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月。
岳明朗将手中的资料处理完毕,起身准备下班的时候,所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接听,电话那端是一个浑厚的声音:“您好,请问司徒南先生在吗?”
“司徒南……”岳明朗的眉头微微蹙起,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司徒南现在不在,我是他的同事,有什么事情吗?”
“噢,是这样的,”他在电话那边说道,“去年年底的时候,我们拜托司徒南先生和唐诺小姐给我们村里的两处废弃的民居做了改造的设计,他们非常热心,设计得也特别好,现在我们的图书馆按照设计方案已经基本上落成了,想邀请司徒南先生和唐诺小姐过来参加一个简单的仪式。”
他这么一说,岳明朗的脑海中也依稀想起来先前曾听唐诺提起过,说是自己家乡的一个项目,设计图纸也有拿给岳明朗看过。
岳明朗点点头:“好,你把具体时间告诉我,我会转告他们的。”
挂断电话之后,岳明朗拿出手机,拨通了唐诺的电话。
那边好一会儿才有人接听。“老岳。”唐诺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无力。
岳明朗有些心疼:“小诺,司徒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那边的唐诺,转过头去看了看躺在病**的司徒南,声音低沉:“他还没有醒。”
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觉得苍白无力,又咽了下去,岳明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一些:“对了小诺,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嗯?”
“还记得你和司徒南年前在北蝉乡设计的那个图书馆吗?已经落成了,负责人刚才给我打来电话,想邀请你们参加两周后的一个正式开放的仪式。”
“落成了啊?”提起那个图书馆,唐诺脑海中随之浮现的,是她和司徒南为了那张设计图纸实地测量,查阅文献,争执辩论的样子。她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似在同岳明朗说,又似在自言自语,“当时司徒就说,等落成之后,我们一起回去坐坐……”
“图书馆的名字叫一诺,”岳明朗说道,“司徒南当时把设计图发过去的时候,负责人问他能不能帮忙起个名字,司徒南就起了这个名字……”
唐诺的鼻子一酸,只觉得有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强忍住心底涌动着的波涛海浪,咬住嘴唇:“我不知道司徒两周后的情况会是怎么样的,老岳,如果我和司徒不能过去,能不能拜托你代我们过去一趟?在里面的茶楼里坐一坐,代我和司徒,喝上一杯茶。”
“好,我答应你。”岳明朗应允下来。
电话快要挂断的时候,唐诺想起了白鹿,开口问他:“你有白鹿的消息了吗?”
岳明朗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摇摇头:“没有,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唐诺亦在心中觉得惋惜和遗憾,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那日岳明朗发觉白鹿的住所已经人去楼空,毫无痕迹。深夜的时候,他给唐诺打了一个电话,问她能不能出来聊聊天。
唐诺原本担心岳明朗还会像硕士毕业那时那样,靠酗酒麻醉自己,匆匆忙忙地赶过去。
或许是时间带来的成长与沉淀,岳明朗只是坐在海边的长椅上,神色很平静。
海边的风很大,唐诺裹紧外套,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他侧过脸来看看她:“小诺,你来了。”
往日里乐观爽朗的男人,在那般幽深的夜色里,絮絮叨叨地对着这涌动不息的海水,倾诉着自己的思念和爱意。
“我本觉得自己像是长满劲草的山野,然而她如此狠心,不肯施以惠泽,逼得我干枯衰败,寸草不生。”
“老岳,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岳明朗惨淡一笑:“小诺,这世上谁都可以问我这个问题,唯独你不能。这些年,你对司徒南,又何尝不是执迷不悟?没办法,爱就是这样,赶上了,遇到了,就是了。”
唐诺轻轻叹口气,目光里隐有忧愁:“我已经有三天联系不上司徒了。再联系不上他,我的电话恐怕就要打到大使馆了。”
沙滩上的沙子很柔软,唐诺往后一躺,仰面看着头顶上的星空:“我不管,等司徒回来,我要向司徒求婚。”
岳明朗哑然失笑:“你求婚?”
