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西娟是从46岁开始喜欢上旗袍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这种在她二三十岁时看起来老气的衣服,现在竟然觉得很新、很潮。身体在华丽的面料里几番哆嗦,人就年轻了、性感了。高西娟在衣着上一向很讲究,她在一家石油公司的宣传部工作,三年前当上了宣传部主任,这个系统的人待遇不错,着装上的攀比更是明争暗斗。初来乍到的女孩仗着年轻,什么便宜的都往身上套,自以为有朝气蓬勃打底,但不久,她们就明显地给扔在了后头。在石油系统里,资历比一切都重要。这个资历自然也落到了着装上。

品牌是一切服装的首选,即便它就是一件看上去普通的白衬衣,它的背后强大的人民币也足以让人心生骄矜。品牌等于品质,为了这种品质,每个星期,高西娟会花300元去做一做自己的头发,所谓做,就是洗洗、吹吹什么的,有时在发型师的建议下也会做个什么花。每个月,高西娟会添购一两套价格不菲的套装,在她这个年纪,适合她穿的衣服是越来越少了,选择套装,看起来是心向往之,其实是不得不为之。套装是一个成熟女人最好的修饰术。它可以遮住隆起的小腹,托起下垂的胸,美化臀部的线条,总之把一切的丑都遮掩了,就像一个精美的礼品盒,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端庄大方地呈现在世人面前。至于盒子里面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在一些重要场合,比如这家石油系统,需要的就是呈现。

但是高西娟在自己46岁这一年,有了新的发现。在上海念大学的女儿邮寄了一套魔术内衣给她,作为生日礼物。这是高西娟第一次穿魔术内衣,虽然刚开始穿的时候紧绷绷的,浑身像被人镶嵌了钢筋一样,横竖不对,但一套上外衣,感觉立马就出来了——高西娟发现自己的身体还有无限塑造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让高西娟忘记了内在的不适,46岁那年初夏,高西娟换上了魔术内衣,她感到青春又一个劲地往自个儿身上钻了。

风姿绰约就是这么简单。

现在高西娟就风姿绰约地走在本市最著名的旗袍街上。

这是一条专业旗袍街,最开始只有两三家在做旗袍,几千万人口的城市里,偶有几十人怀着老旧的情结穿旗袍,似乎并不能满足供需,电影《花样年华》之后,这条街就有了十几家旗袍铺了,当然,更多是作为演出服装或礼仪之用。民俗街也有零星几家卖点旗袍,不过以棉麻衣料居多。高西娟见过那些二十几岁的小女孩穿着,在民俗街上走过,飘逸也好,清纯也好,总是有些寒酸,她想,她们像30年代的女学生,这种形象是她鄙薄的。她要的是既能融入这个时代,又能领先于这个时代的服装。有一两年单位里时不时有人穿旗袍来上班,一阵风似的,也就过了,好像总不是这个年代的产物。但是高西娟的心从那时就开始被勾起来了。

一开始走上这条街,高西娟并没想要买件旗袍什么的,她只是想试试这件“婷美”内衣的功效。女儿说了,这内衣,只要你穿上不难受,不别扭,什么展现曲线的衣服你都可以穿。高西娟受不了这样**裸的恭维,说,你老妈不是要变成老妖精了?女儿在电话里说,当妖精也是要有资本的。再说,你也不可能是妖精,你这种身份的人,就是应该穿得更耀眼一点。我的妈妈还是很年轻的。

洋槐掩映下的旗袍街散发着浓郁的香味,仿佛那些挂着的旗袍一件件都长了魂魄,摇曳着,伸出了手,要把高西娟拽进自己空洞的躯壳里。

穿着价值两千多元的套装,高西娟自信从容地漫步在旗袍街上,小铺的老板们眼尖嘴快,认准了这是一宗好买卖,热情地招呼高西娟进来瞅瞅。高西娟沉得住气,仪态万方地转了一圈,旗袍好看是好看,可是能不能穿上身她还没有把握,她不想一件件地试下来,那是会伤元气的。她又走了一圈,这时已经没有多少人招呼她了。高西娟才心安理得地走进了一家心仪的店铺。店主是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她眼疾手快地为高西娟推荐了几款旗袍。

