹犹豫豫地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地说:“杨树根兄弟,你别听雨柱胡说八道,根本没有的事。我对他来说就是一颗烤熟了的山芋,握在手里烫手,扔了可惜。”
她终于说了出来,不敢正眼看杨树根,别过头去,看着山下的村落。“要说瓜子,我槐米最瓜了,糊里糊涂上了他的当。他吃着碗里的霸着锅里的,怎么可以把你拉扯进来?”她有些语无伦次,难过地摆了一下头,“既然错过了,我又何必给你添一些没必要的麻烦。虽然兄弟你三十五了,可你人生的花儿才刚刚现蕾。我槐米就是那三镰子苜蓿,等着霜杀了放羊的三镰子苜蓿,我不会不识眉眼害你的。”
槐米猛地回过头来,眼里噙着泪,望了望杨树根,他看见她眼里的那个羊瓜子此刻正被泡在泪水里,雾蒙蒙的,那样的不真实。
杨树根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动了动嘴说:“我是羊瓜子,即便是头镰苜蓿,也过了花期了,长老了,只能当柴烧了。”
槐米转过脸来,摆了摆头,听了他的话,嘴角上带着自嘲的笑意,望了望杨树根的脸,走了。
端午时节,经果林开园了,刚刚割完头镰苜蓿的人开始忙着采摘杏子。杏子树的枝头缀满了红蛋蛋、黄蛋蛋、绿蛋蛋,采摘杏子的女人叽叽喳喳麻雀一样散落在各个山腰里。野鸡在草丛深处嘎嘎鸣叫,喜鹊在枝头跳跃,草丛中各种蚊虫嗡嗡嘤嘤。
羊瓜子杨树根的天空依旧那样蓝,洁白的云朵在天空中一团一团,在他的头顶游过来游过去,羊群一样依恋着他。
杨树根抱了满满一箱子杏子,向停在地里的蹦蹦车走过去。车上还放着一台从县城拉回来的小天鹅牌洗衣机和花花绿绿装饰新房的材料。杨树根起了个大早去了一趟县城,将昨天采摘的杏子送到县城经果林总站,拉回预订的洗衣机,顺路直接来到地里拉杏子。
快到中午了,采摘杏子的人们三三两两往回走。太阳直直地照晒着,各个旮旯里照透了,没有一点儿阴影。女人们不怕热,在地埂子上跳上跳下打闹嬉戏。
父亲打电话把红河的妹妹叫来帮忙摘杏子,宰了一只羊羔,母亲专门在家里烧茶做饭。
父亲很高兴,倒背着双手的习惯没有了,年轻了许多。
妹妹偷偷望着杨树根,调皮地笑,那笑容就像红了脸的杏子。
妹妹忽然大声地说:“哥,你看,你看,槐米——”妹妹的话没说完,杨树根一个趴扑子摔倒了,杏子撒了一地。父亲母亲都哈哈地笑,笑得杨树根满脸通红,忙忙爬起来,偷偷将露出裤兜的丝巾重新塞进去。
妹妹咯咯地笑:“哥,你看,你看,槐米开花了。”
杨树根就看见不远处几棵青槐真的开花了,有阵阵蜜香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