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太爷的次女家珠生于光绪十四年(1888年),比家诚大两岁。本应是家诚的二姐,但叔伯姊妹大排行下来,她行三。所以弟妹们喊她三姐,侄辈们唤她三姑。

金家珠从小被父母娇惯,后来婚姻不顺利,硬把她耽误成了老姑娘。出嫁前她的脾气就变得很坏,她的两个弟弟都得让着她。自从嫁到薛家后,她的日子过得更加不如意,简直像从天堂掉进了地狱。

薛家是天津富商。家珠的丈夫是薛家最小的儿子,是个不务正业的浪**子。成日里“打茶围”“喝花酒”,在外面鬼混,夜不归宿是常事。可是公公婆婆对小儿子的所作所为,总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开始,家珠曾劝过丈夫,招来的不是打就是骂,她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另外,更让家珍寒心的是丈夫总嫌她土气,瞧不起她的装束,还厌恶她的小脚。装束可以改变,可是厌恶她的小脚,让她忍无可忍,还勾起她无尽的委屈和悲伤。她不由得想起五岁起被裹脚时的悲惨经历,那真是浸泡在血与泪中的三年!简直就是过地狱中的鬼门关呀!她忘不了给她裹脚时娘总说的几句话:“一双大脚丑死了!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大脚片子的女人,怎么有脸站到人面前去?还不让人笑话死?”“忍得一时痛,才能换得一世的风光!”娘还说:“祖祖辈辈的女人,从小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她更忘不了裹脚时那日日夜夜撕心裂肺的疼痛。彻骨的疼痛让她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天天眼泪流不断。真正如同老话所说,“小脚一双,眼泪一缸”呀!可是如今世道变了,不时兴小脚了,自己小时候受的罪,算是白受了。裹脚时娘讲过的话,如今全都颠倒过来了!现在时兴天足,人人都瞧不起小脚。这双小脚不仅没给自己带来丝毫的光彩和幸福,反而成了被丈夫厌恶的祸根。痛定思痛,为了少遭丈夫的白眼,她只能顺应时势,改变自己的形象。

从此,家珠以嫂子们为榜样来改变自己。她把陪嫁的老式衣装压进箱底,穿上天津时髦的新式衣装。头发也按照时兴的式样去梳理和装扮。又叫陪嫁丫头倩儿去街上买来“假趾套”。这“假趾套”是模仿大脚形状的脚套,前面填充着棉花。穿上它以后,小脚立时被伪装成大脚模样了。她穿上“假趾套”后,又学着嫂子们穿上时髦的皮鞋,猛一看竟与大脚无异了。

尽管家珠改变自己的装束,努力追赶天津的时髦,可仍然换不来丈夫的好脸。这让她伤心极了,也更加怀念自己亲爱的爹娘了。

想回娘家,就只能让娘家人来接。可怎么能让娘家知道她的心愿,来接她呢?她想到了一个机会,那就是趁公公给自己的爹寄问候信时,把消息传过去。家珠不识字,更不会写字,只能现学。从此,她只要碰见小侄子下学回来,就想尽办法把他哄到自己屋里,连哄带玩地跟他学写一两个字。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从小侄子那儿学会了想学的那几个字。背着人,她一笔一画地把心愿写在了一张纸上,藏了起来。

端午节前,婆婆告诉家珠,她爹有信来,她的家中一切都好,让她放心。又过了些天,公公唤她去,说是给她爹写了回信,问她可有什么事要告诉娘家。家珠告诉公公没什么事要讲,但要求公公让她亲手给这封信封口,公公允许了。她趁着给这信封口的机会,把自己写的字条装了进去。

这天,金老太爷收到一封天津薛亲家的来信。抽出信纸时,却掉出一张从小学生描红本上裁下来的纸。捡起来一瞧,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七个大字:“秋天来接天天哭。”金老太爷马上猜出是家珠写的,他的心像被刀捅了似的痛,老泪差点儿掉下来。他立即决定待天凉了后,亲自去天津接女儿回来。

白露还没过,金老太爷就打点行装,从蚌埠乘火车去天津了。中秋节前,他带着家珠回到了家乡。到家后家珠才向爹娘哭诉了自己的种种不幸,她娘也陪着她掉泪。金老太爷只是听,并不讲话。常言道:“嫁出门的闺女泼出门的水。”婆家的是非,娘家哪里管得着?他待家珠哭诉完了,才说:“现在回家了,就别想婆家的事了。有你娘和你大姐做伴,高高兴兴地在家住。薛家不来接,就不回去!”又安慰女儿说,“往后隔个一年半载的,我就叫人去接你回家来住住!”

家珠回到娘家真像是鱼归大海,舒畅极了。有爹娘做靠山,她比做姑娘时更加骄横,简直成了家中一霸。似乎她在婆家受的委屈,全要娘家人给她补回来。

尽管刚到家时,金老太爷就严令家珠的陪嫁丫头倩儿:“薛家的事,不许乱讲!”但是半个月后,家珠遭姑爷嫌弃、遭受冷落的事,还是悄悄传开了。有人同情家珠,但受过家珠欺侮的人都暗地里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老天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