试试,试试再说。店主热情地说,阿姐,我看你身材怪好的。

高西娟看看花色,有些犹豫,太艳了吧?她不安地问。

上身效果好着呢。店主谄媚道。穿旗袍就是要身材丰满一点才好看。不然撑不起来,穿旗袍就要这样,她一边说一边打量高西娟,该凸出的地方就要凸,该凹的地方要凹。高西娟感到了眼光的勘探,瞄到该凸处,凸处就往外送,瞄到该凹处,那些脂肪藏羞似的赶紧往后退。店主不露声色地继续说,那些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是不适合旗袍的,太单薄,风一吹就倒,整个一晾衣架。要不是为了生计,我也不会给她们做生意的。大姐,我看你身材是很适合旗袍的,家里一定有不少旗袍吧!你到我这里来,算是找准地方了。你先试试,如果觉得哪里不合适,我们可以给你定做。

高西娟接下了那件墨绿色底白牡丹花做点缀的L号旗袍。再拿件加大号的吧!万一套不进去呢?走到试衣间的高西娟提出要求。

L号竟然很轻松地穿在了高西娟的身上。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镜子前的这个美丽女人是自己。漂亮。她由衷地在心里赞美自己。

店主看出了高西娟的自得,她拊掌,带着几分惊艳的口气说,大姐,你身材真是好,这旗袍就像是给你量身定做的一样。店主的眼神上下流连,满是赞赏。高西娟有些不好意思,她捂着自己的脸,老来羞地说,真的吗?其实高西娟长期便秘,脸色不好,在白牡丹的映衬下出现奇怪的效果。这种效果是陌生的,因而也是新奇的。高西娟显然对一个全新的自己感到满意,原来她还可以是这个样子的。她侧转身,小腹没有隆起的曲线,一点都没有,胸部很狂。高西娟有些忘乎所以,双手撑在了后翘的臀部上,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又转两圈儿。挺满意!

高西娟的腋毛就这么露了出来,先是几根,然后是一丛,密密匝匝,欢呼雀跃,大张旗鼓。它们几乎是放肆地往外挤,要和女主人的旗袍一争高下。店主皱皱眉,觉得嗓子眼里有点痒。

这件我要了!高西娟一锤定音。

交易付讫,店主把高西娟送到门口,这件高级旗袍的售出,让她觉得该对客人说点什么,一种提醒,一种暗示,总之,她必须说点什么。大姐,店主热情地叫了一声,高西娟满是期望地回过头来,她昂起头微笑着,像一个女王。

“阿姐,旗袍讲的是个含蓄,”店主小心翼翼地说,“所以有些地方要处理下。”她指指旗袍袖口的地方,该露的露,该藏的藏。

高西娟的脸一下就黑了下来。

高西娟似乎并不理解腋毛与旗袍的美学关系。大多数时候,高西娟的腋毛是藏在套装下的。即便夏天,她也从来不穿无袖的裙衫。她看见大街上那些女孩子为了穿衣服好看,总是要把胳肢窝那点毛发消灭干净。连广告画上都是这样,光光的、滑滑的,那可不是真正的女人。高西娟想,有时她会出于恶作剧,特意地看看身边那些女孩子的腋下,那胳肢窝的展开是不忍目睹的,像一个个被剃了毛的鸭屁股。高西娟想起在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不会这样对自己的身体的。

腋毛有什么不好?那是一个女人成熟的标志,高西娟想。她年轻那会儿,谁都不剃。结婚这么多年,家里男人老俞也从没对她的腋毛有过只言半语的不满。现在,她穿上了高级旗袍,看见自己的腋毛从旗袍下探出那么一点点,有过略微的担心,但很快就释然了,这不是最自然的吗?谁没有点毛?