“对啊,”唐诺粲然一笑,“威逼利诱也好,巧取豪夺也好,绑也要把他绑到民政局,反正我这一生,都要定他了。”
岳明朗也微微笑了起来:“我帮你。”
深夜回去,刚一到家,她便接到了陌生的电话。
是一个中年女性冷静克制的声音:“您好,请问是唐诺小姐吗?是这样的,我们有个不幸的消息要通知您……”
唐诺的脑海中“轰隆”一声滚过。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地址……我要地址,把地址给我……对,我现在就过去……”
她把证件塞进包里,而后顾不得收拾任何东西,便出门打车去了机场。
在候机厅候机的时候,她觉得时间漫长得可怕,分分秒秒都如同一个世纪一般。
电话里并未能很清楚地让唐诺了解到司徒南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只知道他在抵达斯里兰卡一周之后,忽然开始咳嗽高烧,而后便断断续续地陷入昏迷。
因得还在昏迷之中,无法立即安排回国,于是他被送到了当地的医院医治。
航班上在播放着斯里兰卡的视频介绍,唐诺昏昏沉沉地把脑袋靠在椅背上,偶有几句会传进耳朵里:“……斯里兰卡旧称锡兰,接近赤道,终年如夏,是个热带岛国。因为形如水滴,被称作‘上帝的眼泪’……”
唐诺到达杜丹斯医院的时候,已经是隔日的黄昏时分。
夕阳把整个天空都染成玫瑰色,草木繁密,空气里浮动着热浪。
有豆大的汗珠从唐诺的额头上滑下,她来不及擦拭,几乎是跌跌撞撞小跑着进了医院。
和司徒南同行的人接待了她,带她到了司徒南的病房。
他的手上是输液瓶,透明的**经过细细的针管缓缓地注入体内,他面庞宁静,好像只是熟睡了一般。
十几分钟之后,唐诺被带进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他是当地的医生,同唐诺解释着司徒南如今的身体状况,将拍出来的片子拿给唐诺看,说是体内肿瘤已经发生转移,为了避免吞噬全身的健康细胞,建议立即手术。
“什么手术?”唐诺的眉头微微蹙起。
“右腿截肢手术。”他的面色凝重。
唐诺的心头“咯噔”一声,沉默了半晌,她抬起头来:“这是唯一的选择吗?”
主治医生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几张纸来放到唐诺面前:“手术是我们的建议,只要进行手术,情况便不会进一步恶化。如果不手术的话,也是有别的治疗方案的,但是别的治疗方案,都无法根除疾病,只能是拖延时间而已,或者是三年五年,也说不准会有多久……”
“手术。”唐诺抬起头来看向主治医生,“安排手术。”
“我们本想等着病人清醒过来,咨询一下病人的意见……”
唐诺摇头:“我了解司徒,他若是清醒过来,是绝对不可能同意手术的。”
“可我不行……”她缓缓地低下头去,“我不要提心吊胆的三年五载,我要司徒南好好地活着……”
察觉到有泪水从自己的面颊流下,唐诺赶紧伸出手来擦拭掉,而后不好意思地笑笑:“没关系的,手术之后可以装假肢,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假肢都做得很好的,而且再说了,我可以做司徒的腿,以后他想去哪里,我都会带他去,他还有我呢,没什么可担心的……”
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唐诺被身后的一个护士喊住。
护士把她带到病房的储物柜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来的,除了一个钱包和手机,还有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盒子。
“是病人送过来时,身上带着的。”护士解释道。
唐诺伸出手去,将那个小盒子拿在手中。
盒子很简单,唐诺缓缓地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戒指上镶嵌的不是常见的钻石,是祖母绿。
那颜色太美,仿佛初春时节清冽的雨水过后,芳草地上绿草新叶所独有的清新明艳,连站在一旁的小护士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忍不住轻叹“好美”。
她向唐诺介绍:“祖母绿被称为世界上最美的绿色,是能让人百看不厌的宝石,象征着忠贞不渝的爱情。”
唐诺的脑海中,浮现出司徒南出发的前晚,他告诉她:“等我回来的时候,想送给你一样东西……”
护士告诉唐诺,戒指是从他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掉下来的。
他原本是打算这次回国之后,便向她求婚的。
唐诺凝视着那戒指良久,而后连同司徒南的钱包和手机,一同放到自己的包中。
2.
司徒南醒来那日,是一个清晨。
没有人会不喜欢清晨,空气清新,带着憧憬与期望。
他微微睁开眼睛的时候,便看到头趴在床边熟睡着的唐诺。
应当是太疲惫了,她的面容微微苍白,梦中不知道出现了什么,忽然粲然一笑,脑袋微微动了动,嘴里呢喃了一句:“司徒,我好喜欢你啊。”
司徒南缓缓地移动着自己的右手,轻轻触碰到唐诺的指尖:“小诺,我也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他的病房在二楼,窗外有几枝树木的枝丫伸了进来,光影温柔,片刻都好似永恒。
唐诺缓缓地睁开眼来,同司徒南四目相对的时候,粲然一笑:“司徒,你醒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似彼此不过是饭后小憩了一会儿,好似司徒南深度昏迷和手术中的这惨烈五天,都从未存在过一般。
司徒南意欲起身,动了动身体的时候,脸色忽然发白,愣了整整两分钟之后,伸手掀开了身上搭着的毛毯。
他的嘴唇发白,声音也有些变调。
“小诺……”他艰难地开口,“怎么回事?”
唐诺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把主治医生的话原封不动地讲给司徒南听。
“司徒,”她最后补充道,面色冷静,“只是一条腿而已,假肢这两天就会装上,对正常生活基本上没有太大影响。你什么都不要想,我只要你活着。”
知道他需要自我消化和疗伤的空间,唐诺说完,便起身走出了病房。
她靠着病房走廊的墙壁,缓缓地蹲下身去抱住双膝,想要为司徒南终于醒过来了放声大笑,但一旦回想起方才他面容上的神情,又忍不住觉得心痛心碎。
隔着病房那一面薄薄的墙,唐诺听得到里面司徒南带着绝望和痛苦的低声吼叫。
唐诺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恨不得此时此刻,躺在病**的那个人,是她。
醒来之后的司徒南,瘦削了很多,也消沉了许久。
护士来照顾他的时候,他总是一语不发,好似对周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端来的饭也不肯吃,偶尔脾气上来,还会伸出手去,烦躁地把餐盘打翻。
唐诺见状,主动请缨来负责司徒南这几日的起居,她倒不像小护士那般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直接把盘子放在司徒南面前,他不吃的话也不搭理他,自己盘腿坐在沙发上,吃得津津有味。
这样几次以后,司徒南终于忍不住,看着唐诺啃着鸡腿的时候转过头来,咬牙切齿:“那是我的饭。”
“你又不吃。”唐诺耸了耸肩。
“谁说我不吃!”
“那分你几口咯。”唐诺撇撇嘴,从沙发上跳下来,拿起一只鸡腿递到司徒南面前。
后来她走出去给岳明朗打电话,声音里满是欣喜:“老岳,太好了,司徒总算愿意吃饭了,你的方法奏效了。”
没错,司徒手术刚做完的时候,在打给岳明朗的电话中,唐诺泣不成声。
这么多年了,他们的感情好不容易走到柳暗花明的这一步,她唯恐司徒南因为这件事情,再一次要把她推到门外。
“小诺,”岳明朗在那边叹了口气,“只要司徒还能活着,这比什么都好。你要做的,就是千万不要刻意去做什么。”
“不要刻意去做什么?”唐诺不解。
“对,”岳明朗点头,“不要把他当作一个病人,不要把他当作一个残疾人,像以往一样对待他,这才是他最需要的。”
唐诺聪慧,沉吟了片刻之后点头:“我懂了。”
岳明朗在那边叹了口气:“这些年来,司徒一直刻意和你保持距离,大抵就是和他的身体情况有关,上次学校的校庆上,院里原本是给司徒南下了聘书的,他其实蛮适合讲台,蛮适合在大学里把他的建筑理念和技巧传递给更多的人,但因为自身的身体,因为想多留给你一些物质,他还是选择了继续留在所里……”
唐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关心则乱。”岳明朗轻轻说道,“这些年来,司徒南对你的感情,不比你对他的少。”
截肢手术不难,假肢安装也不难,难的是术后的心理调适与身体适应。
出院以后,唐诺没有急着带岳明朗回国。
她在斯里兰卡的海边,租了一栋别墅。
刚出院的那段时间,司徒南的情绪的确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他不再是以往温和平静的模样,他敏感,易怒,暴躁,甚至开始酗酒。
有好几个唐诺到外面超市买一些日用品回来的午后,一推开门,她眼前出现的,便是从轮椅上摔倒在地的司徒南,身上都是浓重的酒精味道,身后是东倒西歪的几个空酒瓶。
唐诺心酸,脸上却是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司徒南!不准喝酒!”