只是最近,穿上旗袍后的这些日子以来,她发现自己的体毛是有些长了。她听老人说,体毛是不能剪的,越剪越长,高西娟就奇怪了,自己也没剪过体毛,怎么这两年就越长越深了呢?有一次去办公室给领导汇报工作,说话的当儿,领导突然瞅着高西娟的腿说,高西娟,你应该穿丝袜,高西娟一愣,不知所云。领导目光向下,说,丝袜可以遮瑕。高西娟看看自己的腿,这才发现腿毛有些长了,一向以“挡不住的魅力”著称的“浪莎”丝袜在自己的腿毛前也败下阵来。高西娟尴尬地笑笑,把自己的腿往凳子后面缩了缩。回到家后,高西娟问老俞,哎,你说我的体毛怎么就长了呢?老俞不以为怪地说,人老毛重呗。这句话比领导白天的敲打还要伤人心,高西娟直愣愣地对着镜子,我老了吗?她辨不清方向似的,仔细地查看起自己的体毛来。

好在,高西娟的旗袍在单位受到了一致好评。为了配合这件旗袍,高西娟还新做了一个发型,她把额前的刘海剪成不等式的娃娃头,浓浓地遮住了眉毛,去掉了几分老相。原来的大波浪也改成了辫子烫,细细碎碎地扎了个慵懒的马尾拖在身后。乍一看,高西娟年轻了,时尚了,高西娟阿姨变成了高西娟小姑娘。

穿着旗袍的高西娟,是不能一天到晚坐着的。那样会把衣服弄皱的。于是,高西娟就常站起来走走,和同事们聊聊,很有些推心置腹的姿态。当然,话一多,接水喝水的时间也比以前要勤了。这几十步的路程,高西娟也走得摇曳生姿,她哪是在走路,她根本就是在感受那两片旗袍在腿上一搭无一搭有地摩挲的感觉,她夹紧双臀,幻想别人在后面目不转睛的样子,被自己的美丽幻觉推搡着,胸也往上提了提,她基本上不需要镜子了,她从别人的瞳孔里已经看见了自己是个完美女人。当然高西娟不能总是站着走着,她不是模特,她是个部门的部长,会有下级或同僚前来商议、汇报什么的,于是,高西娟就不得不坐下来。不过,她十分注意自己的坐姿,看文件的时候,高西娟就把屁股少少地放在凳沿上,为了维持平衡,她不得不把身子前倾,用肘支撑着近二分之一身体的重量。这样一来,高西娟的腰就绷得直直的,拉得长长的,很有一点引诱的意味,而她那已经开始下坠的臀部也被勾勒出一些让人想入非非的曲线来。

单位里有小青年打趣说,从今天开始我要约会高西娟了。这一句轻浮话放在过去,一定会引起高西娟的勃然大怒,但现在,换装后的高西娟,似乎连心情也换了,她微笑着不置可否,仿佛真接受了小青年的约会似的,腰身充满了爱情的力量。

真没想到高西娟还有这么好的身材。

我看旗袍还是胖一点的人穿好看,有那么一股风韵。

王母娘娘也有第二春哪。

高西娟这么一穿,我们都不敢再穿了。

……

在46岁这一年,高西娟成为令人惊艳的焦点,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按捺不住地要和别人讲旗袍经,一瞬间,部长高西娟变成了美术家高西娟、设计师高西娟、文化史学家高西娟。那些比她更年轻的女人,对此也津津乐道。她们一起商议哪家店铺的手艺好,哪家店铺的花色好,一个个像是为高西娟出谋划策,无私地自发地要打造本系统的“今日之星”,而“今日之星”很快发现,这些女谋士都曾怀揣着“今日之星”的梦想,她们都备着旗袍呢!不过穿了一两次就压箱底了,实在难有合适的场合为这样的衣服提供舞台,她们穿给自己的男人看,穿给闺密看,但绝对不会穿给领导和同事看。于是“今日之星”本着悲天悯人的情怀,怂恿家有旗袍的女人们一起行动——第二天来个旗袍集体亮相,惊艳全系统。女人们的陈年旧梦被搅动了起来,她们忐忑不安又彼此激励,谁曾料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的方向?美术家高西娟、设计师高西娟、文化史学家高西娟**澎湃地挥舞着双臂,这是一个庞大的造梦工程啊!那簇密密匝匝的腋毛趁机露了脸,迎着办公大楼外的日落,齐刷刷地欢呼:快来吧,快来吧。