司徒南醉醺醺的,迷迷糊糊之中,把唐诺伸过来的手推开:“唐诺,你走吧。”
“偏不走!”唐诺噘起嘴巴来。
再后来,也稍稍好了一点。
别墅里的空间足够大,即便是装着假肢走路时会摔倒在地,也不必担心会磕碰住,唐诺有一次回来的时候,正看到司徒南练习着行走,他想走到客厅另一端的阳台上,趔趔趄趄摇摇摆摆,中途摔倒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唐诺的心中“咯噔”一下,强忍住自己冲过去扶起他的冲动。
司徒南整个人倒在地上,艰难而缓慢地往前爬行了几步,爬到桌前,用双手抓住桌沿,再缓缓起身。
即便是走得缓慢,但终于还是走到了阳台上。
多练习几次之后,他行动也渐渐自如起来,不似先前那般满脸阴霾,但还是有些自闭,不愿意出门。
有天傍晚,吃晚饭的时候,唐诺开口问他:“司徒,等会陪我去海边转转吧。”
司徒南的“我不想去”还没有说出口,唐诺已经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把手中的筷子放下,两只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医生说了,孕妇要保持好的心情,要多散步。”
司徒南拿着筷子的手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愣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看向唐诺。
唐诺也注视着他,嘴角洋溢着温柔的笑意。
3.
“一诺图书馆”揭幕仪式那日,岳明朗到了之后,负责人带他参观整个图书馆。
这是他所喜欢的样子和设计,和唐诺给他看的图纸相差无几,主体建筑包括图书馆,茶馆和一个设有咖啡座和茶座的木质平台,四周青山环绕,环境非常幽静。
负责人中途需要接一个电话,冲岳明朗比画了一个抱歉的手势,岳明朗挥手:“没事没事,你去忙,我自己逛逛。”
两所民居改造出来的图书馆,近两百平方米。据唐诺说,她把爷爷的藏书全部捐了进去,倒也有不少岳明朗感兴趣的书,他随手抽出来那本《文学回忆录》,准备拿到外面的平台上翻翻。
他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女声,而后整个身体微微一颤。
“渺渺,你读一下这本书。”
岳明朗只觉得心跳好似停止了一般,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转过身去,往那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在图书馆的书籍登记处,影影绰绰的光线中,他看得到那熟悉的,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侧脸,她正微微歪着头,把手中的一本画册,递到坐在身旁的渺渺手中。
岳明朗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唯恐自己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幻境。
倒是那孩子,不知怎么就抬起头来,往岳明朗的方向看去,而后咧开嘴甜甜一笑,喊了声:“岳叔叔。”
白鹿微微有些错愕,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她的眼睛圆睁,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岳明朗微微一笑,拿着那本《文学回忆录》走过去:“你好,我想借一下这本书。”
白鹿伸手接过去,趴在桌子上登记书号,将书递给岳明朗的时候,抬头问他:“你也喜欢木心?”
“嗯。”岳明朗点点头,将手中的那本书打开,“你看,这句写得多好。”
“凡永恒伟大的爱,都要绝望一次,消失一次,一度死,才会重获爱,重新知道生命的价值。”
番外——浮生记
1.
从斯里兰卡回国之后,某天清晨,司徒南醒来的时候,床边的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大的牛皮纸信封。
他打开来看,是H大的聘书。
这原本应当是压在书柜的最下层的,想不到唐诺竟给找了出来。
还有一封短信。
唐诺是百般优秀,就是字写得丑,还不许别人说,谁说了她字丑,她可是要翻脸的。
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司徒,喜欢什么就去做吧,随便闯祸吧,反正有我了,反正是我们了。我会保护你的,我会偏袒你的,一切都交给我吧。”
2.
司徒南在H大开了《当代建筑美学史》的选修课,刚一开通选课系统便崩溃,有女生选不上,哭哭啼啼了好久,每节课教室里都坐满人,最后一排甚至都站满了旁听的学生。
唐诺有回来学校找司徒南,他还没有下课,她就站在教室后门,踮着脚往里面看。
她正听到最后排两个女生在窃窃私语。
“南老师好帅啊,有没有女朋友?”
“不知道哎,你想干吗?”
“好喜欢他,想追!”
“他看起来好难追的样子……”
唐诺翻了个白眼,伸出手来在那个女生头上敲了一下。
女生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眉头一横:“你干什么!”