可到了第二天,只有高西娟一人穿着旗袍来上班。昨天还锣鼓喧天的女人们只是心照不宣地笑笑。

高西娟察觉到女同事们的异样,在一块上洗手间的时候,她佯装关心地问,怎么不穿了?不是说好一块亮相的吗?一两个支支吾吾,说不出个确凿理由。另一个,带着意味深长的语气说,胳肢窝被袖口捁得太紧,难受呢。高西娟听了这话,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胳肢窝,她看见了自己又黑又硬的腋毛,好像那是她精心栽培的幼苗,她拉拉袖口说,我的挺合适的。那一个还坚持着说,天太热了,那儿出汗湿下一片,不雅观。高西娟这次没有低头再看自己的腋下,她已经领会到别人的所指,关心和友好的神色已经从高西娟的脸上散去,幸好她们不是一个部门,不怕撕破脸。“我告诉你,”高西娟一字一句地说,“自然的就是最好的,就算这单位里所有人都不穿旗袍,我也会穿。”说完,高西娟夹着那簇日渐浓密的腋毛风姿绰约地走出了卫生间。

现在,高西娟不想去普度众生了,既然别人都不理解她的旗袍经,那就独善其身好了。独善其身的旗袍生活,必须始于房起。

自从女儿念大学后,高西娟老两口就新买了一套三居室,把原先住的景汇公寓给租了出去。但现在高西娟想把景汇公寓512号收回来。她跟老俞说,我们每月也不差这几百块钱,我想把这房子好好打造下,再搬回去住。

搬回老房子住有些违背常理,尽管三居室的新房子空落,缺少人气,但怎么也是新房子,是对自己后半辈子的奖励。老俞一时接受不了。高西娟说,要不这样,这房子以后我们也不要出租了,我们高兴了,老房子住住,新房子住住,变着花样来。老俞说这不是折腾吗?高西娟说,这叫情调!现在都讲究旧房改造,我也是顺应潮流,再说两套房子都是我们的,我爱住哪套就住哪套,谁还管我们?我们也不少这几个钱是不是?我们就是为了高兴,让自己活得舒畅点。老俞说,那当初你直接装修这个新房子不就好了?高西娟眉毛一竖,想,那时我还没穿旗袍呢。可这话不能说。见老俞不乐意,她想,这事情得悄悄地做。

景汇公寓停租以后,高西娟让钟点工去仔仔细细地清扫了一遍,这个两室一厅的房子很有改造的空间。因为是5楼,能看得见葳蕤的洋槐树,在烈日下,那些春天还柔弱娇嫩的洋槐叶已经变得坚硬粗粝,像一个个绿色的刀片,闪着侵略性的光。对面有一处高楼,不过不要紧,它没有阻挡512号的视线,在比512高两层楼的方向上,有一家人还饲养着鸽子,在碧蓝的天空下,在枝繁叶茂的洋槐树上空,优美地滑翔。而洋槐树若隐若现的空隙里,还有瓦片和屋檐,像被遗落的某段逸闻,只言片语,欲语还休。

这真是一处好地方啊。它简直就是为了旗袍而存在。

高西娟背对着窗户,开始打量这间套房,她的眼睛掠过天花板,这天花板已经泛黄了,她要把它全都用木板钉上,营造一种木质房屋的氛围,这是她曾经在某个电影里看见过的场景,现在她已经想不起是哪个电影了,总之那场景在白天很明亮,晚上很温暖,抬头看看纹理,可以细数心事,抒**感。高西娟把眼神又收回到地面上来,毫无疑问,这房间需要一张充满古典浪漫风格的桌子,配上两张画龙点睛似的椅子,桌子最好是椭圆的,没有棱角,适合倚靠,同时又适合穿旗袍的女主人站起来,在围着这张椭圆的古典的桌子绕圈的时候,能尽力展现腰以及腰以下的曲线。

高西娟想象着,那应该像流水线上齿和轮的咬合,但是更柔软,也不用匀速,要进三步退一步,和桌子边的另一个人有着某种默契。最好在眼神的纠缠下,身体有欲拒还迎的姿态。适当的时候,她会停下来,靠在那张古典的椅子上,靠背上最好有盛放的牡丹花,和她旗袍上的花纹吻合。这可是个精细活,高西娟想着,一般的木工未必能做到这点,她不由自主地把手支在下巴上,想,到哪里去找这么个木工,思考片刻,高西娟突然意识到这种姿态也很美,转过头来,想,应该有一扇窗户配合我这姿势的调调吧。

窗户,当然是个重要细节。它应该是。人向外探出去的时候,它是一种景;人向内倚靠的时候是另一种景。高西娟向着窗户伸了一个懒腰,这样的景最好是有一个欣赏者,比如一个男人,想到这里,高西娟的内心竟然涌动起一股**,那刀片似的洋槐叶微微颤动,它把那阳光割成一道道,密密匝匝地铺进了高西娟的心里,高西娟伸着脖子,丝毫不怀疑那锋利的洋槐叶会伤害到她,她试图伸出手去,想去试一试它们是否真的锋利,那些绿刀片的植物却只是摇晃着,不愿靠近,似乎觉得现在下手为时尚早。

46岁了,人生的第二春是不是就这样开始了?高西娟轻嘘了一口气,清风爬上她的肌肤,舒滑舒滑的,一溜烟就钻向她颈窝,顺着腋下又跑了出来,凉飕飕的,十分惬意。高西娟想,我还不老,我的身体还是有感觉的。她咽下一口水,那么这个男人是谁呢?这个男人肯定不是家里那个男人,那个糟老头子,除了上班,只会跟柴米油盐打交道。高西娟张开自己的双臂,抱住自己满是憧憬,浓密的腋毛伺机舒展开来,是有些粗了,高西娟瞄了瞄,和那些洋槐叶一样老而弥坚,她用手搓了搓左边的体毛,听见沙沙的声音,这说明它们并不比钢针硬。她像个贪玩的孩子找到新玩具似的,又搓了一下右边的体毛,右边又发出了沙沙的声音。高西娟被自己的举动弄得有些春心**漾,她用两只手同时搓两边的体毛,那沙沙声似乎发出了双倍的音效。

穿衣镜里映照出这个心事重重的贵妇,高西娟偷窥了自己一眼,有些难为情,但是最终她还是克制下来,不去想那沙沙声。高西娟停下来认真地欣赏自己,从发型到鞋,看上去无可挑剔,嗯,还需要一段悠扬的音乐,她把胳膊支在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说,就这么干!

景汇公寓开始叮叮咚咚地装扮起来。有时,在办公室里,高西娟似乎都能听见电钻的声音,这时她就会抬起自己的胳膊,孔雀展翅一样,抱住自己的头,想象着自己已经靠在八角的东阳木雕上了。下级来汇报工作的时候,看见这个景象就只得傻傻地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他们私底下说,高西娟没事吧?

有时,高西娟的声音也会哗啦啦地传出来:“对!中密度板。5米宽的,不要4米。”

同事也问:“高主任,家里搞装修吧?什么时候我们也去朝贺朝贺。”

高西娟就抬起胳膊抹了下额头,仿佛她就在装修现场,那里真累出汗来了一样,说:“哎,是呀,包出去了,包出去了都还不省心。”

同事说,高主任装的房子一定品位不凡。

同事说,越是精装修的房子越不能掉以轻心,还得盯着。

高西娟就不得不提前下班,去检阅现场。那里通常有一到两个工人,进度看上去不快,他们不是蹲在墙角,就是趴在墙上,都是一些费力气的活儿。穿着旗袍的高西娟在一堆乱木料中显得很不协调,她总是拽着旗袍边,生怕被弄脏了,有时她也会摸摸那些被塑料膜裹着的木雕。不一会儿,她就着急地说:“哎,这个窗户什么时候装?”

那两个做活的工人也就抬头扫一眼她,并不回答,有时候,他们也会说,一样一样地来。口气却极其不耐烦。

高西娟三天两头就跑来看一次,每次看到的进展都不是很快,但她很享受这个过程。两个工人见到房主来多了,胆子也大了些,他们会问,这房子装修了是来做茶楼生意吗?窗户刚装出了毛坯,她就迫不及待地往那里站,那窗户还没磨过砂纸,有些糙,但凌空飞舞的形状已经出来了,跟高西娟预想的框架是一致的,她就抱住自己的手臂,窗外有一大片茂密的洋槐树,高西娟自觉地挺胸收腹提臀,不知怎的,她脑子里突然想到跳孔雀舞的那个杨丽萍来,附了魂魄似的摆出了一副孔雀待浴的姿势。那点甘露仿佛正滴落在她脸上,她舔舔嘴唇,浮现出暧昧的满足的神情。