“上课好好听课,”唐诺板起脸来,“我是新来的教导主任。”
隔日,晚上的时候,司徒南在活动中心有一场讲座。
快要结束的时候,活动中心的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男孩。
他手中捧着的白玫瑰多得不像话,头上戴着扩音器,见上面司徒南的发言一结束,便开口喊道:“哪位是司徒先生,麻烦签收一下你太太送的花。”
司徒南正低头喝茶,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下面议论纷纷,有男生吹口哨起哄,多少少女心碎。
他晚上回去见唐诺,她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坐在沙发上看书,见司徒南回来,从沙发上起身:“我饿啦。”
“带你去吃烤肉?”司徒南提议。
“不想吃,”唐诺撇嘴,“陪我去超市买菜。”
他们去逛生鲜区,买了一条鱼和两斤排骨,在蔬菜区又买了土豆和莲藕。
司徒南主动请缨,要在厨房帮忙,被唐诺嫌弃,赶他客厅里看杂志。
唐诺最近疏于厨艺,技术退步了不少,一边烧菜一边自言自语。
“啊,盐放多了,怎么办怎么办,浇点醋。”
“天!火开太大了,汤扑出来了!”
“惨了惨了,我好像放了两遍味精!”
司徒南放下手中的杂志,慢慢起身走过去,拉开厨房的移门。
“喂!”
“等下等下,”唐诺也不回头,“等我把火关了……”
“喂!”
“勺子呢?勺子被我放哪去了?”唐诺在台面上乱翻,“啊,在这里。”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块排骨出来放到盘子里,转过身去夹起来放到司徒南嘴边:“怎么啦?什么事?”
“嫁给我吧……”
“啊?”唐诺的手一抖,排骨从筷子中间滑落。
司徒南有些紧张:“你不愿……”
“等下!”唐诺大喊了一声,两三步跑到书房,在里面翻箱倒柜了一番,拿出一只录音笔出来冲到司徒南面前。
她把那只录音笔打开放到他嘴边:“再说一遍!”
司徒南静静地看着她,伸出手去,把那只录音笔接了过来。
他放在嘴边神色庄重地说:“唐诺,嫁给我吧。”
“啊!”满房间都是唐诺的尖叫,她伸出手臂环住司徒南的脖子,“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她冲到房间的阳台上,对着天上的星星尖叫了两声,回过头隔着客厅看向司徒南,眼睛亮晶晶的。
“司徒,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你不是。”司徒南带着盈盈的笑意看着她,“我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3.
唐诺躺在沙发上刷微博,司徒南探过头去看,是什么“全中国最好吃的甜品店合集”。
他去上海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为期三天,下午结束之后,打车从普陀区到了黄浦区的LE REVE,买了栗子蛋糕和松露黑巧。
他上高铁的时候小心翼翼,一手捧着一个。好在只有三个小时的车程,唐诺吃到嘴里的时候还算新鲜。
4.
海边婚礼,小型的,参加人除了唐诺的父母,便是一些亲密的朋友。
江川是司仪,白鹿和岳明朗是伴娘伴郎,渺渺是花童。
Ruby也跟了过来,眼神一直黏着江川,黑白分明的眼睛转来转去。
唐诺不喜欢烦琐,化妆和头发都是自己动手,穿的是母亲当年结婚时的那件婚纱,Dior的经典款,简约典雅。
她换好婚纱走出来的时候,先看到了江川,冲他扬起眉毛一笑,明艳极了。
江川亦对她微笑,心底宁静而温柔。
唐诺不知道,她在澳洲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江川下班回家的路上,遭遇车祸。
那是一个天降大雪的傍晚,生死之间,有猛烈的撞击声,他的眼睛沉沉阖上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念头是:“不知道小诺此刻在做什么。”
他喜欢她啊,无所求地喜欢她啊。
无所求的人是不怕拒绝的,也不怕失去的。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没有千篇一律的恶俗司仪,没有吵到头痛的喇叭音响,没有官腔官调的证婚人发言。
话筒从每一个出席的宾客手中传过,说着和这对新人共同经历的趣事,说着对这对新人感情的感受和看法,说着自己心中最真挚最认真的祝福。
没有眼泪,也没有煽情。
和那天的阳光一样,一切都是安详的,宁静的。
再后来是唐诺接过话筒,深深鞠躬认认真真地表达对大家的感谢,回应他们每一个人提到的事情。
她认认真真地回顾她同司徒南,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彼此心中,走向这幸福此刻。
而司徒南,亦认认真真地感谢唐诺这些年来,所付出的所有等待和爱。
他认认真真地告诉唐诺:“感谢你愿意这样爱我,而我也刚好同样地爱你。”
他们认认真真地拥抱彼此。
而后大家坐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吃了个饭。
司徒南仍旧是没有驾照,唐诺甩下高跟鞋,踩着油门带他回家。
她觉得没有吃饱,去厨房里又煮了一碗青菜鸡蛋面,和司徒南嘻嘻哈哈,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
新房里早先被岳明朗他们布置了一番,卧室里堆满了白玫瑰。
他熟睡的时候,却做了一个梦中梦。
梦里面的他忽然醒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身边没有唐诺,没有任何人。他“啊”了一声惊醒,几欲从**坐起来。
他觉得手臂发麻,歪过头去,看到唐诺正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熟睡,面色绯红,发丝凌乱。
已经是清晨,外面有初生的日头,阳光照进来,洒在那雪白的玫瑰上。
唐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司徒南俯身,吻上她的额头。
“困。”唐诺呢喃道。
“再睡一会儿。”司徒南伸出手来,将被角整理一下。
“抱着我睡。”唐诺看向他的眼睛。
是俗世生活,再无震**,再无颠簸,唯有眼神流转中的探视与关切。
司徒南将唐诺环在怀中,紧紧抱住她,同她一同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十年一诺,三生有幸。
5.
新年。
唐诺父母原本已经破裂的感情似乎有了转机,他们约好了一起去普吉岛旅行。
唐诺和司徒南原本也打算出去玩,正做着计划的时候,岳明朗打来电话:“司徒,我新年去陪白鹿和渺渺,你和小诺也一起吧,我们开一辆车,热闹!”
唐诺在电话旁边听着,满脸欢喜:“好啊好啊,去爷爷的老房子里过年。”
怕临近新年乡下不好买菜,岳明朗的车上放了一个车载冰箱,去超市里买了好多食材塞得满满的。
当然,少不了给渺渺准备的新年礼物。
赶到那里的时候,是傍晚时分,已经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鞭炮声。
司徒南和岳明朗负责切肉洗菜,白鹿在厨房里做饭,唐诺仗着自己是孕妇,和渺渺坐在客厅里看动画片。
众人拾柴火焰高,再加上白鹿原先已经准备好了一些年货,年夜饭很快就端上了桌:八宝鸭子,油焖大虾,排骨莲藕汤,麻辣鸡丝,蒸螃蟹,清蒸鱼。——六个荤菜,四个素菜。
他们开了两瓶红酒,五个人撑得七倒八歪。
桌子上的菜吃得差不多,唐诺起身说要去煮饺子。
“哪里还吃得下,不用煮饺子了。”岳明朗摆手。
“不行,哪有过年不吃饺子的,”唐诺撇嘴,“我在澳洲那几年,可是想死饺子了。”
渺渺已经吃饱,开始在客厅里乱跑,喊着岳明朗让他陪自己一起组装变形金刚。
“好好,”岳明朗起身,“陪你陪你。”
渺渺盘腿坐在地上,他也和渺渺一样,盘腿坐在地上。
两人组装得认真,偶尔还像模像样地讨论一番。
组装到一半的时候,渺渺忽然放下手中的模型,转过脸来看向岳明朗。
岳明朗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脑袋已经伸了过来,猝不及防地,在岳明朗的面颊上亲了一下,而后又继续低着头,摆弄手里的模型,完全不理会忽然红了脸的岳明朗。
这一幕正落在白鹿的眼里,她的心头一动,汹涌着的,是温柔绵长的感情。
她前半生所遭受的所有困顿苦难,仿佛都是为了换取这一刻。
司徒南抬起头来,看唐诺一个人在厨房里,便也起身,微微有些趔趄地走过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厨房里的灯光昏黄。
唐诺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搭在脑后,偶尔有一两根发丝垂下来,搭在鼻梁上,让人心动。
司徒南走上前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
他把头放在她的肩膀上:“小诺,你别嫌弃我,我可就这样一年年数着和你过下去了。”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唐诺伸手掀开锅盖,白气冒出来,玻璃上立即结了一层水汽,水饺在沸水里翻滚着。她回过头去冲岳明朗笑了笑,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在玻璃上写下新年的年份:2015。
“那就一年年数着过下去呗。”她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低下头轻轻说道。