工人会在这个时候把目光转向房主,她的表情让他们有了轻微的**,继而下流地笑起来,下流的笑声惊醒了高西娟,她留意到他们的猥亵眼光,觉得自己被无端占了便宜,她又马上端正起来,厉声说,笑什么!赶紧,明天我再来看。

单位里那次旗袍事件的不愉快,已经被装修新居的兴奋所替代。高西娟现在更加顾盼生辉起来。一个女人要是心中揣着愿望,而这愿望即将实现,她将是动人的。现在的高西娟就是这样,她走路的时候,喝水的时候,都挡不住那股急切劲儿,在单位洗手间的镜子里,她会不经意地发现自己——怎么这样有魅力?!她的心情就更加雀跃起来,恨不得能像身体上的凤凰一样起舞。

那些男同事女同事的眼光在高西娟身上停留的时候也多了。高西娟很自得,她也暗暗地观察过同事甲乙丙,看看是否真的对自己有意。但她很快发现,他们更愿意在公众场合,开开她高西娟的玩笑,争先恐后地嚷着要约高西娟,其实不过是让高西娟请客,请大伙吃饭,一旦被她单独叫到了办公室,同事甲乙丙就立刻严肃认真起来。

这种试探让他失落,但她也没放弃。她开始跟她的朋友同学打电话,电话的开头,通常都是一样:“最近弄装修,真是伤脑筋。”

对方多半会问,怎么回事呢?然后就开始给高西娟支着。

高西娟并不是要别人支着,也不想真做点什么,她就是想要男人们的恭维、赞赏,她的想法很简单,46岁这年,一个女人该有的,她都有了,她为什么不能奢望点男人的爱呢?因为这种爱,她会过得自足自得。这种爱,不是爱情,是时光,是活力,它们会随着女人的衰老而流逝。可是一个女人,一辈子都想抓住这种东西,一辈子都想让人说自己是美丽的,抓住了这一点,这一生似乎就活够本了似的。高西娟觉得这个要求其实一点都不过分。每到夜幕降临,广场上的人都自发地跳交际舞,她看见那些和她同龄,甚至比她还大的妇人,穿得像个摩登少女,灯光下,和半老头子起舞,她们凭什么比她更想留住青春?凭什么?凭她们是女人,女人一辈子都在做一种错误的判断,一辈子都需要男人的眼光,那些广场上的女人高西娟是看不起的,她觉得她们太露骨,太俗气,她比她们更高明,更有品位,那么,为什么她不能得到更好的呢?

如果电话那头认真刻板地给高西娟支着,那么就不用见面了吧,没有想象力的男人,话说三分钟都嫌多。

如果电话那头咋咋呼呼,说好久没见了,十分想念,一定要见见,当面支着什么的,高西娟也是不会见面的,这类人,跟她的那些年轻同事一样,只是热情地应付,嘴上热闹而已。

那么,高西娟希望听到的是哪种电话,她自己也不太清楚,电话里还真难判断出一个人的优劣。高西娟也不会轻易地和他们见面,那样太不自重。总之,这些电话里似乎没有一个完全合心意的,就算电话里聊得太好,见了面未必就有同样的效果。她希望的局面是,在这些跟她近期通了电话的人群里,来一场偶遇,既有前期情绪的铺垫,又免去了刻意的尴尬。这样的男人最好是气宇轩昂、风度不凡的。

偶遇,还要恰到好处,哪这么容易?高西娟抬起下巴,仰望下午4点的远山,那里烟霞散彩,日光摇影,她像个指点江山的君王一样,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

其实,因为工作关系,高西娟平时接触的人还是挺多的,有时候,她也会想,这一群人有没有一个是真正欣赏她的呢?她听到的奉承并不少,但那些都是场面话,她想要一些真诚的、真心的,有一点两情相悦,却止乎于礼的交往。这样的交往,不需要太激烈,却适合细品慢嚼,不思量,自难忘。凭着这股劲,她可以一直活得很美丽,这恐怕就是广告里说的生命原动力吧。高西娟也知道,自己再怎么折腾、捣鼓,男人也就对她客气而已。为自己寻找动力的高西娟,避免和年轻女孩一起共同出席某个场合,作为宣传部部长,她宁愿带上几个男下属,那是她的舞台,她自然是不能和那些年轻女孩子比的,她一站在那里,别人说,高西娟真像大姐,她就不怎么高兴了。

这几天,工人们搭着梯子做吊顶,装灯光。高西娟在下面指挥,这个右一点,那个左一点,工人们偏着头,反复问,这样行不行?一会又偏着头问,这样行不行?高西娟的手举酸了,生气地一摆,说错了错了。然后两个手就耷了下来。工人就在上面嘿嘿笑。高西娟这才发现他们的眼神是有指向性的,她板起脸,说,别嬉皮笑脸的,事情做不好,我跟你们算账。话音刚落,灯就吧嗒摔了下来,工人在上面,望着地下,高西娟也望着地下,两千元的灯啊,现在就是一堆垃圾。

如果说刚才的捉弄并没让高西娟真的生气。这下,她真生气了。

怎么着吧?她愤愤地问上面的人。

那两个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两千块钱,知不知道!两千,还不算运费。高西娟声音不大,却很严厉,她挥挥手,一副不想和这两个工人纠缠的意思,掏出手机,立马给装修公司打电话。

“老板!哎,老板!”两个工人在上面喊,高西娟已经和对方讲了起来。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高西娟字字珠玑,斩钉截铁,她是唯一的、最终的老板。

“不说了,照价赔偿。”高西娟挂上了电话,大局已定地看着他俩,“还有,你们不用干了,另外换工人。”

工人面面相觑地从梯子上下来,落魄地、懊悔地,还带着奢望地干笑了两下,用乞望的眼神看着高西娟。

看什么看!高西娟一肚子气。他们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简直就是火上浇油。早干吗去了!她又呵斥道,一想到刚才两个工人因偷窥犯下的过失,就火往上冒。过几天还要搬些贵重家具来,到时候你们赔都赔不起。她说着重话,挥挥手,让俩工人离开。我这是为你们好,她在他们身后说。

第二天,换了新的工人,新房进入了扫尾阶段,一天天装出了轮廓,高西娟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屏风、罗汉床、灯架也纷纷运到。

零零碎碎的,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装修总算结束了。工程完毕那天,房间里还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甲醛味,高西娟知道那是有害健康的,但是她还是充满欣喜地在那里独自待上了一个小时。椭圆的实木桌恰到好处地摆在房中央,像一艘渡船,把高西娟载到了青春的河流中,她用手指轻轻地划着桌沿,温暖的,坚硬的,带着一股韧劲,她缓缓地围着桌子走了个圈,丰臀隔着旗袍若有若无地蹭着,那感觉真是奇妙,好像桌子被她挑逗得有了灵魂,活了起来,高西娟终于情不自禁地把大半个身子放了上去,桌面有些凉,高傲的爱人都是这样,她闭上眼睛,决定用自己的体温融化它,芳香味在她四周浓郁起来,那是爱的味道。高西娟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已经面带春潮,她又挨着在几张新椅子上坐了坐,然后在那张凤凰凌空的仿古镜前,驻足,她窥看整个房间,不由得感叹:太美了,这一切都太美了。

这段时间,高西娟倒不怎么打电话,她有些期盼地等着电话自己响起来,但响起来的电话没有一个是她预想中的。她的新房是需要一点落成仪式的,而目睹这个落成仪式的人,必须是经过严格挑选的。

下了班,高西娟也不回家,独自在新房里徘徊,她叫了点外卖上来,每次都还配上一杯红酒,但饭总是吃不完。她对着空气顾影自怜地说了很多话,说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于是她站起来,从餐桌到窗户不过几步路,自己最美的时候,为什么没人目睹?高西娟遗憾地想,但马上她就想,这种美还是可以持续一段时间的,她要把这种持续的美带到白天,或者,她可以尝试见见她的几个同学和朋友,也许他们会对自己有新的认识。

但她只是这么想着,并不确定。外面洋槐树散发着浓郁的香味,一群白鸽呼啦啦飞来又呼啦啦飞走。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下去,月亮会慢慢地升高,年轻时的月亮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得只剩下照片上的一个光影,那时候不觉得年轻有多好,一直到年轻这股活力从脸上跑掉,从身体里抽掉,才觉得身上好像长了无数个孔洞,把青春给散了。现在,她要把这些孔洞堵上,细细品味,不仅要自己品,还要邀人品。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就在这个新房里,和这个男人随便谈点什么,夜色、衣着、木雕,关于这房间里的和房间外的,要谈的似乎太多了,高西娟觉得自己心里已经藏了一辈子的话,她抖了抖这身山水画风格的旗袍,她和这服装上的图案一样悠远绵长,现在她要统统地拿出来,填满这个房间,她和他要飘在这些话上,裹在这些话中,沉醉的,半睡半醒的,朦胧的,忽浓忽淡。月亮越升越高,需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于是高西娟就躺了下来,月亮上的广寒宫,你那里可也寂寞冷清?

她不是找不到这样一个谈话对象,她的生活中有许多能言善道的男人,她也有和他们旗鼓相当的智慧,不过那都是在公众场合,兵刃相见,喜笑颜开,现在,他们的人还没有到,他们的魂儿先过来了,魂儿来了也好,高西娟想。她伸出手来,想摸摸那些魂,果真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高西娟站了起来,绕过屏风,她感觉到了对方的追逐,然后一溜烟又不在了,好像从门孔里钻了出去。“太快了啊!”高西娟在后面叫,她想留住那些魂,于是打开房门,她感到有个黑影猛地撞了下自己,她没看仔细,以为是魂儿回来了,过道里的灯亮了,角落里出来一个人,叫她:老板。

高西娟愣了愣,有些面熟,想起是前段时间的那个工人。她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好像一直在这里似的。

工人问,老板,我看你家灯还亮着,知道有人。

高西娟有些蒙地点了点头,问:“有事吗?”

“你还记得我吧?前段时间装修……”

高西娟点点头。

“我在楼下做活路,有一点小困难。”他一边说一边观察高西娟的表情,“这边这个房老板,临时要加材料,钱没带够,我想找你借点钱。我明天就还给你。”

“你那房老板呢?”

“他走了。”我们是赶进度。

高西娟问,要多少?

工人说:“200元。”

高西娟说:“你连200元都没有?”她想赶紧打发这个工人,她对他可没什么好感。再说,她现在正忙呢。

“老板,真的救救急,我是好不容易揽到一活儿,现在活不好做,上次你一句话,我……”

高西娟看着他,想了一会儿,说:“好吧,这样,我给你300元吧。”朝他挥了挥手,工人就跟了进去。

不知怎的,高西娟突然觉得头有些晕,然后就看见了天花板上的吊灯,但高西娟还有点神志不清,她叫那个工人把自己扶起来。然后她就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四周回**:“把嘴给她堵上,眼睛蒙上。”

接着,周围全都黑了。

一会儿,高西娟睁开了眼,发现有四只眼睛在瞪着她。

“活着呢。”其中一个庆幸地说。

“大姐,不是我对不住你,是你对不住我啊。”那个高西娟认识的人,浑身都在抖,“你不该告我们,我们可没有偷工呢。”他撑住自己的膝盖,把话往下说,“你这一单,他们只给了承诺的一半,我不怕白做,可家里要吃饭呢!大姐,我这是拿回我应得的。”

说着,那人就准备撕开高西娟嘴上的胶纸。“你可别嚷啊。”他小心翼翼地说。

高西娟立即嚷起来:“王八蛋!”

另一个人赶紧把她嘴给捂上:“谁是王八蛋?谁是王八蛋?”他抽了她两巴掌,高西娟觉得痛,扭了起来。那人说:“你还来劲了?”他又抽了她两下。

高西娟知道自己失败了,等到这个男人离开,高西娟都没有动弹一下,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那些射灯投下来的光影,像她正在消散的元气,一点点地跑掉,跑向窗外,跑到月亮上去,凝聚在广寒宫里,化成一个隐身的自己,只有洋槐花香的味道还在,并且将她死死裹住,裹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